荫里,抓着块泥巴就往脸上抹。
宋嬷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就是一声怒吼:“住手!”几步下去,拉着罗氏就是一搡:“有你这么当娘的?由得儿子摔在一旁。”
到底还是阴侧侧地看向腊梅——自从去年那“勇擒飞贼”的事一闹开,有大长公主过问,她是再不敢对腊梅动手,这丫鬟往日瞧着也还老实,可今日这神情……
竟然在她面前昴首挺胸,冷眼斜睨!
“腊梅,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宋嬷嬷咬牙一问。
往日里颤颤兢兢,小心谨慎的腊梅,今日当真是脱胎换骨一般,居然只是轻哼一声,正眼也不看宋嬷嬷一眼。
罗氏更加气愤:“娘你看看这蹄子,可不是要反天了不成?”
话音才落,院门就被推开,杨嬷嬷笑着一步踏了进来。
宋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呢,腊梅就迎上前去,福身一礼:“嬷嬷好。”
“哟,这就是腊梅吧,当真是个整齐的丫头。”杨嬷嬷仔细打量了腊梅一番,笑着颔首。
原来,腊梅早得了三顺的口信,知道五娘子早有安排,掐着杨嬷嬷今日会来,自己得脱苦海,当然再不会对宋嬷嬷一家奴颜卑膝,更有五娘子让三顺捎来的话——临去前好好气宋嬷嬷一场,就算是先收的利息。
宋嬷嬷却不知道杨嬷嬷的来意,好容易才摁捺住心里的戾气,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前去:“雪雁可是稀客,快些里头坐。”
杨嬷嬷与宋嬷嬷本不亲厚,性情始然,也不耐与她客套:“你知道我忙,就在这儿长话短说。”
原来,旖景早些时候就禀报了大长公主:“夏柯原本年初时就提起,她家哥哥早对腊梅有意,但腊梅是宋嬷嬷的婢女,不敢开口,就求到了我跟前儿,夏柯这些日子侍候我尽心尽力,不过是件力所能及的事儿,我也想帮一帮她,祖母,莫如就从宋嬷嬷那先买了腊梅的身契,让她进绿卿苑侍候我一阵儿,将来由我成全了她与三顺,待她出嫁,再贴补一份嫁妆给她,夏柯本就是个能干的,腊梅更是忠心护主,两个我都极为中意。如此一来,也是张显了我这个主子的深情厚谊,今后就算让夏柯兄妹‘做牛做马’,他们也不敢有二话,您看可还划算?”
大长公主也知自从旖景替苏涟打理疏梅楼,不少让三顺跑腿,听了这话,险些没被茶呛着,点着旖景的额头就说道:“既然知道他们的好,怎么就狠心让人做牛做马……腊梅那丫头我也中意,如此甚好,改日我交待一声儿阿宋就成。”
旖景连忙称了谢,又一本正经地说道:“外头买的丫鬟,按理可都得经杨嬷嬷的手,祖母可不能乱了规矩,不如就让杨嬷嬷照例办吧。”
于是乎,今日杨嬷嬷就登了宋家的门儿。
再说眼下,杨嬷嬷因不知腊梅与三顺的一段儿,只按旖景的交待说道:“绿卿苑里的五月,她老子娘前些时候就求了进来,说已经看好了个小子,望着主子成全,国公夫人已是允了的,如此就得补个二等丫鬟,夏柯那丫头就给五娘荐了阿宋家的腊梅,五娘倒是愿意的,托了我来与阿宋商量,看看得多少赎身银子。”
宋嬷嬷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腊梅的一反常态,原本是早与夏柯暗通款曲,择了高枝,不过一个奴婢,她本来也不在意,可是偏偏是绿卿苑!
冬雨进去了也近一年,五娘待她虽说和气,可远不如那几个一等丫鬟亲近,这时再加上个腊梅!
这贱婢可没受她的打骂,将来还不与夏柯几个沆瀣一气,让冬雨吃排头!
再看腊梅,宋嬷嬷越发觉得她是在耀武扬威,胸口一阵黑血翻涌,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既然五娘开了口,她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闭了闭眼,咬牙平息了胸口的怒气,这才笑道:“也是这丫头的缘法,只是我也是国公府的下人,不过一个奴婢,哪里还能收赎身钱。”便吩咐罗氏将腊梅的身契翻找出来,就要白送。
杨嬷嬷却较了真:“不能这么说,腊梅是你的私婢,还得按规矩办事。”当从罗氏手中接过身契,细细验看了一番,才揣在怀里,见宋嬷嬷还是不肯说赎身银,干脆就给了她三十两白银:“眼下从人牙子手里买个没受调教的小丫鬟,大概也就五两,知道你会调教人,腊梅也当真是个伶俐的,再者到底是事出突然,多少给你造成了不便,三十两是应当的,就拿着吧。”
竟不再理会宋嬷嬷,只对腊梅说道:“从今以后,你就成了国公府的丫鬟,五娘就是你的主子,快去收拾好衣裳私物,这就随我走吧。”
腊梅却满是讽刺地看了宋嬷嬷一眼,笑着说道:“我这些年来,衣无二件,更不曾攒下什么私己,哪有什么好拾掇的,这就随嬷嬷进府吧。”
宋嬷嬷听了这话,更是气得心潮澎湃,就差没口吐山洪了。
哪知腊梅又恭恭敬敬地冲她福了福身:“这些年来,嬷嬷对我们姐妹的‘照顾’腊梅谨记于心,今后在五娘跟前,必会与冬雨妹妹携手同心,侍奉好主子,也不枉嬷嬷教导我一场。”
腊梅到底还是“老实”,在宋嬷嬷吐血之前,见好就收,扬场而去。
于是,自从腊梅进了绿卿苑,冬雨姑娘的日子,就如同风雨欲来,阴霾密布。
倒不是说旖景有多苛刻了她,甚至待她还比从前又略微亲近了一分,时不时地赏些糕点吃食,高兴起来也有钱银打赏,依然还是专门看管着书房,活计轻省。
不过,冬雨常见腊梅与院子里的丫鬟“窃窃私语”,只觉得众人待她越发疏远。
更有夏柯,见她更是趾高气扬,冷若冰霜。
秋霜秋月两姐妹,对她也颇多刁难,时时让她跑腿,不是给六娘送邸抄字帖,就是与四娘送笔墨纸砚,有时候缓了一些,竟然就是斥责加身。
有这几个一等丫鬟作为“表率”,再兼着腊梅这位新宠,绿卿苑的姑娘们越发懂得什么叫做失道寡助,自动与冬雨拉开了距离。
冬雨何曾受过这么多的闲气,偏偏又寻不到借口发作,只好到宋嬷嬷跟前哭诉,直问什么时候才能让杨嬷嬷一家“滚”出锦阳京,她是再也受不住了。
宋嬷嬷本就窝着一团邪火,被冬雨这么一哭,更是将那些人恨得咬牙。
起初她也曾怀疑过是旖景有意放纵刁难,可试探了几回,却见五娘对她还是“尊重”如初,又暗道自己多疑——五娘待下一贯如此,宠那几个一块长大的丫鬟也合情理,再者,冬雨也说五娘待她并不冷漠苛刻,可恶的是那些个恃宠而骄的小蹄子,还有杨雪雁这块绊脚石!
宋嬷嬷总算开始仔细思考,该如何让杨嬷嬷一家“失宠”,好让冬雨在绿卿苑更上一层楼。
☆、第一百八十五章 金韩联姻,已成定局
杨嬷嬷原本是楚州人士,与宋嬷嬷不同的是,她的父辈并非跟随高祖南征北战的开国功臣,而是实实在在的家奴,高祖那时还是楚州守将,她就是将军府的一个婢女,后来才选作大长公主身边的丫鬟,一直侍候。
尽管如此,在大长公主眼里,杨嬷嬷与宋嬷嬷并无二致。
再兼着杨嬷嬷性情甚是孤直,多年来并不曾仗势欺人,更不会敛财肥私,宋嬷嬷想要从她身上下手,陷害得她失去信任,也并不简单。
宋嬷嬷很快打听得秋月的小叔妄想着立业,心思早已活络,为了攒足本金,通过赌坊里的市井之徒为中人,在放利牟息。
大隆对于民间私自“放利”一事并未明文禁止,只要双方立契,约定的利息并未超过官府规定的“限”,便是承认的债务关系,但却不允债权人私下以暴力收偿,诸如没人房屋、威逼卖身等行为,若产生债务纠纷,依律只能上报官府处断。
尽管如此,民间也有些无赖流氓,或者豪强恶覇屡屡犯“禁”,他们大多与官府主吏“来往亲近”“称兄道弟”,不仅放出的利息远远超过了定限,一旦对方难以清偿,不少发生欺男霸女,明抢豪夺的恶行。
但是对于锦阳京,因在天子脚下,如此恶事还是稀少发生。
于是宋嬷嬷很快将主意打在了“小叔”身上,这事情只要控制得当,不至闹大到不可收拾,以致让主子彻查,虽然大长公主或者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厌恶了杨嬷嬷,但据宋嬷嬷的了解,杨雪雁可是个牛心左性,儿子惹了祸,险些牵连了国公府,她自己也没脸还留在锦阳。
需要做的事,无非就是收买帮“小叔”放利的中人,那些人本是市井无赖,最是贪财,又有眼色,知道什么人是惹不起的,事成之后,给他几十两银子,打发他去外地逗留个一年半载,就再没有什么后患。
主意拿定,宋嬷嬷当即让宋辐着手实施。
因宋大总管那个“心腹”孙落魄已经不在锦阳,这一回只得他亲自出马,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人称胡子马的“中人”却并没有想像当中那么好说话——事虽不难,可万一我收了你的银子,将自己陪进了衙门,替你污赖了旁人,你却袖手旁观让我陷在牢狱里头可不划算,必须得立个契,说明是你指使,若你过河拆桥,也得仔细着这个把柄。
宋辐没想到自己亲自出马,尚不管用,一时气急:“你可认得我是谁?难道以我的身份,还会哄骗你不成?”
胡子马却全不买帐:“我自是认得宋大总管,正因为您有国公府撑腰,我才惴惴难安呀,我这样的升斗小民,谋口饭吃也不容易,更不敢跟国公府作对不是,您若是一言九鼎,就算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讹诈,但我总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您老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宋辐没了主意,只好与宋嬷嬷商量,“老姜”直骂那无赖奸滑,可是转念一想,行事这般谨慎之人也不易露出破绽,也有他的长处,加上她也再难忍耐,巴不得立马就能让杨嬷嬷离开锦阳,她可就成了大长公主唯一信重之人,没了秋霜姐妹,等冬雨成了一等丫鬟,也算在绿卿苑站稳了脚跟儿。
再过上几年……春暮年岁渐长,迟早是要嫁人的,五娘亲事一定,出阁时没有持重的陪房,还不只有自己,等到那时,有自己出马,还愁收拾不了夏柯、腊梅两个,让冬雨扬眉吐气?
一念及此,最后的迟疑也尽数打消,摧着宋辐去与胡子马成交。
又说旖景,因为中毒后虚弱了一段时日的身子早已恢复,“静养”了这么些时候,再加上苏涟这个“严师”还处于新婚,大概正在与贾姑父你侬我侬、耳鬓厮磨,将娘家的这个“小徒弟”早抛到九宵云外去,以致于旖景在无人督促的情况下,已经一连三月没摸过马鞍弓箭。
六月,正值骄阳越炙。
某个清晨,当旖景从梦境醒来,迷糊之中,依稀听见了腰上赘肉悄悄滋长的声音。
顿时大惊,赤脚踩着樱桃木的地板就坐在了铜镜前,越是打量,越是觉得原本的一张鹅蛋脸,逐渐有了往“包子”过渡的趋势,于是越发感觉“臂圆腰粗”,再不敢偷懒,换了件骑装,就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去了马场。
这一回连春暮也跟了去,还有刚刚入府的腊梅姑娘。
旖景先展臂拉弓,“呼”“呼”连射了十箭出去,先是满意力道并没减弱,但又沮丧地发现准头更不如当初,十箭之后,耙子上尚且只有五支羽箭,一鼓作气之下,挽弓上马,尝试了一回从前并没试过的“骑射”。
结果……
围观的几个丫鬟倒是欢呼雀跃、击掌呐喊,让旖景错觉自己百发百中。
可十圈之后,下马察看,场中耙子上明明只有两箭,并且都没正中耙心,一上一下,勉强地扎在角落上……
便听秋月赞叹:“五娘多时未曾练习,竟然能跑上十圈马,都不喊累。”
好吧,旖景总算知道了她们在兴奋什么。
又想起小姑姑教的那套剑术……旖景静静回忆了一阵步伐招势,白剑出鞘,一招一式舞来,一遍之后,渐觉熟悉,这才加快节奏又舞了一回。
丫鬟们又是齐声赞叹——多好看的剑舞!
旖景自我感觉正佳,却忽然卷入一道青影,只听“叮”地一声——
春暮众婢这才看清,这会子持剑而立,满面惊讶的黑面丫鬟,正是七娘身边的鲛珠。
旖景与鲛珠面面相觑,手中已空无一物。
七娘连忙上前,迭声致歉:“五姐姐,都是我不好,远远看着你在练习剑术,一时兴起,就让鲛珠与你对练,却不想……”真是不堪一击,七娘一阵打量:“没伤着五姐姐吧。”
旖景的剑招原本就是个花架子,全无力道可言,才让鲛珠一击得手,当然不致受伤,只是满心诧异:“鲛珠竟会剑术?”
鲛珠连忙禀报:“奴婢家乡原本常受倭寇劫掠,渔民们为了抵抗,也都习得一些粗陋的武艺,后来有幸入了府衙为奴,又受三爷指导了一二。”
旖景惊讶的还不只这点:“你手里是什么宝剑,我这把可是小姑姑转赠的,据说当年祖母杀敌之剑,竟能被你手中的削断了。”
这下,鲛珠当真无颜以对了。
于是旖景定睛一瞧,才见人家手里捏着的是把木剑。
……
再低头一看,好吧,自己的剑并没有折断,而是脱手跌落当场而已。
见众人甚是尴尬,旖景自己却并不在意,吐了吐舌尖:“还好这一幕没让小姑姑目睹,否则可逃不了一场罚。”
鲛珠倒是诚心实意地说了一句:“五娘太注意招式,却疏忽了力道,又不防奴婢,这才让奴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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