虑地找了个“异士”,硬要说庶女面相“贵不可言”,这就不是“常规”做法了,典型的宠妾灭妻,是要被世人不耻的。
也就是从那时,陈参议对二爷就极端疏远,二爷因为受了嫡母许多爱护,当时也明白这事多少是生母的贪婪,自觉理亏,并不埋怨长兄。
但太后不同,她没有受过嫡母恩惠,在她心里,陈参议是杀母之仇,倘若不是长兄的母族逼迫,她的生母也不会死。
陈参议还有一位庶妹,比太后年长两岁,但生母只是陪嫁丫鬟,故而,受了太后许多闲气,陈参议越发对这位“嫡妹”不满,又兼着太后豆蔻之龄,竟然就敢挑唆陈相压制兄长,陈参议被陈相莫名动了几回家法,有回甚至被打得下不来床,能不将太后恨之入骨?
其中的事,除了陈相这个世家子有亏礼法,继室陈太夫人也有莫大的责任。
若是她一直将太后当作“元配嫡女”教管,勒令家人不得提起陈年旧案,太后哪会知道自己并非与兄长一母同胞?就算陈参议心有芥蒂,逼死了贵妾也算为母解恨,顶多也就对太后不那么亲近,万万不会做陷害的事——二爷就从没被长兄报复,更何况太后。
可陈太夫人倘若本份了,陈相也就不会与长子生隙,接下来的三房、四房哪有如今这般受父亲偏重?
陈相应当的确对那贵妾情有独钟,为她逼死正室不算,对二爷与太后的纵容实在超过诸位嫡子,尤其嫡长。
陈参议继室的出身不是名门望族也就罢了,元配居然也是寒门女儿。
但二爷这位正妻,却出自名门望族姜家——在东明时也是出过丞相的,甚至还是名相,不过哀帝无道,因为姜家反对肖相,竟下令把姜家灭族,多少朝臣力阻,哀帝才放宽处置——也比灭族好不到哪儿去,姜家嫡系全部获斩,只留了庶支,一律没为官奴,包括女眷。
姜家虽说惨遭血洗,但铮铮傲骨、宁死不屈的声名却就此奠定,是真受名门推祟,不比得那些依靠几个“贞烈”女儿博来名声所谓清贵。
大隆建国,姜家自然被宽赦,有了起复的机会。
二太太是庶出,可那时陈相要为庶子求娶,也大不容易,好在他宠妾灭妻的事没有传扬,否则姜家别说庶女,便是连个奴婢,都不愿“下嫁”的。
总归是姜家看着二爷还算上进,陈相当时又承诺不让儿子纳妾,姜家才点了头。
便是三爷与四爷两个嫡子娶妻,陈相也没费过这么多心思。
二太太虽说是庶出,但姜家家风清正,也是把她当嫡女一般教管,品性才学俱优。
三太太与四太太都是勋贵出身,因为三爷、四爷是继室所出,陈家那会儿也不算权重势大,自然没有顶极权勋愿意联姻,三、四两个太太家族一般,娶不到真正的世家女改善门庭,造成家中女儿不那么跋扈就算不错,修养见识自然不如世家女。
二太太这人还真不愧是名门闺秀,不以出身定论,也没有仗着娘家的清贵,就瞧不上出身寒门的长嫂与三、四两个稍嫌鲁直的弟妇,盖因陈夫人家族虽说不显,本身品性却是不错,并不比三、四两位乐于逞强,二太太对长嫂当真有几分亲近。
她一惯不喜太后总是挑唆二爷与长兄不和,事实上二太太嫁进门后,听说了陈相“宠妾灭妻”的行为,很有些上当受骗的委屈,不过看着二爷并没因为生母之死愤愤,又不可能和离,才睁眼闭眼,并不曾把这事告诉娘家。
二爷因为枉法受死,二太太心里更加埋怨太后。
事实上她并不乐于送三娘入宫,但这事家中长辈早有决断,太后更不容违逆,二太太自幼受的教育就是恭良孝悌,也明白三娘入宫一事涉及家族兴衰,女眷受家族庇护,得以安享尊荣锦衣玉食,当然也要为家族贡献,她是明白这些道理的,是以尽管不甘不愿,却也没有逆反的打算。
但到底是为人母亲,她自然也得为女儿的将来考虑,二太太实在不放心太后,一个冒名顶替的嫡女,又被继母有意养歪,在宫廷里熏陶多年,更是阴私满腹,眼下虽是尊贵了,但品性依然不敢恭维,至于圣上,他怎么位及九五二太太固然知之不详,且看登位后做出的这些事情,二太太心里实在不觉信服。
一想到三娘今后的举步维艰,二太太一筹莫展。
如果能得太皇太后的庇护,当然更好——二太太压根信不过太后的话,将来三娘势必母仪天下。
便是一母同胞的兄长都保不住,还不是白白为了她儿子牺牲,更休论会当真为三娘尽力。
一切都在圣意。
太后心里,自然是儿子最重,接下来才是娘家,三娘又在次位。
二太太越想越觉憋屈,当初若是知道翁爹是个这样的德性,父母尊长怎么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她的女儿,也不会被逼如此。
长嫂的话不无道理,警慎既然不能保证平安,莫不如争取能够不受威胁的高位。
二太太一时拿定了主意,立即落实到行动,换了一身一般朴素但更加簇新的衣裳,去见陈太夫人去了。
☆、第七百零二章 两对父子,一桩惊闻
威赫赫的青漆大门外,七、八个当值的铁甲兵站在两旁有若铜雕,眉目固然各异,神情却一般沉肃,尽管酒足饭饱后呼呼喝喝归来的黄陶与几个领兵踩上了石阶,卫兵们依然视若无睹,眼睛都没略斜一下。
黄陶才一抬眼,便见卫国公苏轶披着件石青氅衣一个大步迈了出来,身后跟着个穿着夹袄下人打扮的青年,也是一脸急切的模样,黄陶眉棱一抖,眼角绉皱略深,手就已经抱了揖:“国公这要巡务?”
巡务也就是出衙办差的意思,但这时正值午休,卫国公又未着公服,还带着个一目了然的私仆,黄陶这问,就别有深意了。
“出去吃饭。”卫国公甩下一句,步伐不停,走出京卫司所在的胡同口,这才回望了一眼,招招手让报讯的私仆接近:“既刚好碰着,你回去交待一声,让人盯着黄陶,别让他有机会跟梢。”
于是那仆役便又折回了京卫衙门,也没进去,只对其中一个“铜雕”耳语几句,悠哉游哉地往祟正坊归去。
卫国公到了胡同口,才踩上马鞍,一径出城往西郊。
自打宫里赐了婚,他就发觉三郎苏芎的行为有些蹊跷——天子改元,定了元和三年正式科场,苏芎便闭门不出悬梁刺骨备考,可近来却突地消极起来,起初是与士子们频频出入酒肆,到后来竟然单枪匹马出入乐坊。
卫国公起初也不在意,他虽是武职,自幼也被教以文化,少年时候,一段也爱与士子们来往,文士素爱风流,卫国公骨子里虽不是雅士,但架不住同窗邀约,乐坊妓馆也没少去,知道那些地方虽然是销金窟温柔乡,但也不乏纯粹是为了风雅聚会饮酒纵乐,便是他家二弟三弟,也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但谁也没惹出乱子,真沉迷起酒色来,苏芎是个典型的文士,也正到年少洒脱的阶段,兼着又没真的酩酊大醉、留宿勾栏,卫国公也不觉大惊小怪。
但因为他有个居心叵测的正妻,对这儿子的教管就务必要警慎,卫国公难免还是安排了盯梢。
前不久,耳目禀报,苏芎发觉了一个叫做“斗转阁”的酒肆,惯爱一人去那消闲,竟巧遇黄陶的长子黄恪,也是独自买醉,两个起初也没搭讪,各据一席自饮,可碰得回数多了,难免就有“眉来目往”,今日居然搭了话,相邀着去了西郊一处乐苑,赁了处小院围炉烫酒。
事涉黄陶,卫国公便慎重起来,更何况那人还是黄陶的长子黄恪。
这位在远庆九年就被黄陶宣告“意外坠江”,据说江氏还因为长子的早逝彻底迷怔,从半疯成了全疯,再不能见人,却在今年,黄恪突然“死而复生”,虽也有一套“大难不死”的传说,卫国公深觉蹊跷,苏芎居然与黄恪接触,他自是不能吊以轻心的。
到了西郊乐苑,早有卫国公府仆役打点了一番,那东家得知是卫国公亲临,甚至不敢收“贿赂”的银两,恭恭敬敬地把人引去苏芎独赁的僻静院子,一连声的解释:“两位郎君并未让优伶助兴,只点了一桌酒菜,就是让下人候在院子里,不让闲杂接近……”他话未说完,就见卫国公三两下攀上了围墙,似乎是观望了一番,借着墙内一株榕树,身轻如燕的落足在屋顶上。
东家彻底歇了声儿,装作什么也不看见的转身。
卫国公人在瓦上,居高临下就察清地势,自是把仆役们的地方看得清楚,一个运气,悄无声息就“跨越”到了仆役盯防的那处屋舍。
苏芎自然不知亲爹在上“听瓦”,他这时正与黄恪斟了一盏清酒,悠长长地一声叹息。
黄恪显然酒量有所不敌,已经带着哭腔:“我不信的,大君当日所言,我真是不信的,岂知回来一打听,孔俊真是在濯缨园丧命,家父与孔俊一贯交好,简直就比异姓手足,他早知大君安排暗杀先太子,怎么还会眼瞧着孔俊遇害!再者若非家父与圣上早有……眼下也入不得京卫司,我直言相询,家父只让我莫问,一门心思备考,显然心虚,我一想到家父真如大君所言,哪还有入仕的心思,真恨不能……倘若他是这样的人,从前又何需教导我们仁义礼信,这让我如何自处?”
苏芎只是长叹声声,却并没搭腔。
黄恪又说:“早几日见着芎弟,我实不敢搭腔,盖因我暗察得,风妹妹的婚事皆为姑母逼迫,而这一桩事,居然也被家父默许,今日若非芎弟主动见礼,我实在无颜往来。”
“表兄莫说了,此事我也羞愧得很,当日听闻家姐自愿嫁去陈家,恼怒之余,一昧追问,但听闻家姐细说缘由,我竟知母亲她……不仅家姐这事,甚至还让令尊暗害五姐姐性命,偏我又是母亲亲出,眼见两位姐姐都被母亲迫害,还都是为了我……实感愧怒,却连质问母亲的勇气都没有,懦弱于此,还怎期将来报效君国?”
黄恪年已及冠,苏芎却刚过十五,都因父母之恶而觉无颜面世,一时悲愤填膺,推杯换盏,险些没有抱头痛哭。
瓦上的卫国公听了一歇,方才笃定黄恪并非居心叵测,而相比之下,他儿子明显脑奸计滑,也仅是说黄氏暗害旖景逼迫旖风,并没把更多隐密的事揭晓,不比得黄恪——把自己为大君所掳的经历说得细如毫发,甚至把黄陶最近的行动也说了出来——正是要听从圣上之令,笼络各卫而架空卫国公,并企图让黄氏奉承太后与秦家,暗害卫国公父子,好教苏芎袭爵。
这事卫国公虽早有察知,但听着底下那两愤青哭成一团,自己却哭笑不得。
匍匐了一阵儿,见再也没有意义,正打算撤离,哪知便听黄恪大着舌头又是一句:“我当日在大君府,瞅见了个婢女,当时甚觉面善,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今日与芎弟一袭长谈,才醒悟过来,可不是景妹妹那时的婢女,真是奇怪,她怎么出现在大君府?”
卫国公顿觉头皮发紧。
又听苏芎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那婢女想是也觉得我有几分面善,还看了好几眼。”
“表兄,今日之言,万万不能告诉旁人,包括令尊。”苏芎连忙说道:“纵是表兄见着的人与五姐姐之婢有几分相像,可这话一传开,势必会引议论纷扰,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在耳里,只怕会引发祸事。”
苏芎也不喝酒了,也不悲痛了,连忙喊了人上茶,直到让黄恪也清醒了,又追着问了一番仔细,又警慎提醒了一番,两人这才离开。
卫国公心事沉重,险些没忍住一跃而下揪住儿子,最终还是忍了,且看苏芎要如何处理,这个下昼便显得心事忡忡,才刚回府,苏芎却“找上门来”。
竟然坦承了今日与黄恪那番谈话,并没瞒着黄陶各种作为,但并没坦承的是黄氏的恶意,末了才结结巴巴地说出黄恪在大君府所见。
卫国公一边为儿子不怀恶意庆幸,想到他始终还顾及生母,心里也是叹息,只问:“依你看来,黄恪之言是否当真?”
“儿子以为,表兄所见之人,应当便是夏柯,那时长随五姐姐去候府的婢女,一为秋月,一个便是夏柯,秋月已死,那么……”苏芎说着话,人已经跪了下地:“父亲,今日表兄直言不讳,可见他并不愿与黄同知同流合污,虽此事关系五姐姐安危,但说到底也只是表兄的猜疑,并非实据,再者他若是将这话张扬,黄同知也逃不脱干连,倘若世人知道黄同知也涉及先太子遇刺案,便是圣上也难逃其咎……”
这一番话,目的还是在为黄恪求情,苏芎也担心家人为顾全五姐姐,干脆将黄恪灭口。
但他能做到这个境地,提醒家人有所防备,也实算不错了。
卫国公沉吟许久,才许了苏芎起来:“今日你与黄恪之言,我其实早知道了。”
苏芎目瞪口呆。
卫国公面色一肃:“因为你母亲不善,你便自暴自弃?我看这些年你在溟山书院也是白受了教导,你难道就只有个母亲,没有父祖,没有兄弟手足不成?堂堂男子,自问无愧于心,便能立足天地,你既没有那些龌龊心思,何需耽耽自饶?不如你六姐远已!”
苏芎惊愧之余,又要再跪,却被卫国公一把扶住:“好了,本是因为你年纪小,有的事情我也一直隐瞒,你既知你母亲心存恶意,更要明辨是非,咱们是公候之家,爵位由嫡长继承那是法度,你知你母亲心怀贪婪而不为所动已经不错,我更觉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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