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正站起来,与她一样靠在墙壁上,他低垂着头,低哑道:“我羡慕你,羡慕到恨你。”
何箴箴怔了一下,苦笑:“羡慕?你羡慕我孤家寡人吗?”
何正摇摇头:“姐,你眼里的自己,和我眼里的你,不一样的。”他靠在墙上,也抬起头看着天空,茫茫地低声道:“我眼里的你,漂亮、聪明、学习好、工作好,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而且,爸的心里永远都只有你和你妈。”
何箴箴愣了愣,苦笑着似笑似嘲地对何正道:“哎容我插句嘴啊,请问,你说的这个幸运的美女是谁?”
“真的。”何正摇摇头,眼里全是严肃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低声道:“你知道吗,爸一辈子,临死都忘不了你妈,你长得跟你妈挺像的,不过比她还漂亮。”何正至今都还记得,当年父母为了一张照片吵架,那时候父母不知道他因为和朋友玩躲猫猫的游戏,躲在了家里的柜子里,他们吵得极凶,母亲也哭得厉害,从小到大,从没见过母亲哭得那么悲痛欲绝。那个时候他还小,但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他知道,父母吵架的原因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那张照片是母亲从父亲一直锁着的抽屉里找到的,后来,那次吵架的时候,情绪激动的父亲将照片撕了。后来,大约因为觉得他出去玩耍快要回来了或者何箴箴要放学回来了,父亲和母亲终于停止了吵架,之后,母亲收拾残局,扫地的时候,连同他们争吵中摔碎了满地的瓷器碎片、玻璃杯残片、破损的摆件,一起归拢收拾着倒进了垃圾桶,也许连妈都不知道,又或者妈一直知道但装作不知道,很多年,何正从来没和人说过,但他知道,他亲眼看到,事后,那个吵架之后的夜里,母亲、箴箴、他都睡着了之后,父亲自己一个人从垃圾桶里,把照片的残片重新捡了回来。在满是玻璃、瓷器碎片、晚饭剩饭与烂菜叶子的垃圾桶里,父亲一点点把照片重新捡了回来,重新粘完整。那张照片,后来,父亲做了护贝,一直贴身放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他见过那张重新粘贴起来的照片,父亲确诊肝硬化那年,住院,趁着父亲洗澡的时候,他从父亲衣服口袋里找到那张照片,父亲修补得特别仔细,但撕碎的东西再怎么复原也不是原物的模样,加上时光久远,泛黄残损的照片其实破烂得厉害,但照片上那个女子巧笑倩兮的样子,何正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女人,美得没法用语言形容,比他的母亲看起来美丽、温婉、优雅、高贵,仿佛天与地、云与泥的区别。那是父亲一辈子放在心尖儿上的女人。而他的姐姐,异母姐姐何箴箴,完全承袭了她亲生母亲的无双美貌,长得和那个女人特别像……比那个女人还要美上几分。
何正空茫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似乎就看着眼前,又似乎看向不知名的远方,他低沉地缓缓说道:“我妈跟了爸一辈子,爸他心里一直都没有我妈……一直没有。爸说是疼我,把家里的财产和房子都留给我妈和我了,但你知不知道,爷爷当初给你买的市里的房子,本来只有一套,另外一套,是爸以爷爷的名义早早就买下来,公正留给你的。那一套房子,比他留给我妈所有的财产都值钱。另外……”何正苦笑:“你知道,家里的财产和房子为什么留给了我妈和我吗?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我妈心里恨极了你,却从来都不敢对你怎么样吗?”
不等何箴箴回答,何正抬起眼睛,定定地,用一种深沉而凄凉的、充满嘲弄和失落的目光看着她,静静地说道:“爸当年和我妈结婚时候,是以不生孩子为前提的。后来,我妈之所以能生下我,是因为她扎破了爸的避孕套,而爸在知道我妈怀孕之后,虽然没有让妈打胎,但他转头就去医院做了永久结扎。而家里财产和房子留给我妈和我,根本不是爸的意思,是妈偷改了爸的遗嘱。”他苦笑:“我妈那人,你也知道,没什么文化,那遗嘱,我妈虽然模仿爸的笔迹挺像的,但漏洞还是很明显,如果你当时只要提出任何异议,随便上法院还是上哪儿,都能查出那遗嘱有问题。可是,你什么都不要。你连言语都没言语一声,办了爸的丧事,转头就回学校了。也因此,之前咱们家老宅子那边闹拆迁,姑妈和二叔他们跟妈要房产,妈一直不敢跟他们硬碰硬,也是这个原因。”那些房产和财产,来得不光明,母亲自然也就没有底气跟亲戚硬来。
☆、第84章
“……所以,你就……不好好学习、抽烟、喝酒、打架、泡游戏厅、蹲班、混小混混……?”何箴箴呆呆地看着何正,因为这个就自甘堕落?!……值得吗?!犯得着吗?!……亏不亏啊!
何正苦笑:“你别用‘你脑残吗’这种眼神看我……虽然现在想,我那时候的行为确实挺抽风的,但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世界末日一样,觉得自己……自己……”
“没有存在的价值,是不是?”何箴箴静静地接道。
何正耸耸肩没说话。
何箴箴点点头:“我存在的价值到底是什么,这种事情我从懂事的时候就在想了,只不过年纪小的时候,不会用‘存在价值’这么深奥有学问的词儿。”
何正看着何箴箴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但很快又把嘴边的弧度收了回去。他笑不出来。
他低着头,用鞋尖踢地上不存在的石头,低声道:“我特别恨你和你妈,恨了好多年。这事儿谁都不知道,后来我还专门儿跑去看你亲妈了。可惜没想到,你妈嫁的人身份那么高,我连人家公司的大门儿都没进去,人家家里更进不去,离着小区还老远呢就让人给拦下来了。你妈嫁给了大人物,够不着、摸不着的,但你不一样……而且,你什么都优秀,又漂亮……”说到这里,何正低下头,忽然红了脸,又窘又羞又愧,恨不得挖个墙缝钻进去一样,他低声道:“那时候我跟他们混的那帮人,都说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还说你学习好、长得漂亮,像公主一样。还有人听说我是你弟弟之后,让我给他们制造机会接近你。有一个当时特有地位的混子,你知道不知道?在咱们区那时候都是叫得上号儿,绰号叫‘船长’的,他特地找人搭上我,说欣赏我,我当时真以为是我这个人混得好,让老大看上了,等我跟了他,他让我帮他跟你制造机会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之所以看上我,其实是为了利用我接近你……我妈在爸的心里,一辈子都被你妈踩在脚底下,现在,我又成了你的脚下泥,因为你,我的存在才有意义。知道这事儿之后,我就,我就……我真的是疯了……”何正痛苦地闭上眼睛,倔强地不肯哭出来,眼角渗出的液体到底湿润了睫毛。
何正紧闭着眼睛,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直到他终于将汹涌澎湃的情绪平复,他深吸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睁开眼睛,面对着何箴箴站直身体,定定地看着何箴箴的眼睛:“姐,你打我吧!随便怎么打都行!”
何箴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说的。”何箴箴随手丢下手里的提包到一边儿的地上,脱了外套丢在提包上,撸起袖子,捏捏手指,清净的午后、僻静的小巷里,手指关节发出的“咔咔”声居然格外清楚。
“……不能打肾!”何正看着何箴箴,忽然想起何箴箴当年在社区打工,跟着空手道老师练了好几年,下意识捂住自己的两腰。
何箴箴立刻放下手,冷冷地看着他。
何正在何箴箴的目光中,慢慢放开捂着腰的手:“你打……啊——!”
不等何正说完,何箴箴一拳揍在何正的肚子上,把他揍得抱着肚子,痛苦地弯下腰。
接着,何箴箴扑上去照着何正身上蒙头一顿爆捶:“混账!色狼!淫贼!王八蛋!你奶奶的熊……”
何箴箴的花拳绣腿抡起来,看着柔弱,一拳一脚却实打实地都落在何正身上,力道十足,完全不偷工减料。何箴箴这顿爆锤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直打到何箴箴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一下一下,冷冷瞪着旁边蜷缩成一团,只是用双手护住头,却自始至终一语不发、一拳不回的何正,她重重地喘了好一会儿气,平复了喘息,她撑着腿站起来,顺便在何正的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脚:“混球!还不给我起来!”
何正老老实实地爬起来,灰头土脸、鼻青脸肿地站在何箴箴面前,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一样,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何箴箴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重重叹口气:“原谅你了!”
何正一愣,呆呆地看着何箴箴。
何箴箴掸掸身上的土,看他一眼:“给我把包拿起来。”
何正连忙把何箴箴的包和大衣都一并捡起来,还仔细地把土掸干净,递给何箴箴:“给你。”
何箴箴接过包和衣服,穿好大衣,拎好包,准备离开巷子。
“哎姐——”何正连忙一把拉住她,一脸不能置信的糊涂。
“干嘛?”何箴箴瞪他。
何正立刻松开拉住她的手,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哎……”他又“哎”了一声,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何箴箴的反应完全不在他的猜测与预料。
“有话就说。”
“……你就这么容易原谅我?”挨一顿打就行?
“我不跟脑残一般见识。”何箴箴慢吞吞道。
“……”何正不说话,一脸犹豫与迟疑,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何箴箴反问:“那你还想让我打死你吗?”
何正立刻一脸肃穆,低下头,低沉地小声说:“我犯下这种错误,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能说什么……”
何箴箴看白痴一样看他:“……打死人要判刑的。”这种智商,怪不得用叛逆来对抗家庭创伤……何箴箴摇摇头,打算离开。这么笨的人,还是让青青教育吧。
“姐!”何正拉住她:“你知道我的意思。”
何箴箴回过头,还想说什么,不经意对上何正的眼睛,何箴箴一怔,那双眼睛,其中有一只大约在刚才被她那顿暴打中挨了她的拳头,现在肿了起来,但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严肃,和一种万死不辞也一定赎罪的坚定。
何箴箴心头微微一动,一阵暖流略过之后,又是一阵凄凉的黯然。他和她……不过都是在扭曲的家庭里挣扎着求生存的人,她和他,走了不同的路来反抗,何正嫉妒她,她又何尝没有羡慕过何正……
她叹口气,难得语气里流露出一些唏嘘:“你是我弟弟,而且,你到底没真把我怎么样,这么多年了,打你一顿解解气算了。不然还能怎么样?”
何正悔恨地垂下眼睛,痛苦地小声说:“对不起……”他真恨不得一头撞死。
何箴箴悠悠唏嘘口气:“是啊,还能怎么样呢?……”她看了一眼何正,重新靠回墙上,淡淡悠悠地说道:“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对于这个家庭,自己存在的价值在哪里。”
何箴箴看着天空,高高的天空,灰色遮盖了蔚蓝,空茫而遥远。她慢悠悠道:“可想明白能怎么样?想不明白又能怎么样?日子总得过下去。你说爸心里更在意的是我亲妈和我,也许吧,但那又有什么用?受到伤害的人还是我。他一直冷落的也是我。房子、财产……”何箴箴笑:“有当然好,都是白花花的钱嘛,但没有也就没有了。反正我现在也不缺钱。”
她摇摇头:“爸在意的是我亲妈,其实我知道。爸走得时候,那段时间他在医院里,有一次是我守夜,当时他可能糊涂了,把我当成我亲妈了吧。”何箴箴淡淡地说:“他先是对着我又打又骂又摔,都瘦成干一样的人,平时连勺子都没力气拿起来了,他却能把暖壶啊、瓶子啊、杯子啊、饭盒啊、保温桶啊……桌子上有什么拿起来摔什么,然后抱着我哭,一边哭一边骂一边说他爱她。你说他图什么啊?一辈子,活活让一个女人给毁了……也不对,其实是让他自己给毁了,为了一个根本就不爱自己的女人,为了一个能够毫不犹豫离开他的女人,值得么?亏不亏啊!”
何箴箴看着何正,指指自己的鼻子:“你看我,虽然我是她和爸的女儿,但我好歹也是她亲闺女吧,我听说,当年离婚,爸曾经用我来做筹码不想离婚,她为了能离开爸,连我她都能舍得下。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小时候无意中听咱们家亲戚过年扯八卦,说其实是她自己主动提出不要我的,就是怕影响她将来的家庭。这么个女人,我不说她对错,起码,这个女人是真的不爱爸。不然她做不出这种事来。”
何箴箴叹口气:“这乱七八糟的,多糟心啊!你说我这么多年,我容易吗我?”
何正也叹口气:“但你没像我一样。”
何箴箴白他一眼:“谁像你那么抽风啊!”
何正也白她一眼:“对,你聪明,你智商高行不行?”
何箴箴耸耸肩:“智商这东西,谁知道这高低怎么算啊,说是能测试,但出测试题的人怎么知道这题测出来的就准啊?清华北大牛不牛?那还有拿硫酸烧熊的呢。我觉得我就是比你想得开。”
她扭过头来问何正:“那你说,他们都不疼我,我再不疼我自己?那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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