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他只能用一生去回忆去想去念,可这又有什么不好?
这一年的时间里张非给他的东西太多了,他认识了天底下最可恶的混蛋,与他一同经历风雨闯过劫难,酸甜苦辣喜怒哀乐什么都尝过,那家伙缺过他什么?托他的福,他连生死离别的滋味都知道了!
钟错脸上的笑意刺痛了莫应,他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愤怒全被这一个笑容挑了起来——凭什么,他一个鬼王可以露出这般模样?
明明……
他的手紧紧攥起,恨声道:“战鬼!”
方才他的注意力全落在钟错身上,此时才注意到战鬼竟呆在远处,他心里不爽,只当是痴情果的力量渐渐影响了他,一边暗恼这个傀儡怕是要废了,一边命他过来帮忙——钟错的力量随着鬼王历练走向终结将越变越强,今日是最后一日,虽然历练结束前最强时的钟错也比不上真正的鬼王,但现在他的力量,已经能让莫应感到棘手。
见战鬼过来,想到钟错方才的笑容,莫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他调整脸上表情,也露出个笑容来:“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什么?”
“你应该是打算,过了今天之后,帮他解去身上咒阵,让他从这个状态解脱出来,送他入轮回,像一个正常鬼魂那般转世投胎的,是吧?”
钟错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莫应。莫应呼了口气,拍了拍正好走到他身边的战鬼肩膀。
“这么说,你倒是应该感谢我。”
“如果不是我把他带回来了,今天一过,你就会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战鬼他——”
“根本没有完整的魂魄。”
☆、第一百三十五章
魂魄为人之本。
哪怕身死身朽,只要魂魄还在,凝魂重修也好,转世投胎也罢,终究是留了一线生机。
肉身毁了,人尚能为人。但若是魂魄不存,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了那个人。
“你猜我是怎么做的他?”莫应的声音听起来极为愉快,他竖起手指,摆了个“十”的手势,“十条生魂,三魂七魄各取其一,塞入一个躯壳里,炼上数日,就是他了。”
他拍了拍战鬼肩膀,战鬼无知无觉,神情木然。
“你竟然——”钟错声音一寒,三魂七魄各取其一,这等于毁了十个魂魄!哪怕轮回转世也注定魂魄不全,或痴傻或神虚或短命,这般活着……
“别担心。”莫应柔柔一笑,“剩下的边角料,我在那之后都毁了,免去他们的轮回之苦。”
他呼了口气,似是极满意钟错的表情:“你真该谢我,若是你当真解去他身上咒阵,失去禁锢,那三魂七魄自然飞散,只怕解阵之日,就是他魂飞魄散之时。”
想到当时可能的情形,莫应脸上露出极为愉快的笑容:“成了鬼王的第一日,便以鬼王大能,亲手杀死一名故交……这礼物可好么,肖鬼·王?”
钟错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紧了长刀。他这般反应反倒让莫应更加愉快,指尖一点,战鬼便走向钟错。
动作依旧迟缓,莫应皱了皱眉,也不管太多,只想让他挡在前面——就算拦不住钟错,至少也能恶心恶心他讨厌的鬼王。
他当然没忘了在嘴上火上浇油:“你也不必挂怀,他本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怪物,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你杀了他,倒是给他一个解脱……”
“他有。”
钟错忽然开口。
他慢慢地抬起头,刀尖指着战鬼,眼睛却看着莫应。
那双眼中有恨意,却无战意,莫应微微一愣,紧接着,他竟在钟错眼中看到一丝怜悯。
怜悯?
莫应眼神一寒,钟错却笑了起来,笑意很浅,嘲讽味道却是十足:“拜你之赐,他至少有一个真心牵挂他的人。”
虽然他们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虽然他们注定没有未来。
可感情这东西,未必能用时间去判断价值。
他看了莫应一眼,轻轻嗤了声,意思不言自明。
倒不知道你……是否有这样的人?
会捧出一颗真心给你,会在乎你的平安喜乐,会珍惜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莫应,你有么?”
钟错一句话,收到了令他自己也颇为意外的反应。莫应脸色竟变得苍白起来,嘴唇微抖,双手紧攥成拳,看起来极不甘心。
这不太正常。
他随口一句话只是为了想激一激莫应,他们这般的鬼仙,在钟错心里向来是冷心绝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这话听着刺人,却也不该得到如此反应。
莫非……
心里滑过个模糊念头,尚未成形。莫应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神情已恢复如常。他微微笑了笑,双手捏了个古怪姿势:“本来不想用这招的……小狗,你真是惹火了我。”
“高兴吧,此招一出,别的不说,痴情阵是要破了……你搭上一条命,帮上你饲主一个小忙,也该瞑目了吧?”
他语气恶毒,手上法诀连连变换,战鬼身体一颤,原本还算正常的皮肤忽青忽白,渐渐没了血色。
布置完毕,莫应轻轻呼了口气,咧嘴一笑。战鬼身上瞬间浮出数个艳红印记,转瞬又隐没,与他惨白的肤色一映,看起来极为骇人。
这是王无相之前交待给莫应的一桩秘法,能将痴情果之力一瞬间爆开,波及的范围却极小。这法门本来的用处,便是在万一时送钟错上路。如今虽不到那个“万一”,可莫应一刻也不想再等,只想立刻教训教训钟错,让他也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此法完成后,痴情果之力泄露的少许会大大强化战鬼的实力。现在他眼神虽然呆滞,力量与速度却比之前更强,钟错就算想逃,也未必逃得了。
何况他还不会逃——莫应再明白不过,这些鬼王的自尊心,到底是怎样的可悲可笑。
钟错确实没有逃,但他也没有坐以待毙,见战鬼向他冲来,他身形猛地一晃,带着战鬼兜起了圈子,狡猾地维持着一个可算安全的距离。受痴情果影响的战鬼无法辨明他的意图,只能任他戏耍,虽然速度极快,一时却抓不住他。
莫应只见钟错眼中寒光一闪,竟朝着自己这里冲了过来。他微微一愣,随即便冷笑起来——想拉他下水?钟错也得有这个本事!
现在能控制痴情果之力的只有他一人,难道他还会傻到让这力量在自己身边爆开不成?
当然他也没忘了布置防御,以防钟错突然发难。一切就绪后,莫应几乎是笑吟吟着目送钟错自身边穿过——鬼王并未停下,甚至吝于给他一点注视。这让他心中莫名升起一点不爽,但随后而来的战鬼,却让他再度露出微笑。
只要战鬼追上钟错——
他的愉快,并未持续很久。
战鬼忽然停了下来。
停在他身边。
就在莫应错愕时,战鬼向他伸出了手。
那一刻,他的眼中再没有之前的呆滞,只有一片清明。
“等我成为鬼王的那天,便会解开你身上咒阵,送你投胎转世。”
不久之前的某一天,他曾与战鬼有这样的对话。
“……”
“怎么?”钟错微微皱眉。
“没什么……只是,不能晚几天么?”战鬼迟疑片刻,开口问道。
“……在阳间呆太久,对你来说,并不是好事。”而他……并没有把握,能很快重返阳间。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
“不用再说了,我明白。”战鬼笑了笑,笑容平静。
“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不过,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
“怎么?”
“刚见面的时候,我记得你有一种咒法,可以画在人的头上,以防万一。”战鬼眨了眨眼,似乎很为自己能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而骄傲。
“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以防万一吧。”
——长生拉住了他的手腕,一字一顿。
“他说……别、犹、豫。”
钟错闭上了眼睛。
他并未践诺,犹豫到了最后。
而那个比他更果断决绝的人,用了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一切。
痴情果之力爆发的那一刻并没有什么声音响起,甚至比之前还要安静。甚至也没有什么光芒亮起,只有那些能感受到阴气流转的存在,在这一刻,意识到了这个角落所发生的异变。
而对在场的钟错来说,他也并没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壮景。
他只看到战鬼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错愕的莫应。
随即,两个人一起消失了。
阴气在那一刹那间爆成了漩涡,却收得极窄,禁锢在方寸之间的力量甚至冲向了天空,将厚厚的积云都冲散了一角。
剩余的阴气弥散开来,充斥着他所在的角落。不知过了多久,翻涌的阴气终于回归平静,他所在的角落也安静下来,方才的战斗,似乎没能给这里留下丝毫痕迹。
“若是……若是我真能与你一起回到地府,能否多留几日,而不是立刻投胎转世?”那天的最后,他画下符咒后,战鬼犹豫着开了口。
“……可以,怎么?”这要求对鬼王来说不算难办,钟错想了想,点头应允。
“没什么,”战鬼微微笑了笑,“我只是想等等他。”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好亮。
光线像把又薄又利的刀,挑开了他的眼皮,刺得他双眼微微作痛。
然后它直接插进了他的意识,硬生生搅散了那里的一片黑暗,逼着他醒了过来。
刚醒过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昏沉,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分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他耳边传来一声低吼——猫的低吼。
宋鬼牧艰难地睁开眼,转过头,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那只白猫。
它上半身被雨水打了个透湿,四只爪子则全被染成了泥土色,身上还粘了几块黑胶带,配上头顶的烁烁金光,造型五颜六色,简直艺术。
和尚。
宋鬼牧很想喊它一声,可他现在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白猫似乎听懂了,朝他摇了摇尾巴。
它又抬头喵了一声,半空中有什么东西慢慢降了下来,宋鬼牧眯眼望去,发现是枚印章。
只有手指那么大,色泽如血,却又带着隐隐的气势。
随着它渐渐下落,浑浑噩噩的宋鬼牧开始觉得疼——全身上下都疼,仔细一品还能分出不同的疼法,刀砍的火烧的针扎的石头砸的,在他身上来了个大联欢。
这倒不是印章的错,它只是把他有些松动的魂魄压了回去,自然的,他也会尝到他该得的那些痛。
在人将死未死之际,强行将魂魄定在肉体内,论定魂手法远不如他们赶鬼人的圆滑自如,要是没有和尚的佛光支援,他估计要被压在这个破破烂烂的身体里,一直压到肉身生机彻底断绝为止……
宋鬼牧盯着那枚印章,恶狠狠地呲了呲牙。
去你大爷的鬼王,就是这么救人的?
就凭这般不负责任的善后,充其量只能算欠了你半条命……
他痛得嘶嘶哈哈,难免忽略了一旁的白猫,直到肩膀被猫爪子挠了下,宋鬼牧才意识到和尚有些不对劲。
它前爪压在他身上,竭力越过他看向远处,宋鬼牧眼角朝它看的方向一瞟,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那里是……
他一时五味杂陈,抿着嘴唇沉默半晌,才涩声道:“是啊,我把他……”
必须面对的现实一点点浸了过来,像极冷的水,让他连指尖都透着寒意。
意识似乎整个放空了,脑海中一片惨白,他茫然许久,才在耳边低低的猫叫声中,把自己捡了回来。
他还活着。
他应该死了才对……死在那把咒刀之下,与他曾一心一意要救的人同归于尽。
那把刀在赶鬼人秘术里也是个邪门玩意儿,伤人亦自伤,想捅死人就必须把自己也一起弄死才成。宋鬼牧惜命得很,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真用上那把刀。
还是去杀“他”。
猫叫声越发急了,宋鬼牧闭了闭眼,竭尽全力地把那些糊成一团的思绪塞进意识的角落。
不是忘——他知道自己忘不了,以后的整个人生里,他都忘不了今天自己做了什么。
可他终究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他就得做活人该做的事。
“好了和尚,不用叫了……”宋鬼牧努力抬起手,捋了捋白猫的毛,并试图把它身上粘得那些乱七八糟都拽下去,“我既然还活着,就不至于去寻死,你加把劲,快点把我弄起来,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现在体力不济,就这么一句话也能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宋鬼牧喘了一会儿,才发现和尚依旧在往它一直盯着的方向看。
它到底在看什么?
宋鬼牧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也顾不得自己浑身上下痛得有多厉害,竭力支起上身,朝那边看过去。
他这边佛光缭绕,远处却是一片黑暗,他看了许久,才意识到和尚到底想让他看什么。
怎么……可能?
黑暗中空无一物。
本该在那里的,那个人的尸体……消失了。
风声和着雨声,混成嘈杂的乐章,他的脚步声夹杂在里面,似乎也成了点缀。
钟错抬起头,目光扫向四周,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他依然在“鬼域”里。
虽说是初级的不得了的伎俩,可施术者是王无相,又有恶情果之力加持,连他都被困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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