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阳底下跪着哭哭啼啼。
杏花为了稳妥,当跪下之时,还丢了一个眼神给往日拿小恩小惠养着的丫鬟,让她飞速前往三郎那处告信。
屋子里恢复了清静,安瑾这才微微一笑。
趁着父亲在府,她有意把事闹大,且看小谢氏要如何,若她不作理会,更坐实了放纵丫鬟欺主的错,若她来了这里,依然还是像前几次那般只斥责自己,当父亲得知,必然是火上浇油,若小谢氏得知父亲回府,假模假样地为她作主,发落了杏花,三郎得知后,定会不依,说不定会闹出又一场风波。
无论如何,杏花这个刁奴都落不得好,而小谢氏,要么与父亲生隙,要么与三郎生隙,自己,倒可坐享其成。
最好是父亲来时,这风波还未收场,又是一场好戏。
安瑾闭目,听着院子里哭哭啼啼,只管养神,当听见小谢氏那略带尖利,十分不悦地声音——
“这是干嘛,还有没有规矩,哭哭啼啼地成什么样子?”
安瑾这才起身,拿出一瓶薄荷膏,往眼睑底下抹了一抹,顿时双目盈泪,这才畏畏缩缩地走了出去。
小谢氏这两日原本就心浮气躁,刚才听莲生说了一堆拉拉杂杂,无非是丫鬟不服管教,本就不耐,便不想理,直到听见杏花竟然与三郎独处一室,后来与安瑾争执,还被卫国公府五娘遇了个正着,才觉得事情有些严重。
安瑾再怎么也是上了族谱的庶女,在家里怎么打压都不为过,可张扬出去,那些个贵妇都是人精,不用转脑子就晓得是自己这个嫡母有心放纵奴婢欺主,虽明面上不敢多说,私下也会议论自己不贤。
更何况那杏花也太放肆了些,竟然敢诱惑得三郎……
也怪自己太过惯宠那孩子,远不像他哥哥那般知事,小小年纪,就与院子里的妖精眉来眼去,自己说过几次,他还犯了犟,出言顶撞!早有心打发了杏花,湘儿却还护着,若是坚持,也怕在亲儿子心里落了埋怨。
还多亏安瑾那小贱人入府,才找得个机会把杏花调开,哄骗着湘儿,说是让杏花去做眼线的,他才没有闹事。
原本的主意是坐山观虎斗,等安瑾忍无可忍,由她发落了杏花,却不想那小贱人这般能忍。
杏花委实留不得,干脆借着今日这个由头,逼得安瑾发落了她,也好教湘儿死心。
小谢氏一念及此,便风风火火地来了皎月院,哪知道一跨进院门,就看见几个大丫鬟跪在太阳底下哭哭啼啼。
“夫人!夫人可得替奴婢们作主!”
大难临头尚不自知,杏花一见小谢氏便哭得越发响亮,还装模作样地磕了三个响头,沾得满脑门黄土。
“夫人,奴婢们可是得了您亲口嘱咐,来侍候三娘,这些时日,也都是尽心尽力,可三娘却偏不喜奴婢,找了个不听使唤的借口,要打发了我们。”杏花哭得好不可怜:“奴婢们可是夫人所赐,都说长者赐不敢辞,三娘如此,可是对夫人不敬。”
安瑾从屋子里出来,可巧就听见这句恶人先告状,顿时也哭了出声儿,上前先福了福身,也往地上一跪:“夫人,小女纵使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夫人不敬,只是今日的事,委实是……”
小谢氏挑了挑眉,一番思量,还是不冷不热地把安瑾扶了起来,瞪了一眼杏花:“今日的事我都听说了,的确是杏花这奴婢太过放肆!”
一听这话,几个满面轻松的丫鬟顿时神色大变,尤其杏花,一声哽咽卡在嗓子里,噎得直翻白眼。
怎么回事?夫人分明就是放纵她们……
“可是呀,罚不及众,槐花几个怎么也跪在这里?”小谢氏话音一转,神情便严肃下来:“杏花跋扈,不懂规矩,也是来了你身边才如此,可见是阿瑾你不会教管,我正是考虑到你年龄小,又是在外头长大,许多事考虑不周,这才让槐花几个持重的帮你……作为主子,赏罚公道,才能让下人心服口服,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果然,一如旖景所说,小谢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责任推卸到自己身上!安瑾心头冷笑,却依然是满面委屈:“我深知夫人苦心,可实在是约束不住几位姑娘,她们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夫人安排来的,若是小女责备,就是对夫人不敬……”
小谢氏蹙了蹙眉,目光就凌厉起来,这小贱人自从入府,表面上倒也乖巧,说东不敢往西,怎么今日这般伶牙俐齿起来?动了动嘴唇,正欲择清了槐花几个,只逼着安瑾发落杏花,却听一声惊呼——
“杏花,谁敢欺负你?”
“英雄”从天而降,直奔“美人”而来,虞湘虎虎生威,三两步飞奔而至,甚至没看到一侧墙角,已经站了一会儿,这时满面肃色的老子——镇国将军虞栋。
当扶起摇摇欲坠,梨花带雨的杏花,虞湘也不顾一旁面色铁青的母亲,一把就将安瑾搡倒,还不解气,就欲冲上前去拳打脚踢:“贱婢!我有没有警告过你,若是杏花少了一根头发,必让你不得好死,一个下贱伶人之女,竟然也敢耀武扬威?今儿个不教训你一场,我就不姓虞!”
小谢氏尚且没有回过神来,眼看着虞湘像个恶虎一般直冲安瑾而去。
杏花兴灾乐祸,带泪而笑。
安瑾没想到虞湘半路杀出,心中叫苦,只以为少不得一尝皮肉之痛,下意识地闭了眼睛,瘫倒在地下,只护好头脸。
莲生大惊失色,正欲上前替主子挡拳。
众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但闻“噼啪”一声响亮,又是“卟通”一声闷音。
虞湘的拳头还没挥落,自己就身不由主地转了个圈儿,才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就飞了出去,跌坐在地上。
原来是虞二爷及时赶到,拎着虞湘的领子,赏了他两巴掌,随手就扔了出去。
小谢氏尖叫一声,扑往虞湘,见他唇角渗出血迹,心疼得几欲昏厥,回头怒视虞二爷。
威风赫赫的镇国将军,这时也是火冒三丈,当见到周身狼狈,涕泪横流的女儿,心中大痛,紧紧地捏着拳头,就要上前教训逆子。
小谢氏连忙摊开手臂,把虞湘护在身后:“二爷,你当真要为了一个伶人之女,将我们母子打死!”
虞栋面色铁青,可尚还有几分理智,挑眉怒目,嘴角急抽,不过那铁拳终究僵在半空,挥不下去。
安瑾连忙起身跪好,膝行上前,拉着父亲的袍角哭求:“都是女儿不好,父亲,不关夫人与三郎的事……”
丫鬟们这才醒过神来,齐刷刷跪了一地,只杏花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瞧见三郎挨打,心痛不已,竟然扑上前去,也学着小谢氏一般求情:“二爷明鉴,委实是三娘不尊兄长,实在……”
话还未完,便觉得身子一轻,直直地飞了出去,跌在院门外。
却是虞二爷的铁拳终于落下,却改拳为爪,把娇滴滴的美人扔了出门。
“这院子里的丫鬟除了莲生,尽数打发,以后三娘身边的人,由我来亲自择选!”虞栋好容易才忍住了大开杀戒的恶念,又是冷冷一喝:“逆子!还不滚出去!”
小谢氏一声哭嚎——
也仅只有一声,因为下一息,她就被虞栋冰冷的视线,冻僵了。
——
关睢苑,画室里。
小厮晴空看着空荡荡的墙壁,僵硬地转过了脖子,不可置信地盯着罗纹:“姐姐是说……刚才苏氏五娘来了关睢苑?”
罗纹好容易才寻到了世子交待那幅雪中寒梅的长卷,递给晴空,见他满面震惊的模样,甚觉得惊诧:“世子正是将那幅溟山春秋图送给了五娘,怎么,有哪里不对?”
晴空万分沮丧:“哪里有什么不对,实在是太对了。”
待挂好长卷,晴空垮着肩膀,拖着懒懒散散的步伐,看见世子正坐在廊子里,手持一卷青扉书卷,垂眸专注,立即挂上满脸殷切的笑容,蹭了上前,半跪着替世子捏腿,两眼带光,却不发一言。
虞沨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也是笑而不语。
晴空唉叹,世子随着年龄渐长,越发沉得住气了,以往自己无故献殷勤,他还时而过问几句……
“世子爷,那苏氏五娘……”眼见世子侧了侧身,将手中的书换至另一手,晴空殷勤一滞,哭丧着脸沉默一阵,依然还是不甘:“世子爷废了数月才完成的溟山春秋图,怎么舍得就送了给她……那苏氏五娘,一定是真的才貌双全吧?”
当然,依然只得来了淡淡的,略微不满地一瞥。
晴空顿时泄了气,沮丧着又一次与传说中的才貌双全失之交臂——爱美人心,人皆有之,世子哪里都好,怎么就是不体恤他那颗爱美之心呢?连香茗那小子都见过苏氏五娘——晴空一想到香茗提起才女时那幅形容,只觉得心里痒痒,再有,世子之作可不是谁都能得,更何况还是耗废了一番心血,历时数月完成的佳作,竟然就这么送给了苏氏五娘……可见那小娘子必有过人之处,非旁人比得。
实在好奇,晴空恨不得追出关睢苑,去一睹才女芳容。
一念及此,膝盖就动了一动。
“晴空,手上还要加些力道。”虞沨淡淡一句,彻底打消了晴空的蠢蠢欲动。
晴空哀怨抬眸——世子爷你是妖怪么?怎么就看得穿我的心思?
竹间小道上,灰渡快步而来,一见满面哀怨的晴空,不由又诡异地咧了咧了嘴角。
“世子,苏氏五娘才回府,皎月院就闹了起来。”灰渡沉声禀报,语气里却有隐约地一丝雀跃。
晴空一听苏氏五娘,顿时两眼发亮,目不转睛地盯着灰渡那张黑漆漆的无常脸。
“去书房谈。”虞沨睨了一眼晴空,起身负手:“晴空,不得偷听。”
说完,径直进了书房而去,灰渡再次冲晴空咧了咧嘴,不知是同情,还是兴灾乐祸,重重拍了拍小厮的肩。
好奇心得不到满足,那种滋味他可是深有体会。
小子,你也熬着吧,只我一人好奇,也太孤单了些。
晴空愣愣地跪在廊子里,直到罗纹出来,推了推他,才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姐姐,世子爷欺负人……”
而书房里,灰渡已经把皎月院的闹剧三言两语交待了一回,最后颇为愉悦地说道:“三郎挨了板子,眼下在祠堂前罚跪,听说将军夫人追去了前院儿书房,也不知道闹成什么样,但出来的时候,满面怨气。眼下那伶人尚未回京,将军夫妇就已经深有芥蒂,长此以往,不怕将来不会反目。”
虞沨淡淡一笑:“二叔不会因为此事与二婶反目。”
灰渡便是一怔——当打探得镇国将军在外头置了一房妾室,世子便嘱咐把这事情泄露给将军夫人,眼下又委托五义盟,护送那伶人回京,难道不是为了挑拨那对夫妇反目?
虞沨睨了灰渡一眼:“大难临头,才会各自为营,二婶只要心怀芥蒂,一旦某日,二叔所行昭然于众,她才会为求自保,道出实情,如今,她可是唯一的活证。”
他要为母亲讨回公道,将军夫人的证辞虽并非关健,但让二叔也尝到被亲人背叛遗弃的滋味,方才能大快人心。
过往种种,并非一死,便能解恨。
虞沨看着竹叶间炙阳如金,眸底依然一片幽深。
却听灰渡忽然感叹——
“属下怎么感觉,今日这场闹剧,是那苏氏五娘的手笔?”
☆、第五十六章 虞洲献计,势不罢休
楚王府西路宅子的一处院落,一围青墙,乌漆门扇,上悬三尺匾额,书有西芜院三字,门内青石道笔直,两侧也建有抄手游廊,唯有廊下植着碧蕉,宽敞的庭院里,满载着夕阳的余晖。
这处院落,却是镇国将军嫡长子虞洲居住。
丫鬟明月从廊子里过来,瞧见一个青衣小厮正坐在门内的二人春凳上,将那胳膊支着膝盖,两个总角一点一垂,竟是打起了瞌睡,便没好笑地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直到小厮面前,才重重咳了一声。
小厮儿一惊,胳膊一颤,险些一头栽倒,睁着一双迷朦的大眼,好一阵才清醒过来,忙从春凳上跳了起来,点头哈腰地说道:“明月姐姐,让我吃了好大的一惊。”
明月一弯香菱般的唇角,略挑了乌黑秀丽的远山眉:“定是夜里又与人耍钱,这会儿竟然就打起了瞌睡,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二郎就要从学里回来。”
这话音才落,果然便见身着国子监学子规制服饰,一身交襟深青色襕衫,发髻上带着文士纶巾,与以往朱衣玉冠的王孙贵胄形象虽大有区别,却依然威风赫赫,并无几分温文尔雅的虞二郎负手昴步远远而来。
明月当即眼角生媚,将手中的一把绢伞撑开,袅袅婷婷地迎了出去。
一路上伴在虞洲身边,笑语温言,将二郎迎入屋子,一边儿让小丫鬟捧上加了碎冰的果浆,一边儿亲手从巾架上取下白叠巾在黄铜盆里沾湿,拧了几把,上前替二郎拭着额上的汗珠:“这天气可真够热的,好在没几日就入初伏,午后再不用去国子监了。”
一入三伏,国子监便有伏假,课程只集中在上午,原本五日一休沐,也改为三日一休。
虞洲往炕上一坐,微微咪着一双神采奕奕的凤目,但见红袖细腰贴近,鼻尖便蕴绕着丝丝甜香,不由极为享受地深深吸了几口,接过明月手中的白叠巾,顺便捏了捏她的青葱玉指。
自己两把拭尽颈窝里的热汗,将巾帕扔给一旁的小丫鬟,这才站起了身,由得明月替他更衣,微微垂眸,目光便留连在明月领子里,一抹玉色肌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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