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大袖锦禙,全不同于上回中秋宫宴时的素雅清丽,可她这般盛装艳丽,却不掩与身俱来的清冷气质,任那姹紫嫣红,都是玉洁冰清的陪衬而已。
旖景一时看得移不开眼,全神贯注于美人的一个蹙眉,或者唇角轻卷。
而这张席,却已经开始了觥筹交错,连以往端庄持重的旖辰,都主动举盏向太后敬酒。
陈贵妃虽说强颜欢笑,表面上还是满带喜庆的,敬了太后又敬皇后,说的话也是温和婉约,不带半分冷嘲热讽。
更别说贤妃与淑妃两个伶俐人儿,不停声地趣话言谈了。
太子妃因有孕在身,饮不得酒,奉承话却没有少说,蛊惑着旖景频频举盏,竟然挨个儿地敬了一围。
“好了好了,景丫头今儿个才是正经的客人,你们可别都欺负她年小。”太后替旖景求情。
“娘娘这话却错了,阿景哪里是客人。”太子妃巧笑嫣然,见皇后抿唇一笑,这才说了下半句:“阿景才是娘娘的亲孙女儿一般,咱们多少人都没有她的福气,就连二弟妹,都比不过阿景。”
“我往日疼你疼少了,这才拈风吃醋起来。”自从太子妃有孕,太后对她的态度大有改善,也笑着打趣一句。
旖景连饮几杯,脸上烫得厉害,没有察觉太子妃话里的涵意,谦逊了几句,忽见那边席上杨妃执盏而出,笑意妍妍,柔媚中又不失清丽,眼波缓到处,只觉有芳菲悄然绽放一般,竟是从不曾见过的明艳。
可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让旖景微怔。
杨妃今日,与从前当真是判若两人。
杨妃是来敬酒的。
尽管这边席上早已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可侧妃们那边,也许终是拘束着身份,连往常行事颇有几分大胆的卓妃都没敢挑头,不想却是沉默寡言的杨妃率先来向太后敬酒。
太后今日兴致委实大好,并不曾冷待杨妃。
韦妃与卓妃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不甘,不敢过份,只远远用目光怒视。
杨妃敬了太后,却并没有归席,又斟了一盏酒,却是敬太子妃:“多谢娘娘这些年来的照顾有加,娘娘如今有孕,是为大喜,妾身恭祝娘娘顺利产下皇长孙。”
这一番话时,杨妃笑靥艳丽,那眉梢眼角无尽风情,让旖景更觉几分怪异,却听太后言道:“阿莲饮不得酒,以茶为代就是。”
杨妃婉言:“正是,娘娘以茶代酒,妾身却是要将此盏一饮而尽。”
旖景见她眸光深处,忽然滑过一丝让人不安的哀凉。
举盏,酒尽,眸中似有泪意。
“太子妃,妾身真当好生多谢你。”
此言一出,众人皆察情形不对,却不及反应,只听杯盏坠地的碎裂之声,也没看清杨妃究竟如何行动,只见她往太子妃身上一扑,紧跟着就是一声惨烈的尖叫——
旖景就在太子妃身旁,看得比旁人更加清楚。
尖叫声未歇,太子妃与杨妃一同倒地,杨妃手中尚还捏着一枚刀柄,而那刀刃,已经深入太子妃小腹,鲜血蕴染出来,水纹般地分布在浅红的纱裙上。
同样目睹险情的还有旖辰,她这时已经站了起身,下意识地就要上前阻止。
旖景听见皇后在身后怒斥:“杨氏!你胆敢冲撞太子妃!”显然,皇后还不知太子妃已然遇刺。
一息之间,杨妃却已经将利刃抽出,随着太子妃再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小腹处鲜血恍若涌泉汩汩而出,从太子妃紧捂腹部的指尖渗蕴出来。
四周尖叫声响成一片!
有杯盏不断坠地之声,有哭喊之声,有人高喊着“刺客”!乱糟糟地一团。
因着今日不过是“家宴”,太后并未允宦官入内,可殿内仍然有不少身怀武艺的宫侍,这时见突生变故,几个宫女立即围上前来,将太后紧紧围侍。
旖景感觉到有人拉了她一把,似乎是想让她退去安全之处,可她却见杨妃一个利落地转身,直冲旖辰袭去。
不好!
旖景手臂一扬,先是摆脱了宫侍的拉扯,顺手抄起席上一个镏金执壶,砸向杨妃,一边喊出一声:“姐姐躲开。”一边欺身上前,脑子里飞速恍过鲛珠教导的近身博击法,伸手就要去抓杨妃的手腕。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宫侍们以太后为重,尚不及反应过来。
杨妃被这一阻,却干脆放过了旖辰,侧身一让,空手阻住旖景那一“抓”,反而将她手臂一扭,挡在身前,紧跟着手中染血的利匕,就横在了旖景的咽喉。
杨妃习武!旖景脑子里飞速划过这么一个认知,思维倒先于手脚放弃了抵抗,任由她胁持着自己后退数步,背抵殿中檀柱,与殿中花颜失色的众人相向而立。
“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五娘可是要与我一同陪葬了。”耳畔微暖,冷香扑鼻,杨妃依然轻柔的警告之辞,却让旖景冷静下来。
最动人心魄,便是毁灭之前最后的艳丽,直到这时,旖景才总算是明白,为何今日杨妃这般引人注目。
她早有破釜沉舟之心,虽说用了这般狠绝突然的法子,却显然不是一时冲动。
旖景看向数步之外,踡缩于地的太子妃,这时她已经只能发出低沉的呻吟,目光也已涣散,不仅仅是腹部,身体底下也有血迹涌出,以致那条浅红色的纱裙,已被鲜血浸透,再难看出原本的色泽。
“还不动手,将那贱人拿下!”是皇后扬声下令,针对的是闻讯而来的七、八个内侍。
一贯端庄高贵、严肃冷厉的皇后,竟然在此大变下,说出“贱人”这样的粗野词语,并且全不在乎太子妃与旖景的死活,只欲先除了“威胁”,保全自身——人在紧要关头,往往会反应出最真实的心态,这话果然也是铁律。
旖景奇异自己身陷危机,却还有心情揣摩人性与真理,这似乎说明,她其实毫不紧张?或者是,根本没有意识到杨妃身上散发的杀意?
可下一息,她忽然感觉喉间一冷,刀锋森凉的凌厉,刺得肌肤锐痛。
“娘娘,不能轻动,五妹妹还在险境!”最为焦急的人是旖辰,见旖景受制,她几欲扑身上前,却又怕一时冲动反而会害了旖景,当听见皇后之令,竟然挡在了内侍们的面前。
“尔等退下!”几乎同时,太后便已下令,阴鹜的目光直视杨妃。
“母后,您的安危要紧……”皇后满腹忧虑的劝慰。
“住口!”太后怒斥,扫视殿内手足无措的内侍:“尔等听哀家之命行事,速速退下!”
旖景垂眸,见太子妃已然完全晕厥在血泊中,捂在小腹的手虚软无力地滑下,掌心一滩殷红。
“娘娘,请人立即替太子妃止血。”
少女冷静如常的声音潺潺而出,让众人的目光一时集中过来。
旖景看着旖辰焦急的眼睛,安慰般地一笑:“放心,杨妃不会伤害我,也不会伤害诸位。”
她听见杨妃近在耳畔的笑声,温和如常。
而那冷厉的刀锋,尚且近在分寸。
☆、第两百四十四章 悔在当初,痴心错付
禁卫们持剑退出,尚且还在殿外,金阳直入,仿若明亮的剑气。
殿堂内两张圆桌上美味佳肴仍然散发出模糊的香味,席边却再无一人。
诸位妃嫔尽都集中在太后身边,十余个身怀武艺的侍女如临大敌地围护着,因太后无令,尽都拿不准是否应该接近太子妃。
“杨妃,你想让太子妃活着吧?”旖景微微咪起眼睛,她看不见身后杨妃的神情,只能听见她断断续续地笑声,是如愿以偿的欣喜之意,不冷洌,似有回暖,可太后显然很是犹豫,担心着若有妄动,会累及旖景。
“五娘这般以为?”杨妃秋波回转,看向数步之外横卧血泊的太子妃,笑意更浓。
“否则以你的身手,那一把匕首若插入太子妃的心窝,便会让她命丧当场。”旖景分析着杨妃的举动,轻言慢语,却字字清晰:“恨意在你心里,已经埋藏多时,你何故选在今日动手?等着太子妃有孕是一方面,因为你也想让她尝尝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也让她知道再不能有孕该是如何的痛彻心扉。所以,你不想让她死,因为长久地活着,比死了更受折磨。”
耳畔笑声一滞,瞬息只有杨妃急促的喘息声,旖景觉得项上的锋利微不可察的颤抖着,在她变得极度敏感的肌肤上,拉出细锐的痛意。
这时,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另一方面,你多年隐忍,也是为家族考虑,假若伤了太子妃,你的父母兄长尽数难保,可是!南浙事发,你父亲已经获罪,眼看就将赴死,但你的母亲家人却还活着,还有你叔父一家,他们无辜,你不忍让他们受到牵连,获罪遭祸。”旖景想起旧年中秋宴上,杨妃待堂妹杨柳与众不同的温和可亲,轻轻一叹:“你一定经过了漫长的挣扎与犹豫,而太子妃有孕,让你再不能忍,应当也想过暗中下手的方法吧,可是东宫防范森严,你找不到机会,所以,只有这般直接蛮横的动手,才能达到目的。”
这时宽敞的殿堂里,似乎落针可闻,唯有旖景的语音,间杂着旖辰捂紧了唇齿,却还是难以抑制的低声哽咽。
“你选择今日动手,应是早有打算,你自知难保自身,但却还想着竭力无涉他人,所以,你打算劫持家姐,或者是我,你知道太后娘娘对我们姐妹的疼爱,你知道国公府极受圣上信重,以我们为威胁,或者能得太后娘娘与圣上一个允诺,放过你的家人。”旖景飞速地说出这一段话,为的是让杨妃恢复冷静,不要忘记了原本的目的。
果然,紧逼在喉咙命脉的颤栗停止,虽然刀刃不曾移开,但杨妃显然已经冷静。
“五娘小小年纪,却当真聪慧过人,又这般临危不惧。”杨妃终是一句。
“娘娘,请人立即与太子妃止血。”旖景看向太后,神情十分笃定。
太后听了旖景分析的那一番话,也略微放心,这才看了一眼内卫侍女,让她上前替太子妃治伤。
“太子妃腹中胎儿如何?”——问话的是皇后,她关心的次要,大概也就是这点。
旖景暗叹,杨妃有备而刺,怎么还会让太子妃保全胎儿?
那疗伤的内卫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也不知将什么药品抖露在太子妃腹部的伤处,双手轻摁,有些紧张地回禀道:“奴婢只会治疗外伤,却不知太子妃腹中胎儿是否安好……”
旖辰这时却独独关心旖景,略微上前几步,见杨妃又再戒备,手中利刃一紧,连忙止住,带着哭腔恳求:“杨妃,你既无意害我五妹,莫如先放她平安……”
“杨氏,你放了阿景,哀家答应你,不会将此事声张,涉及杨家诸人。”太后也说。
可就在这时,殿外再起嘈杂,旖景但见刚才又惊又惧,失声良久的卓妃发出一声哀嚎:“太子殿下,您可来了,太子妃她……都是杨氏那个贱人!”
又有利剑出鞘之声,与太子愤怒的低吼,旖景只觉项上又是一阵锐痛,跟着身子不由自主地一转,却是杨妃胁持着她转身,依然背抵檀柱,却面向殿门。
太子剑已在手,可却被三皇子一把阻止:“殿下,杨氏手里尚有人质!”
眼见太子几近失控,而杨妃也因此心情激动,旖景只觉得项上的锐痛也深厉了几分,甚至感觉到有血液渗出,心里暗叫不好,注意到紧随其后的太医与数名医女,连忙转移太子的注意力:“殿下,您先看看太子妃。”
原来太子与三皇子在南书房议事,忽闻慈安宫之变,道是太子妃遇刺,生死不知,连忙召了太医前来,及到殿外,才听内侍禀报了事发经过,只恨不得将杨妃碎尸万断,而三皇子听说旖景被胁,也是焦急不已,才见太子拔剑,立即阻止。
而太子妃这时又已悠悠醒转,应是剧痛难耐,以致不能说话,唯有凄厉地呻吟。
“殿下,还是先救太子妃要紧。”三皇子眼见旖景尚且冷静,但项上已有血痕数道,握在太子手腕的指节,不由猛地收紧,竟然将太子手中长剑夺下。
“杨妃,太医应该很快能给你想要的答案。”旖景此言轻声,只让杨妃听闻。
白屏架起,医女入内,太医隔屏跪坐,不断询问着屏内的情形。
不断有太子宽慰之声传出,尽管只是声声呼唤着太子妃的闺名。
耳畔忽然有湿意,旖景听见杨妃哽咽之音。
“杨妃,你可曾后悔?”她忽然忍不住问,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折磨,才能将一个清新淡雅的女子变成这般不顾一切的模样,应当不仅仅只是怨恨这般浅显,也不只是爱慕这样单纯。
爱慕多一点,往往就会因而生恨,竭斯底里。
爱慕浅一分,往往让人深陷哀怨,只记仇恨。
恰到好处,往往就是这般可遇不可求,难以掌握。
当杨妃利匕刺入太子妃的腹部,一切已成不可挽回,爱即是恨,注定终结于绝决的那一瞬间。
“我悔,也当是最初。”旖景听见耳畔有了回应,轻柔地,伤痛入骨:“错许终身,毁在一念之间,原不该为那一眼,辜负了当时的人……那人对我这般,却不知珍惜,而这人,从来都不曾给我半分真心,执迷不悟呀,我才会成如今的样子。”
莫名地,旖景心中有痛,沿着血脉蔓延开来,往往悲剧,早在不经意间造成,可不是每个人都有那般幸运,悔不当初之时,能够归去。
“杨妃,若要救家人,不能在这时心软。”旖景低低一句:“等圣上驾临,还有,诉之真相,往往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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