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婵娟瞪大了眼:“王妃真回来了?”须臾间,领会过来自己是失了态,慌忙一礼,一溜小跑就不见了人影。
秋霜看着婵娟竟然不是往针线房的方向,冷冷笑了一笑,掂了掂手里鞋子,不由绞紧了眉头,一旁小厮却紧跟上前讨好:“姑娘,婵娟来了几回,总管都说不见,上回她托小的捎进去两双鞋垫,总管也转手就送了小的。”
婵娟是往哪个方向?
正是楚王府的特殊存在子若姑娘居住的跨院。
这时,穿着件桃色半臂烟青绣裙的秦子若正斜倚在廊庑的靠椅上,听着梢枝头一只翠鸟不住嘴的吵嚷,似乎心浮气躁,拈起一枚核桃惊飞了鸟,眼睛盯着落地的核桃骨碌碌地沿着石板路滚入了草丛,一双依然修饰得有若远山的乌眉轻轻蹙起。
自打来了楚州,她鲜少能见到王爷的面,算来那回在书房遇见后,至今不见,虽找了借口去关睢苑问过几回,也只得了一句王爷在外,子若起初结合外头的传言,猜度着王爷是去了西南剿匪,虽有些遗憾,并未上心。
尤其是后来听说余孽遭到大规模的血洗,无一活口的消息,秦子若暗暗庆幸,王爷这般怒若雷霆,想必是不得苏氏音讯,更有可能是打听得苏氏已遭不测。
她便觉得这番冷落只是暂时,待王爷确信苏氏死讯,终有一日会彻底灰心,王爷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难道这一生就真能忍受形只影单?她再一回想,当日王爷明明洞悉她自甘为婢的背后有家族的计较,却依然收留了她,并提醒她太后有监政之权,暗示秦家莫与卫国公府为难,虽说这里头有为卫国公府说情的意思,却也隐藏着对秦家的关注,凭秦子若的聪慧,当然不会愚钝到忽视王爷的好意。
终有一日,当他忘却苏氏,会渐渐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大受鼓舞的秦子若当然也不会闲着什么都不做,王爷不在,她自然也没必要隔三岔五地去书房出没,便把心思都放在笼络仆妇身上。
关睢苑里那些苏氏的旧人自是不消想的,当然也不急在这时就算计着把那些人打发,待得将来她如愿争取了王爷的看重再缓缓收拾不迟,秦子若甚至盘算妥当,谢嬷嬷与罗纹是王府旧人,奉的是王爷为主,不用排挤;听说杨嬷嬷一家王爷原本也打算给他们脱籍,杨嬷嬷本身是宫女,丈夫原来却是国公府家奴,儿子女儿依然是身契在人的奴婢,不过就他们得重的劲势,一家脱籍只是迟早,也不用担心。
内管事春暮嫁了王府统领,将来说不定是官家妇,待苏氏死讯一传开,她是必定不会留在府里当差。
苏氏的陪房基本也是要回国公府的,苏氏没有子嗣,凭王爷的性情,自然不会图她的嫁妆,连带着仆妇应该都会交返。
就剩关睢苑里那些本是王府家奴却忠于苏氏者,大不了一一配人,给她们找个上好的归宿,也算是她的贤良。
秦子若觉得眼下重要的是要陪养她自己的亲信,将来才能利用,不说指望她们帮着争宠,也能从这些人口里打听一些王府的事儿,再者她今后行事也得有人帮手。
首先,秦子若当然要收服自己身边这两个贴身丫鬟,两人原本只是王府的三等丫鬟,也不是出自关睢苑,又不是家生子,无依无靠,她稍稍拉下身段和气相待,就已经让这两个受宠若惊,不难让她们明白,将来对自己尽忠才有前程。
但这两个丫鬟眼下作用不大,是以秦子若还得寻找别的目标。
她虽是净身出户,吃穿用度都靠王府,不存在什么私财,但因为虞沨甚是礼待,得的恩赏日用总胜过奴婢许多,收买一两个管事丫鬟原本还不算困难,但秦子若并不认为钱财真能让人死心踏地,一是物色的目标要实用,再来必须得带给对方除了钱财以外的利益。
她这么留心了一段时间,于是就锁定了郑氏母女。
郑氏是晴空的干娘,却并没有领关睢苑里的差使,只管着教看粗使丫鬟的差使,这人本就是个谄媚讨好之辈,对谁都是一张笑脸,比如秦子若自打来了王府,就唯受过郑氏的“尊崇”。
另外经过贴身丫鬟打探,秦子若也知道了婵娟对晴空“心怀不轨”的事,有回她装作无意与郑氏说起,引得那妇人连声长叹,说晴空本是显王当年从外头救回来的孤儿,那时才五、六岁大,她瞧着可怜,就托当时的内管事做了见证,认了晴空为干儿子,不想后来晴空得了世子的缘份,做了贴身小厮儿,渐渐倒与她这干娘生份起来,就说她家婵娟,对晴空一直就是实心实意,没想晴空后来看上了秋月。
郑氏虽嘴上没有抱怨,但神情还是露出几分不甘不愿的端倪。
婵娟就没郑氏这般老于事故了,被秦子若有心这么一引导,再用点蝇头小利笼络,没多久就把她视为“知心”,开始言辞愤愤,说道秋月是个狐媚子,又有王妃撑腰,抢了她的心上人,庆幸苍天有眼,让她死在余孽刀下,可怜干哥哥为那狐媚子伤心欲绝,实在让人不愤。
秦子若立即警告婵娟千万不能把这话到处传扬,只能惹晴空厌烦,再者秋月的死多少是受王妃连累,倘若王爷听她诋毁,也是饶不过的,又替郑氏母女出主意,真要促成这桩姻缘,还得把心思用在杨嬷嬷那头——赵总管当初因为伤心而酗酒,连王爷都劝不住,多亏了杨嬷嬷劝阻,可见因为秋月的缘故,赵总管是把杨嬷嬷当作亲长尊敬。
“婶子还当与杨嬷嬷交心,就说赵总管这么下去也不是事,直言婵娟对总管是真心实意,希望杨嬷嬷能从中撮合,也算对赵总管的慈心。”秦子若接着又嘱咐了婵娟要把杨嬷嬷当作自家祖母一般孝顺,才有可能争取杨嬷嬷的怜惜,为她的姻缘尽力。
郑氏母女被这一提点,有若醍醐灌顶,郑氏也当真就对杨嬷嬷直言不讳的交心一番,杨嬷嬷也知道郑氏是晴空干娘,那时婵娟对晴空的嘘寒问暖她也看在眼里,真就动了心,不过一时还没能说服晴空,这事也只好先拖着,总归要待时长日久,晴空心头不再对秋月故逝伤怀,再水到渠成的撮合。
这么一来,郑氏母女立即就把秦子若当作了“明灯”——晴空这总管可不一般,有哪家府邸的总管一职会交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可见王爷对晴空的信赖,也是晴空自己的本事,这要是婵娟真嫁了过去,她们一家还少得了吃香喝辣?
再者,王妃眼看是回不来了,王爷前头虽有不再另娶的誓诺,不也收留了秦家姑娘?郑氏可不管将来秦子若会不会被扶正,总之与这么个人交好是有益无害,她倒想去王妃跟前讨好,从前王妃也看不上她,这回可好,王妃一没,就算王爷另娶,首先不也得考虑秦姑娘?到底是相府千金,哪能真做个没名没份的侍妾,王爷若要应誓,那也不妨,今后秦姑娘就算不会被扶正,也是王府独一无二的女主人。
郑氏母女就这么被秦子若笼络过来。
但没多久,外头就传开了王妃的下落,楚王府里自然也是沸沸扬扬。
秦子若没有别的耳目,多数仆妇也对她敬而远之,但郑氏母女听闻后,立马就把这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子若姑娘哪还能沉得住气?她一切自甘受辱以图将来的愿景,都奠定在苏氏不能安返的基础上,根本就没想到这人还能回来。
但她尽管慌张,却也没有不知所措,别说传言很有可能不实,就算苏氏能平安归来,到底是被掳走年余,圣上可不会理会什么“阴山娘子”的说法,势必会质疑苏氏“清白有失”,就算有太皇太后撑着,不过秦、陈两家也不会袖手旁观,宗室声誉为重,太皇太后也是理亏。
唯一让秦子若担忧的是,王爷不会同意休妻,说不定会自请除族,就此成个庶民也不愿休弃苏氏。
这岂不正合天子心意?虞沨没了亲王的头衔,他也少了一个忌惮,更能一门心思地收拾苏家。
不过这决非秦子若愿意看到的结果。
她日日求神拜佛,希望苏氏一命呜呼,但却忍不住盘算,万一苏氏归来该当如何?
无非是两条路,要么暗害苏氏,要么劝服苏氏自请和离。
暗害一事甚为险难,秦子若更偏向于后者。
她正跟这儿盘算,婵娟就脚不沾地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当然带来的是晴天霹雳。
“王妃真回来了?”秦子若不敢置信,一张脸顿时苍白下来。
但没隔多久,便见一管事媳妇满面是笑的进来,又把晴天霹雳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回,这位压根就不搭理子若姑娘如坠深渊的恶劣心情,还紧声催促:“姑娘快别愣着,内管事吩咐下来,让府里仆妇都去前院跪迎。”
☆、第六百七十章 尴尬王爷,抛之脑后
楚州是高祖起兵之地,这处王府原本就是高祖当年居住的将军府,后虽册封次子为楚王,但因为严后与太宗帝对先楚王的信重有加,并未让之就藩,太宗干脆就将这处府邸赐给兄长,又经扩建,固然是为保留高祖旧居留给子孙缅怀,又显示对楚王一脉的隆恩浩荡。
相比锦阳的王府,这处王邸更显年深蕴久气势恢宏,正门往里的庭院十分宽敞,数百仆妇跪迎也半分不显拥促混乱。
大受震惊的秦子若跚跚来迟,及她到此,三间朱漆钉门已经洞敞,左侧由晴空领头,右边是春暮率先,仆妇男女分列匍匐跪地,虽人头涌涌却鸦雀无声。
秦子若身上那件家常着的半臂已经换成了一件海棠锦褙,金簪饰发,腰悬玉环,这让她往仆妇群体后那么一站,显出十分违和。
大约是感觉到不少暗暗睨来的目光,秦子若才恍恍地回过神来,她这身行头要比内管事更气派,但论她的等阶堪堪算个二等,若穿着这一身扎堆一跪,显然就是“鹤立鸡群”。
不过秦子若从没把自己当成婢女,眼下当然没有这般自觉。
所以她暂且往人群后头退开丈余,避去廊房柱后。
上昼的阳光并无炙意,拂面清风更是柔和,但站在阴凉避阳处的秦子若仍然觉得衣襟里一片闷湿的汗意,看着金阳曛和下跪着这整整齐齐的人群,越发有种焦灼炫晕的不适,胸口闷堵得慌,竟像是中暑的感觉。
她微握手掌,自己都觉得一手的湿汗。
于是她深长的呼吸,竭尽全力摁捺着不甘与怨愤,预备着稍后端方得体的与王妃“久别再见”。
却早有人窃窃地把秦子若不合规矩的举动暗暗传递到秋霜耳中。
秋霜就跪在春暮侧后,稍一倾身,就把这事知会。
春暮当然没有回身张望,只是微微蹙眉,做了个暂时莫理的示意。
王府属官早往城门相迎,这时已经随在楚王与王妃共乘的與驾后来到门前。
听说王妃平安归来,楚州百姓不少自发沿街恭贺,已经喧扬了一路,不过王府独占长街,坊内不许民众妄入,故而府中诸人并不能听闻外头的沸腾。
但车轮轧轧马蹄踏踏以及侍卫们整齐的步伐声,已经是最清楚不过的预示。
不说锦阳随往的仆妇,关睢苑的旧人,便是留守楚州的仆妇这时也不免被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感染,个个心潮澎湃。
当王爷与王妃携手入内,恭请金安的贺声齐整整地响成一片,这让秦子若不由全身一颤。
她远远地看着站在紫蟒金冠的男子身边的妇人,微仰面颊,唇角笑意灿烂。
秦子若又再握了握拳,强迫自己的目光从男子意气飞扬的面容移开,垂眸,绕开跪迎的仆妇上前。
旖景的目光尚且停留在右侧当先那一列尽都眼角泛红的“故人”身上,她先是感觉到虞沨的指掌微微一紧,这才遁着他攸忽沉晦的目光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窈窕淑女。
因秦子若垂着脸,旖景一时没认出她的模样,心下不无讶异,王府里还有哪位这般与众不同?
她并未听说被掳期间,秦子若惊世骇俗的作为。
虞沨很快收回沉冷的目光,转向与旖景四顾时,颇显无奈与歉意:“我忘了这荐事。”
旖景:……
她越发注意顿足数步之外的女子,见她先是标准的福礼,然后微抬面颊。
“五姐姐,万幸平安。”这又是一位眼圈泛红,但显然不是出于欣喜。
秦子若?旖景心里那叫一个讶异,笑笑地看了虞沨一眼——敢问王爷,这什么情况?亏得这姑娘在“姐姐”之前还加了个“五”字,要不她还以为多了个“另类妹子”呢。
但王妃当然不会把讶异呈面,竟像早有预料一般,上前扶起:“七娘不需多礼。”
“姐姐回来就好。”子若柔睫忽闪,泪珠子摇摇欲坠,完全是出于悲愤的情绪,倒不需要怎么酝酿。
这就成姐姐了?旖景再度笑笑看了虞沨一眼,当然没再继续与秦子若携手,只微微颔首,一时间实在不知怎么寒喧,却被虞沨一步上前:“王妃远途归来,姑娘若要叙旧,待等他日吧。”
一路到了关睢苑,春暮等人当然紧随其后,又在正厅里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这回旖景亲自上前将众人扶了起来,尤其看见秋霜,只觉得眼中涩涨,便暂时没有搭理频频看来的虞沨,拉着几个丫鬟进了屋子里好一番久别重逢的话旧。
不过丫鬟们都是有眼色的,见王爷一刻之后入内,都行礼告退。
旖景这才端了茶盏,慢慢品啜着,坐等王爷交待“忘的那茬”。
且不说屋子里两个主子怎么副情境,廊子外头,秋霜与夏柯,加上一个春暮尽都面带愤然。
“不想秦氏竟腆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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