露珠般顺着杯壁滑至杯沿。
谭岳看见邵维明将高脚杯倒置,手一滑水晶般的玻璃杯坠落地上,碎成花瓣。那声音仿佛刺在他自己的神经末梢,经过脊柱直达大脑皮层。
“哎呀抱歉,一失手。”
会厅内许多宾客都顺着声响回头张望,一张张脸向日葵般地向气氛明显不对劲的三人行注目礼:宏新娱乐的邵总裁搂着旗下年轻艺人程鹤白,一步开外是面色阴沉的谭岳谭影帝。顿时腾起一片窃窃私语“怎么了”、“怎么回事”。
苏沁馨和宏新融资的继承人邵伟乾一曲舞毕,相得甚欢。她正想拜托邵伟乾介绍魏丰的大股东凌远道,一转头看见会厅边的骚动。
“程鹤白是你男朋友?”邵伟乾皮笑肉不笑地问她。
苏沁馨思忖了一下。邵维明对程鹤白的举动让她心生疑窦,邵公子的取向是宏新娱乐公开的秘密。可凭心,她这个假女友没什么立场管他们好坏。她与程鹤白二人关系本就是虚以委蛇的炒作。
苏沁馨还想借此次酒会的机会攀附其他名流要人,内心不愿意把话说死,干脆选择支吾带过。
“啧啧,你瞧他们三个,真难看。”邵伟乾滑稽地抖了抖没有搂着舞伴的右手,嘴上却不提为什么难看。
“的确……”苏沁馨假装只看到表面现象,她在邵伟乾这尊大佛旁边,自然不愿意冷场,顺势娇憨附和道:“维明先生大概是不小心落了杯子。”
邵伟乾笑得非常贱,他与堂弟三分相似却更老成圆滑的面庞皮笑肉不笑:“算啦,不管他们那一团狗屎了。沁馨,你不是想要结识道远么,我领你。”
苏沁馨欢欣雀跃,她最后只向场边对峙般的三个男人投去困惑的一瞥。眼见凌道远越走越近,她立刻擦去一切不得体的表情,展开明艳如花的笑靥。
“谭先生你看,大家都在好奇我们。”作为这个小骚动始作俑者的邵维明好整以暇,他一只手依旧搭在程鹤白肩上,另一只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湿布巾,悠闲地抹了抹指尖。
“我其实是不在意的,您可以随便问问现场嘉宾:宏新娱乐邵维明好的是那一口。当然,他们的回答,哪怕记者登首页报道,都对我经商赚钱没有任何影响。可您不一样啊,谭先生。鹤白在我这儿,你敢明目张胆地要么,你敢牵他的手……跳舞吗。”邵维明一字一顿,特地放慢语速强调最后几个字儿。他双眼微眯如蟒,声音低鸣耳语。
谭岳心中仿佛有一头雄狮在嘶吼,举爪要把邵维明撕成碎片。扪心自问,他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男人,他肯为爱人忍受十六年的默默等待,也愿为演艺事业坚持本心初衷。可这一刻,他有一种可怕的不计后果的欲望要挣破牢笼。
一个男人,绝无法容忍自己的爱人被别人拿捏。哪怕此刻向前一步是威胁,是陷阱,是无数的记者和相机,他也渴望绝地背水,守护自己的领地。
“谭岳。”凌青原出声唤了他一声。
谭岳的视线立刻从邵维明转向凌青原。他看见凌青原无波的眼眸没有任何阴影,安宁得好像许多年前那个日光和煦的午后,两人校园里树荫下匆忙的一瞥。
谭岳感觉自己许多情绪顿时消融在他的眼眸中。凌青原在告诉他什么,凌青原知道他想护他,知道他恨不得立刻拉他、拥他入怀。
不要动。凌青原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不会有事。他一瞬不瞬专注地瞩视谭岳,一双眼睛分明这样说。
三人间氛围微妙变了,邵维明刹那扫了一眼谭岳,又转而望着程鹤白。恰好程鹤白收敛目光也回头看他。邵维明承认,近在咫尺的这个年轻男人好像一幅名画,他竟看不懂。
凌青原疏淡地说:“邵先生有请了。正好我有些困惑想借您一步。”言毕便正对邵维明做了一个男士请女舞伴的邀请动作。
谭岳轻轻点头,作为一个极出众的演员,他瞬间掩饰真实情绪,换上了客套的表情:“邵先生,公共场合还请把您丢了的分寸捡起来。在场诸位嘉宾都是衣冠整整,我想余先生也不会乐见哪位踩到了您掉的脏东西。”
邵维明心里错愕,他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已经灵犀到无缝插针,滴水不入的地步。他面上平静,口里调笑着非要讨回一城:“哎呀鹤白,我本来是想说,如果你不愿意,就给记者同胞们一点小福利。”邵维明真心遗憾:“心里有料,我放在舌尖上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我愿意邀您共舞一曲。”凌青原再次示意,他跳男步。
邵维明冷哼一声,抓起他伸来的手,贴身上前说道:“走吧。”
谭岳思绪万千地目送二人走向舞池,他闭了一下眼睛,听见心脏擂鼓,耳鸣震天。担忧怜爱因他而起,无法自持却不得不隐忍万千,百般滋味,难以述说。
“鹤白,我现在是真的很好奇你和谭岳了。”两人随音乐起舞,谁也不愿意跳女步乍看之下十分怪异。邵维明开口便讽刺道:“没想连他也屈从于你,我不知道该说没想到,还是看不出来。”
“邵先生您大概从来没想过,除了命令听从之外,人与人还有其他的相处方式,尤其,心心相惜之人。”凌青原不紧不慢地开口。
“愿闻。”邵维明看着眼前和自己一般高矮的年轻男人,二十四五岁进退有据,不失礼节。他发现自己把他当做一个新人压根就是错的。
凌青原平空出一只手,举食指对着邵维明胸口,复又戳了戳自己的心口说:“邵先生这儿少了一块,您不会明白。”
邵维明发出了一声怪笑,张狂且鄙夷。笑罢,他专注地打量程鹤白。期间凌道远领着苏沁馨翩翩而至,不止他们,所有舞者乃至观众都无声打量这一对不和谐的舞伴。
邵维明俯在程鹤白耳边亲昵道:“鹤白你果真是个灵心巧质的通才,要是你能跳女步……就更妙。”
凌青原没有接茬。他随音乐辗转,百般犹豫终于选择开口询问:“邵先生,我倒是有个小困惑。您刚才介绍的……凌先生,早前网上似乎有报道说他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凌青原紧绷的神经如同皮筋拉到顶点。他害怕自己露出不该有的表情,撇开脸没有看邵维明。而邵维明也长长噫了一声。
“没想到网上小道消息弹出新闻,能让你记这么久不忘。”
“既然说到,得见真人,碰巧想起。”
“早离婚了,两人之间再无瓜葛。那都是不值一提的过去。何况,凌先生也就只有道远和致远两个儿子。道远青年有为风华正茂,致远还在读书。”
凌青原凝神沉默,再无一词。祸起财产分割之争,人心不测可成定论。
音乐结束,疑问也再次验证,凌青原再无意和邵维明纠缠。他看见苏沁馨和凌道远互相致礼,也有道谢告别的架势,便想重邀苏沁馨,以她为由脱身。
凌青原去向苏沁馨伸手的时候,正好和凌道远打了照面。只见他异母弟弟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和轻视。
苏沁馨非常灵活地献宝:“凌先生,我来给您介绍,这是程鹤白。他和我共同出演了《琉璃锁》,也是个极其有前途的年轻演员。”
“我们见过面。而且,印象深刻。”凌道远冷冷说了一声,并没有领苏沁馨的情。
“沁馨。”凌青原没有和凌道远说一句话,只是把手伸给苏沁馨,示意带她离开。
“程鹤白,我不管有多少人想捧你,你手段能讨多少人喜欢,我明白告诉你:如果宏新和魏丰董事会听我一言,就绝对不会让你蹬鼻子上脸。”
苏沁馨微惊,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穿梭。程鹤白和凌道远交恶是她意料之外的,她当然向往凌道远的身份与话语权,可程鹤白这颗冉冉新星又岂是能随便割舍的。
凌青原抿了一下嘴,无表情地正视这个恣意任性的年轻人问:“为什么。”
凌道远毫不隐晦:“因为你的存在,让我感觉,十分不舒服。有人教过我一个词,专门形容这种不舒服。我记得它叫做‘虚伪’。”
“虚伪,说的就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1.30三更
第66章 六十六章
“你和道远先生相处不善?”旁观程鹤白和凌道远冰封千里般的对话,苏沁馨有些疏远地问程鹤白:“你怎么就把道远先生给得罪了呢。”
“大概……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凌青原随口带过。他估计还是因为两人之间一定有一种“场”的相互作用,名为势不两立。
“公司都传邵总是同,你知道吧。”苏沁馨压着嗓音小声对程鹤白说。听见后者应了一声,方才又说:“当然和他在一起,能爬得更高。有不少女艺人都想这样干。不过可惜邵总压根不理会。”
“沁馨。”凌青原深情地叫了她名字,却含着点到为止的意思。
“抱歉,我就随口这么一说。”苏沁馨嘻哈一笑而过:“也听说邵总他习惯了换旧衣服,没谁能一直被他穿在身上。”
“沁馨,今天开心吗。”凌青原把手臂给她挎着,安静地说要送她回家。苏沁馨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牵着他小臂一点。
谭岳的目光如满月入水,始终笼在凌青原左右。他觉得他们俩都太克制了,太过于隐忍退让。这本来就是一条孤注一掷的路,比起瞻前顾后,更该披荆斩棘才是。谭岳觉得无法再忍受有任何人在他那么近的距离,自己却只能远远地护他平安。
余成渊把秦子钰送回到谭岳身边,眯着眼睛端详他克制的模样,笑说:“子钰不在,让谭先生都魂不守舍了。”
秦子钰是非常讨人喜欢的女人,她听闻余成渊这么说,连忙上前挽住谭岳的手臂问他有没有想自己。
“当然,你没看谭先生都没有请别人跳舞吗。”余成渊抢先一步代替谭岳回答了。秦子钰听他这么一说,宜喜宜嗔,一双巧目流光婉转。
谭岳点到为止:“感谢余先生今日的邀请。”
“哪里,要不是谭先生,我都无缘和子钰畅情共舞。”
以谭岳和余成渊的点头之交,站着说三句话都嫌多。他们俩自知再无言可说,便互相颔首告辞了。谭岳领着秦子钰离开会厅,听见她柔声问他是否真的只和她跳舞了。
谭岳为她打开车门,护花使者地让她先进后座,自己落座关门后方才肯定地说了一声是。还容不得秦子钰欣喜万端,他又补充道:“余先生除了和他表妹,也就只和你跳舞了。”
车开出去一阵,谭岳开口:“子钰,你相当迷人。不过我们俩,做不得真的。”他觉得提前断了她的念想比较好,也免得害她陷得太深:“我心里有人。”
秦子钰还没反应过来,错愕地望着他。
“说来是我的问题。如果这场情侣的角色扮演,你想退出,任何时候都可以。”
两人陷入漫长地沉默。秦子钰悠悠吐了一口气,拦起头发捧着脸颊看着谭岳:“你提前透底该是违反游戏规则的吧。”
谭岳看着窗外,依然没有说话。
秦子钰又叹息:“你有时候真是诚实得不像圈里人。”
谭岳只是一笔带过:“每个人总有自己的规矩准则。”
“幸好我没有陷得太深。”秦子钰稍带落寞地笑笑:“不管怎么样,你是个好男人。”
“这句话你先存着,十年之后再对我说。如果我们还是朋友的话。”谭岳转回脸,深深地看着她:“子钰,你是个无与伦比品貌绝佳的女人。”
秦子钰迎着谭岳的目光,觉得他过于宁静,该不像是夸奖人时该有的神情,却是在暗示什么。忽而闪过一念,迫切问道:“那件事是真的?”
“……而且晶莹剔透。”
秦子钰靠回坐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闷声笑了一会儿:“你知道么,我高兴……因为到底不是我输了。行,我答应你,用十年时间看你是不是个好男人。”秦子钰平息了笑意,语调旷远:“不过……违规啊,你在我这儿基础分太高。”
谭岳也笑了:“这都还没扣吗?”
“你要知道,我评分标准是很奇怪的。可能是一个不太公正的裁判吧。”秦子钰耳边传来旁边男人悦耳的笑声,不由抬头望他:“如果你一直瞒着我,做假地哄我,待我最后知道真相,会一笔把分扣到负。”
“真糟糕。我本是想让你厌恶我的。看起来好像事与愿违了。”
“你真是……像雪松一样率直,却比铁梨还固我。”秦子钰玩着手指,语调悠长:“放心吧,在你变成不及格之前,我都是向着你的。”
“你这般善解人意堪比白衣天使,真是被让人倍感受用如沐春风。”
“油嘴滑舌,减一分。”
谭岳追问他还剩多少分,秦子钰喊着再问就减,死活都不肯告诉他。
隔日是除夕,凌青原自然回了程家。程鹭白已然放假在家,挺贴心地帮着忙忙叨叨的程母在小厨房里做菜。
“哥。”
凌青原在残破的木门前面站了一下,看乌兮兮油渍渍的厨房里,俩人落脚都难。结果就被程鹭白不领情地往外轰。
凌青原在院子里叫。自从回到娱乐圈,他就找回了之前的生活状态,尤其和谭岳走到一起之后,几乎更是用本性生活。有时看着程鹤白的样貌,他甚至会恍惚。
程鹤白,他还有亲人,有一个值得善待的女人为母亲,还有一个不省心的丫头为妹妹。凌青原想了想便朝程母喊道:“妈,下次换个房子吧。”
“换什么换,又不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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