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鼻孔嘴唇里把气吐出来。与庄弘的“静”截然相反,他无表情不辨喜怒,也不嘲笑这桩很可笑的误会,他是核弹爆破之前的“冷”。
“我是孟冬。”
庄弘双手插兜,那么悠游如散步地走向孟冬。他身躯轻晃却不是轻佻,他用自在的动作和淡然的表情形成理智的外衣,包裹了内心所有的疑虑。不,他不怀疑什么,解决问题的方式向来很简单。
咫尺,庄弘抽手握拳,以目不可见的速度向孟冬脸上挥去。这是庄弘的爆破,是他体内精神、心理和全部情绪的爆破。冰层下面的水花突然炸开,冰凌四溅。
孟冬没等那一拳落实就回手。两人搏击的次数实在太多,他们不为什么而互殴,或者纯粹为了精神对话而互殴。这是他们的言语,他们的交流方式。他们彼此依恋所以……伤害对方。
谭岳要跟着他疯了。谭岳终于知道之前自己的不安,对剧本对故事的不安是什么。《斗击》于青原而言,太易感同身受,太容易入戏了。不是入假戏,而是真戏。他几乎不用扮演庄弘……他本身就是庄弘。
谭岳内心嘶吼,克制着到镜头里拉开两人的冲动。他表情狰狞情绪痛苦,他不知道这出戏多大程度是演出来的,演员的防护又如何。谭岳看出来了,青原他是当真在打,不,或者说是在被打。
本性暴虐毫无理智的孟冬压制着庄弘,他们两的角斗,谁占上风显而易见。痛并享受并快感,是两个灵魂最粗暴的沟通。两个演员打斗得那么自然,甚至不需要动作指导。演员之间是有场的,尤其两主角对戏,一方状态很深,自然引得另一方也水到渠成。
袁凭心思很放空地出手,似乎也感觉孟冬就该如此。
谭岳实在看不下去了,但他逼着自己不要合眼。这是庄弘和孟冬的角斗,更是凌青原和程鹤白的角斗。是一个人本我与自我的挣扎,也是主体我与客体我的撕扯。谭岳明白了,这部戏,扰动了凌青原最深处的隐痛,是他自我认知的割裂。
孟冬把庄弘击倒在地上,喘着气扑身上前压制在他身上。疯狂之后的静止,原本画面应该在暴躁之后以反叛的平静收尾,用无声胜有声来为两人的斗殴做结。可是庄弘突然抬起了手。
这是他超越剧本的发挥。
庄弘似乎已经满身带伤,唇边青紫,依旧淡淡笑着。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睁着眼睛看着上方另一个男人。庄弘抬起了右手,骤然打破静止的平衡,像减缓减弱的乐曲遇上反复重回高-潮。
关芃没有喊停。他已经被演员带到这一幕中去了。
庄弘的右手覆上孟冬的左边脸颊,没有起伏地问:“我是你,你是谁。”
袁凭有些楞神,但又感觉这一切冥冥之中如有牵引。他的右手从庄弘的前额掠过,嵌入他的头发。孟冬霸道地笑了,是嘲笑还是胜利者的笑。明明事情这么显而易见,他在笑庄弘居然一无所知。
关芃咬了一下嘴唇,按照剧本,“我是谁”的询问与勘破,应该在最后才揭晓。但是这一折小高-潮,如果主角之间对互相还没有什么认识,的确是少了一块拼版。庄弘已经发问了,这时候孟冬的回答至关重要。
孟冬笑得邪性而见血。他稍微躬下身,凑近了庄弘的脸,一口热气仿佛扑在他鼻尖。孟冬落声如刀砍斧削,字字狰狞:“我是你。你,是谁。”
庄弘右手滑落,掉回地面。他笑着头歪到另一边,闭上了眼睛。空旷的场地惨淡的光线,勾勒出两个人的身影。他们彼此相邻,如置深渊,如在镜前……
关芃喊了停。谭岳仿佛听到发令槍响,冲向现场,他很小心不碰乱布景和道具,但很故意地无视了身后声声呼喊他名字。
袁凭在拉程鹤白,这个年轻人就像是有惰性一般地重。袁凭翻身跪在一边,勉强把他扶坐起来,刚想开口问他是受伤还是怎样,一个愣头青冲了过来。
“谭岳?”袁凭发现不是误入的演员而是谭岳,顿觉惊悚。这人,该不会是关芃请来的酱油龙套吧,档次……太高了点。
“闪开。”谭岳凶狠狠地把袁凭从呆坐的人身边轰走。袁凭莫名其妙,举手投降,拍拍屁股站起身,原想着谭岳要闹哪出,结果目瞪口呆。
谭岳其实慌极了。他跪在凌青原身边,让他头和上身靠在自己身上胸前,一手环抱他肩,一手越过他面前搂着他外侧的脸轻拍他,却不敢叫他名字,只是不断重复:“醒醒,醒醒……”
谭岳不敢叫他鹤白,只想他名字一定是一把倒钩在心里的锚。
“谭岳……你……”袁凭瞅着不对劲儿,冒了个声,弱弱地说道:“算了,估计伤到了,带他去看看哪儿不舒服。”
谭岳觉得袁凭提醒得聪明,他不顾片场所有人的瞠目结舌,抓着凌青原胳膊绕过脖子,托着他膝弯抱他走出拍摄现场。把他抱在怀里,谭岳才渐渐感觉他僵冷呆滞的气氛变柔了,有了血液流动、人也鲜活的意思。
谭岳抱着人回到场边,关芃迎面而来给他打了个招呼:“嗯。”升调。
谭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探他的班。”说着他就去捞凌青原的左手,看见空空的指间一愣,来不及气恼,转念猜他该把东西藏哪儿。谭岳就手扯开他衬衫领子,动作实在太自然,看得关芃还有好几个围上来的剧组撕心裂肺。
“就是这么一回事。”谭岳左手托着凌青原脖颈挂链上的戒指,一对儿。
几个凑上来的女剧务昏厥了。
“嗯。”关芃点点头,长长的降调。他努努嘴,示意谭岳先把人送去看看有没有外伤。袁凭刚好赶过来,正看见谭岳扯下程鹤白项链上的戒指,重新给戴在手指上。
袁凭总觉得像吃了怪味豆,看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他龇牙咧嘴主动摆明立场:“嗳,我先声明我可是演的啊,都有分寸的!”
“演得真好,入木三分。我感同身受。”谭岳回了一句,不太放心地把怀里人交给一个拿急救箱的剧务。
关芃噘着嘴对空望了一圈儿,觉得自己必须说话了:“谭岳,你是穿越来的吗。能用人类听得懂的语言解释解释吗。”
这番劲爆举动不吸引人注意力是不可能的。谭岳发现他们几个周围聚拢一批好事的脑袋,可谓人头攒动。谭岳目不他瞬,眉宇宁和,言辞一如他的人,工整端庄:“抱歉。我刚从外景回来,太想他了所以有点冲动,见谅。还没来得及介绍,我爱人,我是他爱人。”
又一拨围观群众昏厥了。谭岳能不能不用这么平静的口吻说这么劲爆的话,反差太大消化不良。
袁凭决计无视,溜着脚步径自拿了个创可贴把刚才的小伤给修补了。关芃两条眉毛几乎要没到额顶不断后退的发际线。
“你……”关芃把眉毛收回来,又夹得死紧凑在一双单眼皮上面,吐槽一如既往地有关导的风格:“挺紧跟潮流啊。”
凌青原被神魂颠倒的女剧务整治了一通,感觉魂不附体的自己突然负负得正,转清醒了。他摸索着伸手抓了抓谭岳的衣角,反被谭岳握住,安慰他没关系。
“不妨碍关导你拍戏吧。”谭岳很诚恳地问。
“有点妨碍,我会告诉你吗。”关芃耸耸肩,脑袋绕脖子转了二百五十度,眼见周围一圈剧组倒下去了三分之二。关芃又正了正嗓子:“话说回来,小程是不舒服……不,是入戏没缓过来么。”
谭岳避开了关芃的疑问,反而询问他进度:“您今天还排他的戏吗。要排的话我不妨碍您,我就围观。”
“你腾云驾雾大驾光临,一句话放倒了这么多人,各个儿生死未卜,我还能拍吗。”
袁凭冒了口气表示自己还活着,坚定立场、义无反顾地强调自己神经粗壮,绝对不会这么容易就被谭岳吓倒。他上下牙床敲了敲,捅捅谭岳小声问他这算是开诚布公、光天化日了吗。
谭岳觉得好笑:“这事儿又不是见不得人。您说是吧,关导。”
关芃有些凝重地盯着处理伤口的程鹤白看了一会儿,见他垂头敛容,背光阴影投在他身前很长。关芃转而对谭岳说:“你们自己过得下去过不下去关我鸟事。我闲吃萝卜吃多放屁,也只管我戏好。”
这与时俱进的适应力,这先进性,这觉悟。谭岳顶了一下关芃,捏了捏凌青原的手。
“原来我这么长时间都在跟你的‘那啥’对戏。隔山打牛能量传导,怪不得我天天都瘆得一身鸡皮疙瘩。”袁凭口胡斜眼儿,表现出对谭岳满满的恶意。
谭岳微笑着请他把“那啥”是“哪啥”说清楚。袁凭抖了抖鸡皮,很羞耻地吐出了男朋友三个字。缓了几口气,他又怨念道:“我回头和他搭就想起你,还能不能让人好好演戏了。”
谭岳早先从没发现袁凭嘴这么不怂,真叫人……讨厌。
“行了。我之前没留意小程的状态,是他演得……怪好的。”关芃打断了旁边两人诡异的斗嘴,回归主旋律:“进度不赶,能赐你半天假。不,主要是我这剧组,起不来的都得叫救护车了。”
谭岳心道他本色出演能不好吗。不过口头上还是谢了关芃,转身弯腰凑在凌青原耳边问:“需不需要抱你走?”
“扶我……一下。”
谭岳握着他手传给他力道。凌青原慢慢站起身,五指紧紧嵌在他五指缝里。两人和导演组和袁凭,还有周遭一片挺尸打了招呼,先离开了片场。
关芃看他们远去,问袁凭:“刚才有什么不对吗。”
袁凭反问:“有什么不对。”
关芃猜袁凭是故意跟他模糊三观,于是咬了一口舌头:“行了行了,装死的都一边死去。我这儿不是太平间棺材铺。”
第94章 九十四章
就在“谭岳鹤白是真爱,《斗击》片场秀婚戒”的消息通过微博蔓延至BBS,乃至正儿八经的网络媒体、电台频道、见诸报端,消息所到之地卷起狂潮之时,当事两人置身事外地回了家。
谭岳牵着凌青原的手推门进屋,被家里的光景惊呆了。所有窗帘都是拉着的,昏暗无光。一切反光体都被盖上了一层布。谭岳想他得有多绝望,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让自己陷在黑暗里,看不见自己。
“没事儿……体验人物性格来着。”
谭岳一阵绞痛,想他哪里是体验,是拍戏揭开了他的创伤,身与心的分裂以及掩埋了太久的抑郁因子在抬头。一个人的大屋子里装着亲人的记忆,青原的记忆,现在的身份与爱人的模样。不能问他是谁,这答案,谁说得清楚。
谭岳没有改变家里的布置,只是坐在沙发上,让凌青原正对自己跨坐在双腿上,双手环抱着他。凌青原感觉他胸腔腹部温热,揽着他肩头,以为他是要亲热。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凌青原不知他意欲为何,顺着他声音的引导翻阅自己的记忆:“大学。”听见谭岳叫他说得更细一点,凌青原闭上双眼,稍微费了些脑力用放大镜去寻找蛛丝马迹历历往昔。
“表演理论课上,有一个男生和我搭话,说之前在校园里见过……是综合楼前我给他指了路。”
谭岳吻了他以示嘉奖,又笑着问他什么时候记住那个男生名字的。
“老慕跟我说,一个奇谭的谭山岳的岳的男生是好演员胚子。”
谭岳咬了他下嘴唇,表示这个答案他不乐意,不过看在他实话实说的份上勉强可以接受。舔过他唇角的青痕又问道:“那个记得谭岳的人是谁?”
凌青原微微仰头迎合他若即若离的嘴唇,轻轻说道:“凌青原。”
谭岳未置可否没有吻他,而是让他重心倾斜,横抱他来到钢琴前面放在琴凳上,掀开琴盖问道:“表演技巧课后,空荡的排练室里你总会弹的曲子是什么。”
凌青原犹疑地试奏了一小段,问谭岳是不是这一首。后者点头,在他旁边坐下,让他弹完。时间太久全谱指法早已丢光,凌青原根据乐曲模糊默了一段旋律,克莱斯勒的爱之悲。奏了不过小半阙,凌青原罢手推说忘了。
谭岳依旧侧身给了他一个奖励和附加的深吻。片刻唇分,谭岳起身拉开窗帘,并除去了落地镜墙上的遮帘。骤然明亮的屋内让凌青原没有来得及适应。
谭岳站在厅中央,伸手示意凌青原过来。后者困惑地照做,走过去握了他的手。谭岳摸着他的脸,解开他的上衣不住地端详:“拍戏受的伤,你看,还不知道疼吗。”
凌青原条件反射去看镜子,镜子里的青年目之所见几处很淡的青紫,眉目面庞轮廓分明而略有愁容,长手长脚身材更偏高挑。注视了一会儿程鹤白,凌青原便想别开脸。
“你要是分不清楚,就把一个当大名,一个当昵称好了。其实叫什么名字完全不要紧,都是你。不是符号外在赋予你内涵,”谭岳重新拥抱凌青原:“我爱你,也不是因为你叫做什么。”
“再问你,那个有关于谭岳的全部记忆的人是谁。”
“是我。”
“镜子里面,拍打斗戏满身是伤的人是谁。”
“是我。”
“向谭岳求婚的人是谁。戒指,谁叫你摘的。”
“……是我。”
“既然都是你,完完整整为什么要硬生生割裂开呢。”谭岳再一次把凌青原带到镜墙前,面对镜子站在他身后搂他的腰,让他不时能看见自己亲他的嘴,亲他后颈肩膀和裸-露的后背。谭岳感觉怀里的人愈加放松,动作幅度也渐渐大起来。
“宝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19页 当前第
104页
目录 上一页 ← 104/11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