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感觉到了岱山雅居的不落俗套之处。整个建筑群落完全是靠山依水而为,树木山石掩映之间依稀可见粉墙黛瓦。不好说这里到底模仿了哪种建筑风格,或许,应该是更好地将各种经典顺势融为一炉。
二人走过廊榭风格的木质栈道,两面是镂空无墙的,却有廊桥亭台一般的拱顶,既能避雨也能遮阳。细致的设计把分散于自然景物之间的人工建筑巧妙连接,既便行,也可观景。
套装男领着凌青原到了一个轻酒吧——这并不是用来喝酒划拳,有舞池有DJ的可以放纵的热闹环境,而是适宜闲聊谈天或者处理商务的幽静场所。
太静了,不像可以酗酒的地方。凌青原很确定自己对这里也没有印象。吧台前一个酒保头也不抬地擦着玻璃杯,卡座里大概就一两对客人。
套装男临时又叫了一个女人来帮他鉴赏。看得出来,这个管人力的套装男人虽然标榜自己有外表有格调,却不敢声称自己懂音乐、懂客户的心思。而新来的红衣女人则相反,似乎是一个更对内容和表现力感兴趣的人。
“琴在那儿,你开始吧。”女人开门见山。
两人在最近的卡座就坐,都没有点曲。凌青原坐在琴凳上,瞬间拿定了主意。他没有选择浪漫、流行或者后现代,更没有炫技,而是有些出乎意料地弹起了巴赫。
程鹤白的条件不错,手指长,柔韧性适中。但凌青原不确定用灵魂来操纵身体这个木偶,隔山打牛地进行精细的演奏是否能够实现。巴赫很合适,严谨到几乎刻板,工整而规则,但是小小细节蕴含的变化却又生动和充满灵气。
“什么曲子。”套装男问道。
“平均律。”女人抬眉纳罕:“一般来应聘的不会拿这个开头……”
“有什么说法吗?”
女人单手托腮:“怎么说呢。说复杂了你也不懂。简而言之就是有人把它当练习曲日日不忘,有人把它当教堂音乐直通天堂。”
凌青原选择平均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旋律。复古的巴洛克很适合偏商务的轻酒吧,音乐旋律不复杂,却又很难被听众轻易记住,是很好的背景音而不会反客为主地打搅客人们的谈兴。
对整体环境的把握,而决定细节的运用。通过细节,更好地烘托整个环境。作为导演,他对此道深谙于心。
他弹得并不快,因为还需要调整这双手触键的感觉。好在巴赫快或者慢,都会有别致的味道。弹完序曲和赋格之后,他便停下来望着两位评委。
两桌客人还在闲谈,时光安宁得好像是从教堂彩色琉璃漏下来的日光。
“换一首比较能代表你自己特色的吧。”
凌青原选择了天鹅湖。这首曲子他烂熟于心,哪怕换了身体也能毫无差错充满感情地弹出来。不只是因为当初是他的母亲秦音反复地听,也因为秦音给了他音乐上的影响,也让他一生沉迷于光影世界——另一种舞台。
“这个我听得明白。”套装男说。“芭蕾舞剧嘛。”
“……我让他选择代表自己的,他是真的在表达。”
“什么意思?”
“我能听出来他没有盲从,或为了示好去选择曲目。情感可以模仿可以揣摩,但音乐里到底有没有故事,是骗不了人的。”
“行了。”女人叫停了程鹤白,曲未演完,但琴音减弱减消。女人点点头开口说:“这届玉兰奖看了没有,AQUA的获奖曲目,Via de Verita。”
凌青原和她确认:“是《西行慢记》的主题曲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凌青原稍微回忆了一下:这首曲子在《西行》放映前就流出单曲版,热映后几乎家喻户晓。前几天颁奖晚会上他又听过一遍。记忆很新鲜,默出个大概还是有把握的。
流行音乐听三遍,不会唱歌也能哼。易模仿是流行的最大弊端,这回对凌青原来说反倒好,因为记下了旋律,所以像模像样地把这首歌的旋律复制到了钢琴上。
这首曲子奏毕,商谈的两桌客人倒是挺给面子地鼓掌了。
“董承,这小子你就录用吧。”
“薇薇,你没问我缺不缺人就这么擅做主张?”董承不满道:“现在每个场子都有一个钢琴师,没必要多养一个。”
“你征询我的意见,我就给你我的答复。听了他的演奏,答复就是可以录用。”薇薇说:“每个场子都有一个?雅居的一切设施和服务都是全天无节假开放的,每场一个琴师哪够,谁请假了倒班怎办。”
叫做薇薇的女人看上去至少是个主管级别的,董承她没辙,于是对程鹤白说:“西餐厅要顾的只有中午和晚上,况且已经有人了。至于中心酒吧,钢琴是下午场,晚上舞池开放,另有乐队。咖啡厅和轻酒吧这边,最近这段时间晚上乃至凌晨客流量都不少。
“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不能演奏重复曲目,客人点曲必须回应,小费的两成归雅居。没有人的时候可以休息,但曲间一般不准大停。你能胜任吗。”
凌青原想了一下程鹭白的上学时间,又问了小时工资,爽快地答应了。董承也不再推脱,要了他的身份证去核实信息,还不忘叮嘱他规矩礼节。
叫作薇薇的女人还懒散地坐在卡座里玩着耳坠,她指了指对面空出来的椅子叫凌青原坐下,闲聊般地说道:“程鹤白……是吧?你选曲很有意思。给我的感觉是你并没有刻意准备曲目来应聘,而是根据场合环境而应变,是么?”
凌青原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没准备,完全没条件准备。
“看不出来,品味还不错,音乐也不错。我不管你是业余玩票还是专业搞音乐,只要你弹出来的东西合宜、应景。”薇薇放下双手摊在桌子上,身体前倾近距离看着凌青原:“能即兴,也能默出听过的谱子,为什么一上来就是巴赫?”
凌青原没去解释,只展颜一笑,大而化之地回道:“可能我只是不习惯选择流行。”
“就效果而言是不错的。我原以为你是有意识地把握环境……”薇薇摇头道:“既然不是,既然你单纯是因为习惯与否而选择曲目,我提醒你,更稳妥的则该按照客人的需求提供服务。”
第14章 第十四章
在雅居的工作每日有五六百元的收入,工作条件很好,强度也不大。就是有些远,有点晚。凌青原跟董承大致说了自己的境况,请求第一个月以身份证为抵押工资按周结。董承十分纠结,不过看在薇薇的面子上也就答应了。
上班是从明日开始,凌青原下午就回家了,用程鹤白老牛拉破车的笔记本又找了一份兼职,是某个网站的视频剪辑。也就是把电视上播的新闻按照条目剪开被用,外加搜罗一些奇闻异事编成吸引眼球的短片。
一切妥当之后,他正好去六十六中接程鹭白放学。那姑娘和一群男男女女的同学涌出来,正被同学们众星拱月似的围在中心,十分开怀。看见他哥靠在学校门口等着领她回家,顿时情绪一落千丈。
“我真不是小孩子了。”她周围的同学眼看家长在,也没那么有兴致了,打了招呼也就散了。程鹤不满地三两步冲上去,无奈地高升朝凌青原吼道。“比起来接我,你还不如在家休息,或者找点别的事儿做。”
“休息够了,事儿也找到了。走吧。”
“……这么快?”程鹭白一愣。
“嗯,一个酒吧服务生的晚班。工作时间不太好,待遇还行。”凌青原不打算详说,岔开话题:“你在学校还好吧。赵霜,那个追过你的男生,还缠着你么。”
“哥,你神经过敏吧。事情都过去了。”
“等你把钱还了,陆有深被抓了,骗子公司归案,事情才算过去。还有两周时间,我猜姓陆的还能收敛点,不敢明目张胆地堵人。等到打伤我的人放出来,他就有恃无恐了。”
程鹭白被他严肃的语气震到了,走路看脚尖,不说话。
“你和同学们说了,见到明星的事情?”凌青原想了想刚才同学簇拥的场景,敏感捕捉到细节。
程鹭白没有撒谎,也不敢抬头:“没……没全说,只是‘真人好帅’之类的……”
填不满的虚荣心就像黑洞。凌青原堵了这么久没有见明显成效,开始认真考虑疏通的方法:“近期,我会考虑给你转学。送你去艺考突击的补习学校或短训班。现在才开始学可能难了不少,而且没有基础……不过只要你愿意,我会跟妈说,学费那边,再努力。”
程鹭白听到哥哥这么说,脑袋也不耷拉了,也不驼背了,眼睛发直跟僵尸似的,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哥,你是说真的吗……”
凌青原平淡地补了两句:“没有后路,不要怕苦。”
从这天之后,凌青原过上了非常规律的上班族生活。早上七点他会送妹妹去学校,一路上没闲着,在给她补习乐理基础知识。白天做些剪辑,没有工作要求的话就补个觉,傍晚接程鹭白回家,一路上会跟她说一些表演原理。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程鹭白对这两堂补习课听得格外认真,每句话都往心里去,而不再总和她哥哥拌嘴。才两三天时间,这姑娘就变得不怎么理睬她的小伙伴,课间一个人唧唧歪歪,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一到放学几乎就八百里加急去找他哥。
晚上一路回家,丫头片子意犹未尽总想多听一些。凌青原掐着表分秒不让,到点下课地赶去岱山雅居做钟点工。
程鹭白对程鹤白是如何拥有这些知识感到异常好奇,凌青原总搪塞她说:只要肯下功夫,开烧烤铺和开动物园其实就一步之遥。程鹭白总觉得离烧烤铺更近一些的应该是屠宰场,不过她认了,最近的趋势是她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母对兄妹俩前所未有的革-命友情感到心惊肉跳,生怕他俩捣鼓什么上房揭瓦的恐怖企图。她拉着凌青原打听情况,得到的答复却是:早知道这姑娘这么好打发,投其所好就能变乖,我一开始就该出此上策了。
无论是乐理还是表演,对电影学院毕业的科班生来说都不是难事,何况他还有多年的从业经历,甚至还能指手画脚地教一教形体和芭蕾舞。凌青原相信,坊间最好的艺考补校也比不上他这位全职家教。
不过,精力有限啊。
凌青原在岱山雅居的工作也步入正轨。这个单位挺为员工着想,他刚入职就给了一套挺像样的西装,为的当然也是雅居的脸面。
在更衣室里,凌青原对着穿衣镜里程鹤白的模样,还是有些不满意。让一个三十六岁经历过人世沧桑独有眼光的人,去鉴赏一个二十四岁的小愣头青,总觉得单薄缺乏层次。就像是一般跑龙套的小演员,漂亮,没特点,让人记不住。
他在屋里寻摸了一圈,雅居果然非同凡响,员工更衣室都有一些基本的配饰。凌青原毫不费力地找到一副适合程鹤白的镜框,竹木镜架,黑色框沿,自然温和。
晚上八点的轻酒吧会有一些从餐厅分流来的客人,也有不少是专程过来谈生意的。他们不需要中心酒吧的放纵和激情,只要一个安静私密舒适的环境。
凌青原提前五分钟来到工作场所,简单转了一圈,顺便跟酒保乐凯打了个招呼。乐凯是个寡言的大男孩,大部分时候都和环境融为一体。
他选择了舒曼的梦幻曲为开篇,几个小节下来,细腻的音质浑然天成地成为背景的一部分,毫不突兀地点缀在静谧的氛围之中。住吧钢琴师最忌讳的就是喧宾夺主,这里不是私人演唱会,并不需要用花哨的方式吸引眼球。面对大部分顾客,他和他的音乐就是一个装饰。
岱山雅居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这里与他的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音乐起的这一刻,凌青原觉得自己非常宁静。
“换人了?”卡座里有常客注意到钢琴师与往常不同。
“杜先生眼睛好尖啊。”
“不是眼睛尖,是耳朵尖。”杜先生毫不谦虚地笑说。他是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对面人回神:“邵先生,我和你说过我真心想捧甄莼,只要在我能够接受的范围内都好商量。”
“现在不是资金的问题。”邵立荣顺了一下唇髭,神态悠游:“是剧本和男演员。马导的剧本质量不过关,预期想邀请的男主演他看不上。”
“这些细节你们商量,我不过问。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这个制片人后面是有宏新公司嘛。宏新多大手笔,旗下签约的导演编剧艺人有多少,换剧本换主演不都是翻手覆手的事儿。”
“但是有些人,宏新就没签啊。比如谭岳。您舍得给甄莼包装,指明要她跟影帝搭戏。我们也得尽全力配合不是。上次玉兰奖后,马导和我就求爷爷一般地跟影帝谈了呀,可是……”
“邵先生,邵制片,还要多少钱你就直说吧。他片酬多少,给他加。”姓杜的男人加重了语气,一口将杯中鸡尾酒的酒喝了一半。
“杜先生,钱已经够了。已经足够了。这次,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另外向您讨个底。剧本不好就修,导演不好可以换……可是男主演他实在不答应,您看这……”
“有什么不能演的,他要啥你许给他,我就不信了还真有不开窍的。”
“不是开不开窍啊……影帝实在说是错不开身。”邵立荣面有愁容,沉声遗憾道:“该许的我们都没吝啬,片酬、戏码戏份、甚至程度都谈了,就是不松口啊。”
对面的杜先生有些窝火,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说现在这这怎么……立了牌坊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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