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那个有些憔悴的中年女人。夜大概深了,此刻的寂静和白日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感觉怎么样,睡饱了么?”
“挺好。”凌青原简单地回道,他感觉的出来,这个母亲担心儿子的情况压根就没好好休息过,一点儿动静都能让她的心悬起来。
“不用担心,我真没事儿。妈。”
女人围着病床转了一圈复又落在床侧的板凳上,拉着他的手反复诉说自己的担忧。凌青原思忖自己的处境,莫不如借着大病的契机尽快把这家人的事情弄清楚。于是他斟酌开口道:“妈……鹭白呢。她都跟你说了么,你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事儿,跟我讲讲吧。”
程母嗔责,叫他好好养伤,先别想那些费神的事情。凌青原坚持说自己从受伤后脑袋里就挺乱的,要不理清楚根本静不下心来休息。程母拗不过他,便开口说了。
之前谈话从未出现过父亲这一角色,凌青原也大致拼凑出这也是个单亲家庭,一个母亲带着一对兄妹。听她的松口,外加旁敲侧击,找借口顺藤摸瓜,又获得了一些信息。
这家人经济条件不好。小妹程鹭白还是个高中生,正是爱做梦爱幻想的年纪。也怪这段时间什么选秀造星之类的节目太热了,以至于小女孩没有辨别力深陷其中。那姑娘倒是好,想着自己成为明星赚大钱了,就能缓解家里拮据的窘况。接着便不知道在哪儿看到了电视台选拔形象好气质佳年轻女性的广告,背着家人偷偷报名参加。
参加节目需要一万块钱的报名费,号称是包装费,程鹭白不疑有他,便悄悄在家里翻箱倒柜。可这家的储蓄早几年全都用在给工伤重病住院的父亲身上,放眼望去全是补丁欠条,哪里还有闲钱。这位做哥哥的每天起早贪黑做烧烤的小买卖,挣得几个钱都扔进去补窟窿了。
程鹭白央求哥哥,借口补课费要到了一笔几百块钱的小头,平时蹭同学的饭外加挨饿,硬省下了一个月的口粮钱。有了不到一千,看着巨大缺口又不甘心。家里既然翻不出一个硬币,就只好在家外面找人借钱。
程鹭白焦灼地望着梦想的阶梯既不甘放弃又无力攀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人,说愿意助她实现心愿。
这个放债人绝不是什么善茬——不是看上了少女年幼的单纯好欺,就是觉得她出落得有些姿色心怀不轨,钱给得颇大方,简直当饵料喂给了这个姑娘。
后来的事儿便在意料之中。什么选秀栏目组,骗到资金立马人间蒸发。程鹭白的一万块钱没了,明星梦也打了水漂。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小姑娘根本不敢,也不好意思对家里人声张。更可怕的是,喂饵料的钓鱼人在悄悄收线。
那人叫程鹭白连本带利地还钱,否则就要将她怎样。
程鹭白哪里还得了债,可那边死活缠着她根本不放。不仅上下学悄无声息地跟梢尾随,还糖衣炮弹告诉她不还钱可以用别的方法抵债。欠债不还是她不对,若她试图报警或者求援,那边绝对不会让她好过。这姑娘被连番轰炸给吓怕了,进不得退不得,就这样僵持了好些天。
程鹤白纵然早出晚归地出摊,也注意到了妹妹担惊受怕格外反常,拉着她问话,却尽是一通搪塞。知道妹妹不对劲的哥哥,每天早晚假装出摊,实际只做样子,接连几天暗暗跟着妹妹。
结果意外发生了。前天傍晚放学,如同惊弓之鸟的程鹭白异常敏感地察觉到尾随她的人和往常不同——不只是盯梢,行事之间更带着一些戾气。她不敢回头去面对,受到他们的恐吓也不敢找警察,更不敢把坏人往家里带,于是只好找了一个人多的游戏厅,想躲过这些家伙,等他们跟腻了再借机逃走。
这一等便是月上中天,游戏厅关门。
那些人依旧跟着。或许夜深人静正称了他们的心意,棍棒乙醚准备齐全,正适合把落单的少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晕了拐走。
谁知暗中留意妹妹动向的程鹤白见到事情不对,拼了命上前救下妹妹,搅黄了这帮人诱骗拐卖少女的算盘。
……
“你说那丫头,怎么这么糊涂呢……”
“妈,您也别生她气了。”大概先前那番经历并非亲身体验,对“亲人”的感情隔着一层皮不是心连心,凌青原不像程母有那般深刻的情绪体验。他理智地劝解道:“您不是说过么,只要人活着,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唉,这么大的事儿你也瞒着我。你觉得她不对劲就跟我说啊!”程母又开始拿手抹眼睛,不住地责备:“我怪她,我怨她,我生她的气,还有你也是……你落得这么重的伤,要是留了后遗症可咋办。”
“都怪我,怪我忙得顾不来家,顾不了看好了那丫头,才惹得这番祸事。”
女人的话匣子和情感的阀门一旦大概,再合上就难了。凌青原做导演时哪怕见过再多世面,眼下对女人哭诉都有些头皮发麻。不过他倒是没阻止她宣泄,反倒挺认真地听着。他发现这位母亲一边哭诉一边拉拉杂杂地说了不少琐碎。
比如他知道了程父在三年前病逝,但十年前就丧失劳动能力卧床不起。这个母亲自伴侣倒下之就担负起一家老小的生计、两个孩子的教育和爱人的医疗看护。如今,她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还兼着两份保洁,还另外有一份钟点工的工作。如果程鹤白这个壮劳力再不能工作,还债和养家的五指山将全压这个女人身上。
而妹妹程鹭白,她就近念着一所普通高中,下学期开学就是高三,至于成绩则是不好不坏。家里的遭遇让大她七岁的哥哥过早成熟,却让这个妹妹性格怯懦幼稚,甚至常把希望寄托于福星来降临拯救自家于苦难。在班级里,本就充斥着青春期惑人的童话和不切实际的幻想。鹭白生得甜美漂亮,既对相貌自视甚高,却又自卑有一个比灰姑娘还不幸的家庭。
“活在小世界里,是在幻想白马王子给她披上公主的礼服啊。”凌青原感叹了一声。他对这个让他受伤的姑娘没什么恶感,从兄妹的角度,照顾她本来也是应当。从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角度,这个有些作的姑娘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恩人了。
“这下可好,闹出来这么大一桩事儿。”程母发泄了也许憋了许久的烦闷,整个人还有些脱力。她面对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儿子,实在没忍心说万元的债、医疗和劳动力暂时不能工作的困境让家里雪上加霜。
“鹭白呢?”凌青原问道。
“我让她回家了。明天她还要上课。”
“那些办选秀的骗子,还有借钱给鹭白的坏人,都跟警察说了吗?”
程母点点头:“那丫头还算有脑子,看你被打了还知道及时报警。后来警察来了,她把所有遭遇都说了。”
凌青原沉吟片刻。他上辈子大体是个挺守法的公民,也没遇上什么偏得离题的离谱事儿——除了他的意外死亡算是一桩悬案——如今遇上这种闹心事,就算他戏里戏外经历广些,比常人多一些见识,也很难立马做出判断。
“我总觉得不太安全……”凌青原想到面对的是母亲和妹妹,挺诚实地说道:“她一个小姑娘不说,这件事,凶手还这么快没归案吧。”
“妈,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幸苦了这么久,该回去好好歇息。明天换鹭白过来吧,顺便我有些话想跟她说。学校那边,遇上这样的事儿,等事情安定下来再说也妥当。”
“她过来能做什么。”
程母明显对凌青原的决定有些困惑。大概这样仔细体贴并这不是程鹤白的行事风格,还有他不愿意被照顾,也不像一个重伤的人该有的反应。
换魂这件事,只要是人就绝不会相信的。凌青原寻思自己借着眼下这个时机稍稍做些偏轨的事儿,好叫亲近的人接受这个“新性格”。往后,若是他做了什么和程鹤白秉性相差太多的举动,也好让她们易于接受。
他始终认为自己的核心处理器是凌青原。他过得是程鹤白的生活不假,替程鹤白照顾他的家人是理所应当。可真落到处事原则,人生追求,他没有别的参照,只有忠于壳子里面这个灵魂。
他爱的是宽屏幕,不是烧烤摊。他能掌握片场的走向,却不会决定竹签上串什么生肖属相。尽人事善与人是他一以贯之的风格,但不意味他是一个轻易忍让妥协的人。
“妈,听我的,等天亮了叫鹭白过来,是该跟那丫头好好说道说道了。”
程母也意识到女儿的成长路线有些歪,明白了他这是要尽哥哥的责任教育妹妹,考虑了一下也就答应了。
凌青原体力尚且不济,实在不胜交谈,道了个歉又回去闭目养神。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然而他的思绪还在悠悠忽忽地飘着。今天新场景的开机实在太快,对于程家人,对这个新身份,他不得不很快进入角色。
那个水里的人呢……他怎么样了。凌青原费劲脑力回忆落水前的情景,记忆里,他只记得自己因为接二连三遇到一些不爽心的事情,于是独酌排遣。
本来只是一个人喝喝闷酒,好巧不巧又收到投资人的通知,请他去岱山雅居商量电影融资的问题。简而言之,投资人不看好儿童题材的电影,准备撤资。
这部戏没了资金自然是黄了,而投资人看出凌青原愿求一醉解千愁,便大方地签了单让他饮到畅意为止。
凌青原有些无奈,说自己是“醉死的”被人听见了未免笑掉大牙。醉酒又加落水,自己总不会是意外失足,或者连受打击情绪低落而结束生命吧。
说来那几件事,跳出了原来凌青原主人翁的视线去看,也就失去了切身遭遇的立足点。如今想来,那些事儿让他难过依旧是真的,却也不知这该落在谁的心上。
凌青原无声地叹了口气。活了三十六年,单方面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拍了几部可以称之为电影的片子,彻底醉过一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怎么看都有些遗憾。
第3章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再醒来,凌青原一睁眼就看见程鹭白。那姑娘十六七岁年纪,生的高挑修长,虽然穿得还是质地粗糙的校服衣裙,白褂黑裙刚好衬出她几分鹭鸶一般的风致。
大概程母刚和她说了些什么,也许是训斥也许是教导规劝,她白净秀气的脸蛋上挂着称得上楚楚可怜的神情,绞着双手,轻衔嘴唇眉目低垂。
“妈,你回去休息吧。留鹭白在这里就行。”
程母告诫地瞪了自己的闺女一眼,又不太放心地望了望儿子。看见他宽慰的眼神,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病房。
程母前脚刚走,程鹭白终于忍不住了,她几乎开闸放水似的声泪俱下:“哥,我对不起你。”这般年纪的姑娘,她前些时候遭遇诈骗后梦想破灭的绝望,落入借款陷阱被威胁还钱甚至恐吓的恐惧,亲哥哥因为自己的错误而遭遇生命危险的愧疚,以及真相被母亲知晓后的责怪和委屈,苦辣酸涩一并涌上心头。
“你别哭,就算对得起我了。”凌青原趟得太久,浑身不太得劲,示意那姑娘把床摇起来一些好说话。程鹭白抽抽搭搭照做了。
倾斜十来度,凌青原觉得自己能更舒服地对着这位妹妹扮演好哥哥的角色。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抹眼泪——面无表情,眉毛鼻子嘴巴自然放松,眼睛却用一种凝视地姿态仿佛在拷问什么。这个态度放在他原身,那个质地偏冷的人身上再普通不过,可落在这个程鹤白的身上就显异常深邃。
没见过哥哥这副模样的程鹭白又把花洒开关又把持不住了。她印象中的程鹤白,从来都直来直去。大概是他高中毕业就打工顾家的缘故,程鹤白的脾气和性子都来得特别快,呼来喝去、有话就说,冲动直接。几年的小本市民生意下来,让这个有着不错外表的男人稍显粗俗。
现在这个哥哥,用一种仿佛能够透视的目光看着他,不带表情,却包涵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似乎是不习惯承受这个重量,程鹭白垂着头,任由长发从脸侧肩头滑下。
其实凌青原本人一直不太擅长和异性相处。他想安慰她,顺便叫她别哭,却猜不到平时程鹤白该怎么对付妹妹,于是只好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还不忘口头安慰一句:“其实妈更担心的是你。”
“你别看我被那帮家伙捅了几下,实际上,看不见的伤口更痛。我肚子上的窟窿,好了就好了,结疤愈合,时间过后什么痕迹也没有。手脚折了,头破了,除了流点血,还有什么大事儿。”
“你呢,你哭了,你难过……到底为什么,”凌青原说了一大段话有些喘,却坚持一口气说完了:“坐下来跟哥哥说说吧。”
十六七岁的姑娘哪里能抵抗一个生活阅历、生命长度是她一倍还多的男人说出来的话。她不自觉地乖乖坐下,在他的目光中平息了眼泪。
凌青原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心理。他前生父母离开得早,也没有兄弟。他到死也没有成家,自然没有孩子。如今,借着程鹤白的身体,让他体味到长兄如父的滋味。
“哥,我……你要我从哪儿开始说呢。”
“从你想说的地方开始说吧。在你停下之前我不插嘴,也绝不凶你。”
程鹭白有些怀疑地望了她哥哥一眼,又盯着放在膝盖上交叉的手指。她太需要有个陪伴,在这个家里,忙碌操劳的母亲总是顾不上她,大她七岁的哥哥也总是忙东忙西……
“还记得爸倒下那年我刚六岁上小学,你才上中学。妈每天都见不到人,你也是,替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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