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脸熟。
可是凌青原似乎无视,径直走到栅栏门前,在小台阶下驻足:“您好……我是凌先生的影迷,不知是否可以参加今天的追思会。这是我妹妹。请原谅我这副模样……实在是因为之前发生了一些意外。”
慕德礼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花园里说话的几人也投来几缕视线。凌青原感觉到身后的程鹭白克制不住自己,似乎已经发烧地冒泡了。不过他没在意。他装作是个陌生人,疏远而不失礼地望着慕德礼,却想从他身上看出一些痕迹。凌青原不知道这位老友在获悉自己死讯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受。他甚至无法告诉他,相处近二十年的老搭档不但没死,还近在眼前……
“哦……抱歉,”慕德礼收回打量的视线,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只要是来纪念凌导的我们都欢迎,请进屋先坐吧。”
凌青原带着妹妹从慕德礼身边掠过。几日之间,恍如隔世。他目光微垂,敛起几乎要溢出的怀念。他看见了他的这位老编剧眼角细纹下所难以掩盖的怅意和感伤。
他生前的家布局非常简单。一楼是客厅兼放映厅,饭厅外加厨房,二楼是书房和卧室。一进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陈设和他上次离家时完全一样。客厅一面后背墙,半边CD架半边书架。前半边放满了碟片电影的、音乐的,不一而足,后半部则摆着一层又一层的剧本戏剧,涵盖了古今中外。客厅另一面贴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客厅中间铺地毯的位置本来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不过这次为了多放置些座位,被合上盖子推到了墙角。
投影已经打开,屏幕上放着的剪辑片段要比娱乐频道播的精致得多。凌青原找了个角落坐下,一种错位感让他整个人茫然失措。他像一缕回乡探亲的游魂,魂在,却没人看得见他的存在。
“哥、哥,你在想什么呢……”程鹭白在他旁边坐下,语无伦次地咬耳朵道:“哥,真给你说对了,你知道刚才花园里站着谁么。谭岳,本尊,真的是本尊。我瞅了他好几眼,确定无误。另外还有方文隽,我想起来了,他不是那个《魂兮归来》的主演么。”
“嗯。”
“太值了,哥你真是太聪明了。要不是你刚才拽着我……我……”
程鹭白想要签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刚好有一个女人朝他们走来,淑达温婉很有明星的气质却面相陌生。“您好,感谢您参加今天的纪念活动。麻烦在纪念簿上签名。追思活动大体由凌导的生前作品展、悼念与致辞活动组成。还有十分钟,请您暂坐稍安。”
凌青原接过她递来的笔,一气呵成留下了程鹤白、程鹭白的名字。女人走后,程鹭白追问她的身份,以为又是哪个明星。凌青原含糊带过了。其实这个女人是慕德礼的妻子章雯,她不是圈内人。不过从他和慕德礼老交情而言,与她自然也相当熟识。
他没理会程鹭白劈啪作响的小算盘,闭着眼静静地让自己浮泛的思绪沉下去。凌青原已经死了,他是程鹤白。凌青原生前的一切,在别人眼里已成为过去,于他则是一个沉睡的休止符。
时间临近,人们陆陆续续进屋。慕德礼领着谭岳,以及后脚刚到的导演关芃、贾凡,制片人邵立荣等几个知名度比较高的大腕坐在第一排,她妻子带方文隽、彭潇云等七八个年轻演员在第二排就坐。另外一些影评人、片场老搭档或者友人影迷坐在三四排。另外还有一些记者见缝插针。原本挺宽敞的客厅竟然变得水泄不通。晚来的悼念者只好在饭厅站着。
凌青原没有近亲。整个流程都是由慕德礼主持的。程鹭白睁大了眼睛观察这个难得一见的场景,许多她叫得上名字的,原本只能在屏幕上见到的人居然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凌青原心不在焉地呆望了主持人一会儿,又转开视线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以这种方式重见故人他感慨颇多。连死了都要老友操心,他过意不去之余,心里又有一些淡淡地蕴藉。再说参加这次追思的人物,数量远超出他想象。诸如彭潇云、方文隽之类参演过他影片的演员们来了,老灯光道具摄影和剪辑也来了,他没想到关芃和贾凡也来了——关芃也是这次玉兰导演奖的入围者之一,是竞争者不错,同样也是惺惺相惜的文艺片导演。
更让他意外的是谭岳。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他扪心自问没有多么熟稔。且从那位的身价定位、影响和选片质量而言,早就是凌青原想都不敢想的演员了。真要说两人有什么关联,还得远溯到戏剧学院的不同届校友。
凌青原看得出来,第一个环节的影片展是慕德礼亲手剪辑的。无疑,慕编剧是这些作品的另一个亲爹,凭借他的理解,他截取和处理的深度远超于一个普通的观影者。短片是在《魂兮归来》的片尾中落下帷幕,意在象征他导演生涯的结束。
黑屏。在座诸人良久静默。
“这些片子,不知大家是否都曾看过。五部大银幕,实际上前三部都没有在内地获得播放许可。好在两岸三地院线引入了凌导的片子,也让他的心血能与观众见面。其中《孤岛》被选作柏林电影节的开幕影片,《忍冬》和《暌违》两次入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可惜的是最终落选了。”
在座有些点头,有些报以宽容的微笑。业内人士其实心知肚明。开幕影片其实是通过一个平台让更多海外观众看到这部作品,柏林的选片人之所以看中《孤岛》,大概也源于片中对于二战在中国的另一个角度的诠释。
至于奥斯卡外语片,入围固然可喜,可那也不过是西方主流电影界给他语种、亚文化圈电影的一种点评,含金量还比不上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奖项。
“外国人对咱们的文化理解有限,没关系。凌导一直都在努力。他努力做自己的作品,每一部戏都有他鲜明的烙印……他的心血,需要有更多的观众。哪怕他们不理解,哪怕他们批评。其实,不过需要人们认识到写实的、纯粹的电影艺术也是一种风格,一种声音。”
“入围或者获奖,于他的意义就在这里。凌导曾经跟我说过,有人看重的是成就,是得奖的喜悦,可他更珍惜一个让更多观众瞩目的舞台。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不气馁也不妥协。他走得太匆忙,他还没有来得及看到他的作品得到应有的评价。”
“凌导走后的这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静静地想,为什么我被他套牢了这么多年,心甘情愿给他改剧本改到吐血。在座许多一起合作过的人,大概也曾想过,为什么在片场,就愿意鞍前马后听凌导使唤。”慕德礼停顿了一下,环视周围不少人都默契地点头。
“那是因为,他很真。”
一句话落在凌青原耳里,撞进他的心里引起悠远的颤音。他略微自嘲,涩然地想着自己藏了一辈子的念想,还真当不起他这个评价。把他那位导演系的同班同学拴在身边做个编剧,也不只是因为惜他的才。
交织的旋律与纷繁的音符成为一部诗篇,回旋的主题不过是希望他能够幸福。他们是老同学老朋友,搭档和至交,仅此而已。
程鹭白焦灼挣扎着坐在椅子上,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她必须压下见到偶像的心潮澎湃。她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万般折磨跟看到美食的饕餮客一般。主持人的致辞有些长,她发觉旁边的哥哥也在开小差,于是无责任地小声嘀咕:
“好奇怪哦,整个会场让主持揽下全部活计和长篇大论。难道亲属都在节哀而回避见人吗。”
“没有。他亲属都走了。”凌青原回了一句,明显到此为止的味道。
之后慕德礼拿出一份名单,向所有生前身后对凌青原给予帮助和关怀的的人表达感谢。紧接着纪念活动就进入自由发言的环节。
第6章 第六章
凌青原的追思会进行到自由发言环节,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就他的电影、生平等等谈谈自己的感想。慕德礼抛砖引玉的一段话过后,很快就将发言的机会交给现场的人们。同是入围最佳导演奖的关芃毫无芥蒂不吝赞美,从拍摄手法和表达内涵的角度解析了几部影片。之后,贾凡,这位拍摄历史题材电视剧的老导演又谈了谈在商业化浪潮下,坚持本心的不易。
发言者的话题大都是积极正面的,然而埋伏已久的记者可不会这么给面子。一位专炒娱乐界负面新闻的《娱情动态》杂志的采编瞅准时机,抢过话筒抛出炸弹:
“今天,圈内外这么多热心人来参加凌导演的追思会,想必他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在这里,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不知道慕先生您作为凌导的挚友,是否能做出回应。”
慕德礼神情严肃,右手伸了一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请说。
“正值壮年英年早逝,总给家人带来莫大的悲伤。您是这次活动的主办人,不知您是否知晓凌导走后他的亲属是否安康。”
“请恕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青原的私事和家事,并不属于今天纪念活动所要讨论的内容。我只能告诉你,这个活动由我而非他的直系亲属牵头,是有理由的。”
坐在拐角的凌青原有一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他预感这个记者不会如何善了,那句问话不过为一个黑屋打开了一扇天窗。
只听那姓田名莱的记者不依不饶道:“是这样的,据我所知,凌先生在九零年父母分居后随母亲秦音生活,直至秦女士九六年身故。不知这消息是否属实,也不知他在世的父亲是否获悉儿子的死讯,而他反应如何。”
慕德礼脸色沉了沉:“据我所知,青原和他父亲在父母离婚之后已经归母亲抚养,父子鲜少联系感情疏离。凌老先生是否知晓这个消息,我不清楚,也不好判断他的态度。”
“正如我刚才所说,希望你不要再追究与纪念本身无关的话题。”
“我想,追寻凌导离世的真相,也是极有意义的事情。”田莱振振有词道:“网上早就有传秦音女士系抑郁症自杀身亡,而凌导生前也曾开过大剂量处方的安眠药,这一点已经在警方对这所住宅的常规检查中证实。不知您作为他生前好友,对这一事实是否有所了解?”
慕德礼的脸已经黑了。他按捺激动的情绪,努力保持平静道:“田先生,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我不管你们怎么道听途说,作为一名记者,你要对说出来的话负责。”
“我们《娱情动态》已经和警方确认过,我也能很负责任地保证,凌导演用药这件事不是道听途说。”姓田的记者得寸进尺,咄咄逼人道。
这几番不客气的交锋,让原先风平浪静的纪念活动变动陡生。田莱语焉不详的刺探,分明在暗示凌青原主观就有自杀意图。
在场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凌青原少年时代就失去父母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新闻。至于他母亲的去世,也确如记者所说是自杀。这一条消息,只要会用搜索引擎能挖黑历史和口水帖的人就能打听得到。
凌青原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一切非自然的死亡都能被创造出无数种可能性,传播话题的人总喜欢用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来“杀死”别人。
前面慕德礼的妻子章雯离席,走到丈夫身边示意他不要忘了自己主持的身份,保持冷静克制情绪。
姓田的记者旁边另一个记者连忙打开手机录音,悄悄对田莱说:“你说的究竟是猜测,还是有什么内-幕,死者为大,你可不能信口胡说空穴来风啊。”后者高深莫测地扬了一下眉毛,一副全国首发,独此一家的味道。
“你是《娱情动态》的记者吧,你们的杂志我知道,从来都靠捏造子虚乌有的消息博眼球。”一整场都没说话的制片人邵立荣突然站起来,他莫约五十出头,面相精明短发蓄须。他对身后的记者说道:“隔着将近二十年不说,母亲出事了儿子就会出事吗,没轻没重当是传染病呢,简直一派胡言。你们毫无职业道德的人身攻击可以休矣。”
“邵先生说得不错。”田莱好像很会借力打力,他转了一圈脑袋侃侃道:“母子二人都是非正常死亡,或者有什么内在联系。二十年前没多少人听说过抑郁症,不过如今不同……据我所知,精神状态在近亲之间相互影响、或者遗传的可能性应该是有的吧。”
“田记者,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所认识的凌导绝对不是一个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方文隽起身说道:“拍摄《魂兮归来》的时候,时不时的听他提起他下一部的拍摄计划。对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着细致的打算和安排。”
“电影的拍摄压力很大,我们演员只要完成自己的戏份就好。可是片场工作人员,尤其是导演,从头到尾全程都需要操心。凌导是个精益求精的人,巨大的工作量往往让他劳神劳力。你刚才也说安眠药是有处方开的,我们这些和凌导打过不少交道的都知道他有挺严重的失眠症状。”
方文隽说完后,包括彭潇云在内的旁边不少年轻演员人都点头。
程鹭白注意到她哥哥垂着脑袋蜷着身子,也不知道是腹部的伤口痛还是其他什么缘故,缩成团像是取暖一样。明明正是大夏天,阳光热闹的季节。她有些担忧地将手扶在他膝关节上,他动了一下,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好心关怀不领情,程鹭白的少女心有些受伤。她赌气扭头,转而关注愈加混乱的现场。今天被众人纪念这个人,并不是她心水的,以至于他的死法,也不过属于弹出新闻看过便罢了。于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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