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宋朝正在跟辽国争正统的地位,两国在天文历法、礼仪源流上吵得不可开交,正当此时,突然有原属辽国的女真部族来向天朝进贡,这说明了什么?大统正义在哪边还用说吗?
报入东京汴梁城,官家喜出望外,金殿接见,温勉有加,当场赐姓为曾氏,赏了金银财宝无数,就近在凌州拣处水草丰茂的美地安置,专门让这些女真归化人养马,这些女真人得其所哉,大是快局。
天长日久的,周围的老百姓发现但凡能抱上这些异族人的粗腿,官府就不敢将自家不当人的欺负,于是扶老携幼投奔者日多,逐渐形成了一个大镇,因为是以曾家人为头,就叫做曾头市。
顶着归化义民的头衔,历代朝廷都对曾头市另眼相看。曾家也知道自家在大宋根底浅,因此严格约束子弟,不许惹事,更厚结四周民心,胡汉一家之下,曾头市越来越兴旺,逐渐成了朝廷军马供应的头家。
但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世界各国来到大宋的人越来越多,异族就渐渐不值钱起来。倒不是天朝不想图那个虚名儿,而是他们自家的官吏已经泛滥,残酷剥削老百姓都快养不起了,哪里还顾得上养外国人 ?
到徽宗当政的时候,曾家已经在朝廷印象中彻底淡出了;童贯高俅那种奸臣秉军政,广纳贿赂,排挤贤良,军马采购的大宗买卖也被别处空壳儿马贩子抢了去;凌州府也开始向这些归化的义民收税,虽然仗着祖荫,税的名目和额数比其它地方轻好几倍,但也够繁重的了。
现任曾家族长曾长者一夜之间老迈了许多——曾家正在慢慢没落下去,昔日的好时光一去而不复返,他要带这万户人家走向何方?
就因为曾家没落了,所以宫、道二太监才敢随随便便就上来踩几脚,他们是掌局的人——身边的狗腿子,有这个底气。
只是从前被他们欺负的顺民,都是唯唯诺诺一副奴才相,打左脸给右脸的主儿。真正碰上了忍无可忍的刁民,他们也抓瞎。曾头市这帮人到底流着异族野性的血,受了压迫,为什么不反抗?此番曾头市这几千人上街,不是为了曾不鲁一个人,而是为了大家——如果今天坐视曾不鲁被强权掳走,明天每户人家的女儿都会朝不保夕!
所以,曾头市这一回决定要大闹一场!要让天朝那些掌权的王八蛋们长长记性,曾头市不是顺民,而是义民!
你犯了错甚至犯了罪,我掴你一巴掌,你不能恼,还得陪笑说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这才是天朝的义务,义民的责任。
所以,曾家五虎决定把这一巴掌掴得响一些——那两个阉货欺人太甚,这回要砍下他们的头送回东京去,跟随他们的从人尽数坑了,以为后来冒犯者诫!
城头见城外曾头市军兵人如虎、马如龙,都不敢上前答话。单廷珪、魏定国对视一眼,二人暗中鄙视一笑,单廷珪便出列道:“二位监军大人,小将不才,愿出城退去曾头市人马。”
二阉货一听,如久旱逢甘霖,急忙问道:“如此说,单将军要带多少人马?赏钱几何?”
单廷珪笑道:“事到如今,不差钱——小将斗胆,要请监军大人承诺——曾头市兵退后,二位大人不追究他们今日冒犯之罪。”
火烧眉毛只顾眼下,两个阉货没口子的答应了,单廷珪脱了甲,连柄匕首都不带,挽住了魏定国手里的长索,飞身从城头上蹬着城墙跳了下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单廷珪身轻如燕,早到城下,扬声道:“我要见曾老爷子。”
曾家五虎和单廷珪魏定国都是老交情,深敬二将清廉有能,见他孤身无刃而来,更服他的胆气,客客气气将他请到了曾长者马前。
都是熟人,曾长者、史文恭、苏定都下马同单廷珪见了礼,单廷珪问道:“众位何来?”
曾长者道:“特来诛阉竖!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来杀我们!凌州城里,不是兵都点好了吗?”
单廷珪听了大笑:“小将与众位都是刎颈之交,若真有兵马要攻打曾头市,小将岂能在此袖手旁观?不瞒各位说,城中点兵欲打曾头市是实,但有魏兄弟略施疑兵计,已经将这一场兵祸消弭了!”
众人听了,将信将疑。这正是:
贪官从来无须惧,小民自古不可轻。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8章 出衮州记
见曾头市众人半信不信,单廷珪便解说分明——魏定国如何定计;二将如何派出麾下心腹精卒假扮呼延兵,半路邀击往曾头市巡哨的八都监探马;如何借砍下的人头传假信,寒阉竖之胆——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
最后单廷珪道:“这计本来粗陋,若是能征惯战的宿将,绝对瞒不过人去。但现在凌州城里都是些甚么东西?只知道刻薄商户,剥削小民,若真上了阵,却是无用——所以现在一片人心惶惶,两个阉货已经想要闻风而逃,往剿梁山的关胜军中去了——到了那里,自有梁山西门庆来杀他们,何必曾头市操刀?”
曾长者沉吟不语,却有曾家五虎叫了起来:“咱妹子受恁大的羞辱,不杀阉狗,难消咱们心中之气!”
单廷珪劝道:“杀阉狗易,回头却难。如今朝廷大起千军,征讨叛逆的呼家将,同时剿灭梁山泊。此时曾头市若掺和进来,正是惹火烧身,未得其利,先遭其害。曾头市各位虽勇,但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纵有万户人家,比起朝廷的倾国之力来,却也消耗不起——不如收兵回去,坐山观虎斗,起兴时暗放枝冷箭,有何不美?”
曾长者挥手阻止了儿子们的血气之勇,点头道:“单兄弟说的,是珍珠般宝贵的言语,咱们须听人劝。只是有一件——若我们收兵回去,那阉竖得了喘息的空儿,过后再兴兵来打我们曾头市,却当如何?”
单廷珪大笑道:“老爷子的担忧,却是做梦也不用打算的。如今凌州城里外现放着八路军马五、六万人,十倍于我,两个阉货尚且不敢动手,只想着逃跑——他们要统率上多少人马,才敢来找曾头市的后帐?”
众人听了,也都笑了起来。
单廷珪又提醒道:“这两个阉货虽然胆小如鼠,却也要提防他们派人往朝廷送信,往奸臣那里递咱们曾头市的黑帖子。小弟这里帮你们盯着,有送信的人,暗中就截杀了,各位也要仔细些方好。”
史文恭一直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众人说话,此时终于插口道:“这个放心!曾头市这回收兵后关了寨门避祸,轻易不再出来。我带上弓箭,暗中往关胜军前走一遭儿,若梁山西门庆杀不得那两个阉竖,我就寻个机会赏他们两箭,让那厮们死了也做个糊涂鬼,再想不到曾头市的身上。”
商议已定,曾头市人马唿哨着卷去,当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时间城外空空荡荡,除了马粪之外再没留下甚么东西了。
宫、道二太监见曾头市人马真走了,揉了揉眼睛,恍如在梦中。反应过来后急忙令人传单廷珪回城来见,问起详细,单廷珪非常诚恳地道:“那曾家到底是外族,头脑简单,就是好骗。我说两位大人酒后失言,乱了礼数,此时追悔莫及,再没脸在凌州呆下去,于是收拾了箱笼,准备往济州躲羞去——那曾头市听了,居然就信了!他们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说了很多赔礼话,只是面嫩,不敢来向两位大人当面请罪,就此偃旗息鼓,走了个干干净净!”
道太监拍着胸口,尖着嗓门儿道:“即使他们知悔,这冒犯之罪,却也轻饶不得!否则从今之后,朝廷天使走在路上,还有甚么体面可言?”
宫太监劝道:“道兄弟虽然言之有理,但眼下还是往关胜军中去为第一要务。这曾头市嘛,日后别有计较!”
见两个太监旁若无人的往外走,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终于忍不住问道:“两位监军大人,你们走了,留下我们这八路军马往哪里驻?”
宫太监正色道:“枢密院不是有公文吗?你们兵进青州,会同梁中书进剿呼延叛军,此战事关国家气运,尔等万不可轻忽大意。如今梁中书既然还没来,你们就驻扎在这凌州等他,一定要挡住呼延叛军西进之路,切不可让他们和梁山贼寇合流!”
道太监亦正色道:“至于我和宫大人,我们监的是京东两路所有军事。为公道起见,不能只监你们的军,却不监关胜的军吧?今日起行,往关胜军中巡一回,免得有人暗中抱怨咱家偏心。”
八都监心中又是痛骂,又是羡慕:“这俩阉货倒好,让我们替他们垫踹窝挨刀,他们却临阵逃脱!居然还有脸说得如此义正辞严、理直气壮!果然朝廷里锻炼出来的栋梁就是不一样,不愧为杨戬靴下的心腹,官家身边的得用人儿!”
于是在单廷珪、魏定国的冷眼旁观下,宫、道二太监拉了十几车财帛,在禁军的拥卫下匆匆而去,只恐走得迟了时,会被呼家将兵马尾随而来,送了自家宝贵的性命。
一路往西南,离了凌州,进了衮州,总算是脱离了险地,宫、道二太监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但为保险起见,还是吩咐手下人加紧赶路,早一天进到关胜军中,就早一天有了彻底的保障。
谁知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宫、道二太监手底下各有几个心腹的阉二代;这些阉二代仗了他们的势,也自觉自己已经成了有身份的上等人,自然不能再象从前那样事必躬亲,所以额外使唤着几个阉三代;心同此理之下,阉三代又衍生下去,阉四五六七八代无穷匮也……
这些阉几代们都是费了本钱,钻营到宫、道二太监门下寻觅富贵的,荼毒百姓祸害人民,是他们的吃饭衣钵,如今既离险地,如何肯轻放了去?就有最小的阉毛子往上层层递话,最后阉二代向宫、道二阉货谏道:“两位老司长体察官家的圣意,监巡京东两路兵马。如今咱们风不惊草不动的过去,知道的会说两位老司长有爱民之心,不欲劳师动众殚竭民力;不知道的那干小人必定会诟谇谣诼,嘲笑咱们失了朝廷的体面,丢的却是当今官家的人!”
宫、道二阉货听了,心领神会下相视而笑,不由得以赞赏的口吻向自己培养出来的阉二代温言道:“依你说,却该当如何是好?”
那些阉二代便乘机进言道:“两位老司长是官家身边的辅佐羽翼,举止间自然不能失了皇家的威仪。老司长出行的全套仪仗,小人都携得在此,咱们这便摆布出来,穿州过府时,也能定一定因梁山贼寇作乱而动荡的人心,让刁民们知道甚么是天朝气象,盛世太平!”
宫、道二太监听了大悦,颔首道:“我的儿,你们忒也长俊,不亏了我们的悉心栽培。我们已经是老胳膊老腿儿的人了,还能动弹几年?将来的大梁,终究要你们年轻一辈挑起——那么,就从今天开始,这一路行进的诸般杂事,尽由你们处置,我们两把老骨头也乘机乐享一回清净之福吧!”
阉几代们得了鸡毛当令箭,立时便雷厉风行地运作了起来。
本来他们这一路人马定下的行军路线是直线往关胜军中去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行军路线要改。于是,阉几代们领着军打着圈儿在衮州各府县乱蹿起来,但凡是地图上有名的县镇,他们都要凑上去随喜随喜。
过路前,先由阉毛子们做先锋,宣谕地方文武二十里外迎接;次日起身,地方官必须送到辖区界口处方准回。
宫、道二太监临时下榻的公馆,外面必须张灯结彩,内院外院都得铺上锦纹五色毡,屋里则以白绫裱顶棚,锦缎糊墙壁,室中更要陈设古玩雅趣,方能彰现二位公公的超逸品味。
阉几代们是二位公公劳苦功高的左膀右臂,待遇自然也不能差了,他们住的房子虽然不敢僭越二位公公,但也要屋里屋外,铺排整齐。
就连跟着二位公公拉车驮行李的马匹骡子也跟着沾光享福——它们住的地方必要黄土垫圈,粉饰一新,槽里饲的都是精料,黄豆黑豆水泡豆儿,更是不得断了的零食,这些都有阉毛子们专门巡视检查的,若哪个敢弄虚作假地敷衍,重责无旁贷!
小牲口都如此待遇,还用说大的吗?供给宫、道二太监的饮食,自然是精益求精,即使是阉几代们,也是极尽丰盛。宫、道二太监和阉二三代们倒还有涵养些,纵稍有不如意处,也不过咳嗽两声,皱皱眉而已。阉四五六七八代和阉毛子们就没那么好糊弄,但凡老爹们面上生出几分颜色,马上就蹦起身来挑肥拣瘦、吹毛求疵、摔盆砸碗、打狗骂鸡,人人都是全挂子的武艺;誓将地方上官员参革发遣的言语,个个口里皆练得滚瓜烂熟。
若十分不如意,阉几代们回过宫、道二太监,就说这里景色优美,风土淳厚,二位大人乐不思蜀,想多留连两天。这么一来,地方上就得倾了家的支应,耗费国帑不可胜计,地方官则乘机向民众搜刮,老百姓怨声载道。
如此鸡蛋里挑了几回骨头,后面的府县就学了乖巧长了伶俐,行事间便更加灵动知窍起来。宫、道二人车马一到,就有人来跟阉几代们讲价钱,根据地方大小、民众富庶、特产多少排算,彼此争无讲有,讨价还价,辩论到激烈精彩处时,真是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就是大宋和辽国西夏折冲于樽俎间时,都没生出过这般好口才。
敲定完价钱,当场兑现——宫、道二公公多少,随行的阉几代们多少,这便皆大欢喜。接下来你便倒白开水当饭给他们吃,这帮阉子阉孙从上到下,还要赞叹白开水能治百病,更符合养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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