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门庆听武大郎那一声嘱托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心,无尽的期盼,暗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兄弟啊!”
焦挺的手腕这时已经没事了,他见西门庆一个人追着武松去了,放心不下,跟在西门庆的后面也赶了上来。
三人有如三环套月,一根藤儿牵着一般直出了清河西门,不多时便进了一片荒郊野地,到处都是林立的墓碑,武松来到一个坟头前跪下,只叫了一声爹娘,就痛倒在坟墓上。
都说男儿心肠如铁,泪不轻弹,但真到了伤心处时,一场大怮,却也是赛如猿啼古木,虎啸深岗,听在人耳中,更觉得心惊魄动。
西门庆虽是远远地站着,却照样被武松一场痛哭,哭得他鼻子头发酸,嗓子眼儿发堵,一转头时,却见身后的焦挺早已是泪流满面。
西门庆吸了吸鼻子,问道:“兄弟,你这是……”
焦挺摇了摇头,泪下如洗:“小弟……小弟只是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小弟在老家中山府单身一人,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巴在爹娘的坟头上哭一场,孤零零的坟头孤零零的人,就那么熬着,直到把自己的心熬硬了……武家二哥却是比小弟强,他还有个哥哥……”
西门庆听着心下凄楚,他以手遮眼,但遮不住的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拍着焦挺的肩,西门庆慨然道:“兄弟,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哥哥!”
“大哥!”焦挺拜倒在地,抱着西门庆的足而哭。西门庆屈膝相扶,也是泪如泉涌。
西门庆抬头,泪眼望天,心里呐喊道:“我也有哥哥!我也有哥哥啊!可是……可是今生今世,就算穿越回去,也再不能相见了!”
武松趴在坟头上,念头亦是在哥哥身上打转:“我和哥哥从小相依为命,今日我虽然信了谣言,伤了哥哥的心,但我知他必然谅我。可是——嫂嫂清清白白的名誉上,却让我一个莽夫,硬泼上了一层脏水——武二呀武二!从今往后,你拿什么脸去见嫂嫂?”
转念又想:“为什么那些贼子们的奸计,我如此容易便陷进了圈套?是了!哥哥身矮貌丑,嫂嫂却是一流的人才,我口中虽然不言,心底却也是觉得他们不配的!因此谣言一来,存着这个偏见的我,自然而然便相信了!武二啊武二!你的心思,实在太龌龊了!”
接着又想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西门庆,更是无地自容:“你看到嫂嫂容貌艳些,便觉得她必然不满于哥哥;听到谣言后,想到西门大官人那等风流俊俏的人材,自然便觉得他和哥哥的交往中,必然包藏了祸心。武二啊武二!当初公明哥哥分别之时,交待你甚么话来?为什么事一临头,你就把公明哥哥的金玉良言,全部置之脑后了?”
想到可叹息、可痛心之处,即使是打虎英雄,也是涕泪沾巾。
荒郊旷野,三条汉子,六只泪眼,雨落淋漓。
哭了半晌,武松爬起身来,衣襟上的土也不拍一拍,晃晃悠悠往回走。经过西门庆和焦挺身边时,武松深深叉手道:“二位,今日武二得罪了!”
西门庆和焦挺急忙还礼。西门庆看着武松似乎恢复了平静的脸,却觉得总是有些放心不下,便问道:“武二哥,你却要到哪里去?”
武松木然道:“我一日一夜未曾休息,却要找个客店,好好睡上一觉。”说着,垂着头一步步去得远了。
西门庆和焦挺又跟着他从西门外野地里进了清河,武松找了家客店,叫了间僻静的客房,将自己略加收拾后,倒头便睡,只留下门外的西门庆和焦挺,面面相觑。
少时,得着信的武大郎也到了,看到兄弟在房里睡得香甜,武大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有西门庆觉得,这口气松得似乎太早了些。
第二日,武松象没事人一样,换了新衣,帮着哥哥招呼前来庆寿的客人,忙乱了一天,却也没见武松有什么异动。西门庆尽管心里疑惑,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要管的事情纷至沓来之下,他也顾不上只盯着武松了。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武大郎便要拉武松回家,武松却摇头道:“现在却让我拿什么脸去见嫂嫂?”一句话把武大郎堵了回去,武松自归客店。
这时正是将近黄昏,武松袖了些钱,暗藏了刀,径寻到郓哥家。那小厮正卖果子回来,见了武松,先存三分警惕:“武都头,你莫来寻趁我,我甚么也不知道。”
武松笑道:“好兄弟,你让我明了真相,没有错伤了好人,我心下感激你不过,因此要请你吃杯小酒去。”
郓哥推托道:“可是,我还要给家中老爹做饭。”
武松便包揽道:“这有何难?我们小饮三杯,然后带些酒菜回来,服侍你老爹吃顿好的!”
郓哥一听,心下早已千肯万肯,便跟着武松来到巷口的小酒店,武松切了一盘肉,讨了一角酒,请郓哥吃,言语中也并不提起昨日之事,只是讲些江湖上的闲话。郓哥少年心性,只听得热血沸腾,酒不知不觉就多了。
武松见郓哥已经有了九分醉意,便说起江湖上英雄好汉如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扶危济困,锄强扶弱,最后话锋一转,叹息道:“那应伯爵一干人以奸计如此欺负摆布我家哥哥,只可惜没有英勇的侠士来打一个抱不平,甚至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真是令人可叹又可耻!”
郓哥一听,满腔的豪气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便大力拍着桌子道:“武都头,我乔郓哥虽然年龄小,也是个有义气的!西门大官人、大郎哥哥平日里那般看觑我,今日他们吃狗贼欺负了,我怎能放过应伯爵他们?总有一天,不对付了那帮狗贼,我不姓乔!”
武松笑道:“好兄弟,你却说憨话!你便有这心,却又到哪里去对付他们?”
郓哥抓着杯子,大着舌头冷笑道:“应伯爵那厮,只以为自己藏到鲍应村,就千妥万妥了!就不知道隔墙有耳,都被我听了去!总有一天,要叫他吃了临头的报应!”
“鲍应村!”武松慢慢地念着这三个字,却似嘴里含了个几千斤重的橄榄核儿,正在那里回味无穷。这正是:
花明柳媚游春日,红飞艳漫断魂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0章 报应鲍应村
武松给乔家老爹带了一份儿丰盛的酒菜,又塞了几串钱在郓哥怀里,然后扶了前仰后合的郓哥回到乔家,和乔家老爷子客气了几句后,转身告辞。
来到寄放着白马的车马行,掌柜的听到武松有紧急公事要回阳谷县,急忙牵出白马,武松扳鞍上马时,随口问道:“掌柜的,咱们清河附近有个鲍应村在哪里?”
掌柜的指点道:“都头出了南门一直走,用不了两里地有个岔路口,拐进去就是鲍应村了。”武松谢了一声,纵马如飞而去。
如言进了鲍应村,武松先寻到村中的里正,都头办案的腰牌一亮,里正肃然起敬,再听到武松的名讳,知道是本县的打虎英雄,那敬意更是足尺加三。当下死心塌地,带了武松来到一处山坡下,指着坡上的几间草堂道:“武都头,那里就是应伯爵一干贼人的藏身之地了。都头若用人时,小的就回去招呼人手,鄙村虽小,但三、四十号土丁,还凑得出来!”
武松摆手道:“这倒不必!鲍里正指路辛苦,这便回去安歇了吧!只消照顾好在下的马,便足感盛情了。待会儿若听到有些响亮,也不必出来,我自能打发!”
鲍里正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景阳冈上大虫都吃都头打了,几个小毛贼,又算得了甚么?”
看着武松蹑迹潜踪窜上山坡的身影,鲍里正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唉!为什么打虎英雄不是我们清河县的都头,却成了阳谷县的都头呢?可恨!可恨!”一边嗟叹着,一边摇着头去了。
这时的武松,已经潜上了山坡,摸到了草屋前。
天已昏黑,屋子里点起了油灯,照得亮亮堂堂,武松在阴影里屏息净气向屋中瞄去,只见几个人正围在桌前吃酒,认得其中的一个正是当面蒙骗自己的水秀才,此时已经吃得面庞飞红,正口口声声向“应二哥”连连敬酒。
冷眼看那应伯爵时,却见这个清河县中曾经最大的帮闲篾片虽然显得瘦了许多,但是两只眼睛更加刁滑了,顾盼之时,闪烁着阴阴的光。
旁边的三人,正七嘴八舌地划拳,武松很容易就从声音中分辨出来,哪个是李外传,哪个是鲁华,哪个是张胜。
武松看得分明,心中三千丈无明业火焰腾腾飞起,几乎把顶上头发给燎了,只是暗暗地磨牙:“这几个狗男女,倒是快活!”
却听那水秀才道:“应二哥,已经过去了一日,却不知清河县中,那武松折腾出了何等动静?你也该让一个兄弟去打探打探,否则小弟心里总是横着根针,这滋味可不好受哇!”
水秀才这一抱怨,那边鲁华张胜都安静了下来。
应伯爵笑而不答,李外传却笑道:“水兄,你却是有所不知!应二哥这叫做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几个,都是和西门庆那厮有过节的,若现在贸然进了清河,那西门庆被武松那憨货杀了还则罢了,或出个什么漏子,被看破了行藏,岂不是因小失大?反正鲍应村中,隔三岔五都有人进城,回来就有新闻可听,何必你我兄弟前去冒险?”
鲁华听了纳闷道:“若说小心,为何应二哥让我们诳骗那武松时,却都要留真名呢?起个假名儿,岂不更加万无一失?”
“这个……”李外传一时说不出词来,赶紧借酒遮口。
应伯爵笑道:“鲁兄弟,要知道李老弟曾经在清河当过皂隶,和阳谷县也有过公文往来,难保没有人认出他;而你和张兄弟在这东平府中,应该也不是无名之辈吧?提起青草蛇鲁华和过街鼠张胜来,有点见识的人谁不是如雷贯耳?”
鲁华张胜笑得合不拢嘴:“应二哥高抬我们了!”
应伯爵道:“所以,我才让三位兄弟报真名,这就叫明人不做暗事,正是英雄好汉的本色!便是有认得三位兄弟的人,跟武松那憨货当面说了,咱们也是行得正走得端,又怕他何来?”
鲁华张胜轰然应是,端起酒碗来叫嚣:“为应二哥的足智多谋干一杯!”
众人都饮了,鲁华便道:“大家都坐着,我去尿尿!”
水秀才便把酒碗一放,摇头道:“无礼,太无礼了!酒桌之上,怎能说起那阿物儿来?岂不败人胃口?”
鲁华回头笑道:“酸秀才!你才是倒爷们儿的胃口呢!若不是看应二哥的面子,老大的拳头早捶扁你了!”
水秀才气得脸发白,却不敢说什么,等鲁华走得远了,才忿忿地道:“岂有此理!有辱斯文!这厮……”
说到这里时,突然看到张胜瞪大了两眼,正盯着自己猛看,心中打了个突,马上闭了嘴。
张胜问道:“水秀才,这厮什么?”一边问,一边把拳头掰得“啪啪”响。
水秀才向应伯爵、李外传看了两眼,见这二人对自己视若不见的样子,眼珠一转,赔笑道:“这厮虽然鲁莽,但却是个好汉子。”
张胜“哼”了一声,收了拳头,懒洋洋地站起来道:“我也尿一泡去!水秀才,碗里的你也喝着!”说着,摇摇晃晃的出去了。
水秀才直等看不到张胜的影子了,才拍着桌子怒发冲冠:“岂有此理!有辱斯文……”
张胜踉踉跄跄地到了山坡边儿上的竹林处,虽然屋子后面有茅房,但他和鲁华都嫌那里味道不好,不如在竹林里干净畅快,还能给竹子施施肥,正是一举而两得,何乐而不为?
正放水时,突然一阵风起,飘过来一阵血腥味儿,张胜皱了皱眉,心说难道是今天在这里杀了两只鹅,现在泛起味儿来了?但醉意朦胧间也没多想,只是提好裤子,转身要走时,才发现身后不知甚么时候站了一人。
张胜笑道:“老鲁,你搞甚么鬼?踩着竹桩子,你就不是矮鬼了吗?哈哈哈……”
笑声突然一煞,因为一柄尖刀已经抵进了他的口腔里,刀上还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儿。
张胜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得一股冷气直从四肢百骸直钻进来,刚才喝进去的酒全都化成了冷汗。耳中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问道:“你想死吗?”
“武松!”张胜已经认出了眼前人是谁,只唬得他魂飞天外。想要开口求饶,舌头却被口中的尖刀压住了,再出不了声。
急中生智之下,张胜慢慢地跪了下来,惟恐跪得快了,会让武松以为他心存抗意,一怒之下一刀豁了他的脑袋。
揪着张胜的发髻,武松对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地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应伯爵全家人都在这里吗?”
张胜感觉到那血腥的尖刀一分一分地从自己嘴巴里退了出去,顾不上反胃,先媚笑着悄声道:“武松爷爷,那应伯爵一家大小,一个不少,都在这里了!小人不敢撒谎!爷爷便饶了小人吧!”
武松眼中寒芒一闪,揪着他发髻的手用力上挽:“恁的却饶你不得!”手起刀落,一刀将张胜人头割了个伶仃。武松斜身避开血泉,然后用刀刃在脖颈处最后的藕断丝连上若有若无地一触,“铮”的一声刀刃轻鸣,连络已断,张胜的人头已经高高地提在手中。
避开地上血腥,武松斜走几步,来到竹林另一处,这里一竿被斜斜削断的竹子上,正插着鲁华的人头。武松挥刀再削断一根竹子,把张胜的人头也插了上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向草屋后灯火明亮处潜了过去。
这里却是厨房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532页 当前第
50页
目录 上一页 ← 50/53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