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沙沙的飘落下来，如今已能没过膝盖。
  昏暗的夜色之中，北风呼啸着擦身而过，像是汹涌的浪，一波接着一波。
  苏凤璃跟在青鸾身后亦步亦趋，他踏着青鸾踩过的雪窝一直向前，闪亮的黑眸中倒映着的是青鸾略显娇柔的背影。
  可是，从她的背影中却透露着不容质疑的坚毅与果敢。苏凤璃想不通为何看似柔弱到不堪一击的青鸾能背负起所有的重担。
  她把秦朗轩，程若瑾，甚至程家乃至御珐统统扛到肩上，这些比山还要高的责任早就将她压的喘不过气来，她却还依旧甘之如饴，不曾有半点怯懦。
  然而，苏凤璃不知道的是，青鸾此刻的心境却是无比混乱的。她一遍遍咀嚼天命人说过的每个字，提及的每件事。
  异世孤魂在这个世界看来该是多么的惊世骇俗，天命人却不屑到了极致。
  青鸾对天命人的这种无理的轻视相当气愤，她每走一步都想象成自己的双脚毫不惜力的踩在天命人那张令人心生厌恶的稚嫩脸颊上。青鸾不自觉的攥紧拳头，大踏步向前走着，却没注意跟在她身后的人们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她还没察觉自己的不开心能影响到旁人，甚至连殿后的冰原狼都不再肆意嚎叫，而是耷拉着毛茸茸的长尾巴吭哧吭哧优雅的迈着步子。
  狼王湛蓝的双眼闪烁着无奈的光芒，它叹息一声快跑追上走在最前边的青鸾，挨在她身侧悠闲的向前慢慢踱着。
  步子虽轻，鼻息却重。和着呼啸的北风几次都吹到青鸾早就冻得僵硬的脸颊上，青鸾被它嘴里的血腥气味熏的脑仁儿疼，轻声说道，“喂，你干嘛老跟着我？”
  青鸾固然心情很差，但跟狼王说话没有任何负担。青鸾甚至觉得不用跟狼王说太多，它就能领会自己的意思，万物皆有灵大概就是如此的吧。
  “我跟凤无源说好了，他不会怪你不请自来的，只不过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要知道玄冰凤也是很厉害的……”
  狼王闻言傲慢的斜睨着青鸾，红润的舌垂在嘴角，极其不满意青鸾小看自己跟自己统领下的狼群。
  “喂，你别这么小气嘛，我又没说什么。”青鸾瞄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狼王，知道方才的说话伤了它的自尊，抬手摸了摸它直愣愣竖着的大耳朵，毛茸茸的触感让她不想缩回手来，就势揽着狼王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它身上。
  狼王对青鸾耍赖似得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吭叽几声算是人命了，由她靠在自己身上往前走。
  跟在后边的苏凤璃见青鸾跟狼王之间亲昵的动作不免有些吃味，又不敢再惹青鸾，气哼哼把头扭向别处。
  青鸾一路跟狼王说说笑笑，其实都是她一个人在说，狼王要么乖巧的点头表示赞同，要么蔫头耷脑的表示不满，交流的颇有默契。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苏凤璃从侍卫的手里接过火折子特意向前探探，帮青鸾照亮。
  青鸾眼角偷偷扫了一眼身后的苏凤璃，接着便不领情似得加快脚步，越走越急，不管身后的人又冷又饿就快虚脱了。
  终于，青鸾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苍翠之林的边缘。借着微弱的雪光，远远一抹如同枯枝上的嫩芽一样有活力的葱绿跃入人们的视线。那抹绿色在白雪夜色的反衬下更加夺目耀眼，将人内心深处的希望都点燃了起来。
  越走越近，那抹绿色渐渐显露出一个修长的人形来，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嘴角牵起意思微笑，慢慢回转身来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单凭耳朵就能分辨出青鸾独有的声响。
  “你终于来了。”凤无源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这样的雪夜听起来格外暖心。
  青鸾莞尔一笑，凤无源满是担心又略带责备的语气让她鼻子一酸。
  “等了很久？”
  “没有。”凤无源低垂着眼帘抿嘴一笑，像是在掩饰自己的言不由衷。
  青鸾执意要面对天命人，又不许他跟濯涟一同跟来，让他担忧不已。着玄冰凤把青鸾送到苍翠之林里时，他就已经候在这里。
  凤无源站在苍茫冰雪中，脑子里不断回忆的都是夜青鸾灰飞烟灭的那一幕，心里的绞痛就跟这总也下不完的雪一样缠绵无边。
  他甚至向天祝祷，如果这次青鸾能逃过一劫，他就甘心情愿为青鸾兽宠，如同濯涟一样。
  但转念又一想，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只是个废物，陪着她不过给她多添许多麻烦。
  如此，反反复复，自怜自艾的没完没了。
  可就在听到青鸾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时，他瞬间踏实下来，眼睛看不见，心却更加清澈。凤无源曾在心中反复勾勒的夜青鸾的容貌，却在此刻渐渐与缓缓行来，身上散发着龙涎香的少女重叠在一起，那样清晰。
  


☆、第二百零一章 无缘金

  苏凤璃仔细打量着立在风雪中的凤无源，一袭浓郁的绿将他独特的气质恰好衬托出来。再听他跟青鸾默契十足的对话，像是有根刺扎在苏凤璃心里拔不出来。
  青鸾对苏凤璃微妙的心思并非全然不觉，她有意亲昵的拽住凤无源，巧笑倩兮，一对玲珑美眸里盛满了喜悦。
  “无源，可是担心我了？”
  凤无源并不知道她是有意做戏给苏凤璃看，青鸾唇齿间的温热让他整个面庞都染上了芙蓉花的颜色，嘴角牵动几下，答不出话来。
  青鸾挽着无源转头看向苏凤璃，眼角略带几分挑衅的意味。
  “太子殿下，这是凤无源，他会带我们去离国皇宫。”青鸾有意跟苏凤璃拉开距离，说话也是拿腔拿调，冷冰冰的能冻死人。
  凤无源听到苏凤璃的名字，明白了青鸾的刻意亲近，随即脸上颜色恢复如常，冲着苏凤璃站着方向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苏凤璃原本心里不痛快，但看凤无源好像双眼看不到似的，疑惑的望着青鸾，想要个确切的答案。
  “无源的眼睛受过伤，所以看不见。”青鸾解释道。
  闻言，凤无源微笑点头承认了。他真心感谢青鸾没有避讳的说出事实，这样让他觉得被人尊重，而不是被当做废物。
  苏凤璃满含歉意，极不自然的笑笑。
  青鸾却并没放在心上，掏出瓷生临行前交给她的血玉来对着火折子翻看着，边看边嘟囔，“颜色好像没变，应该还有时间。”
  凤无缘的嗅觉格外灵敏，闻到了玉里散发出的血腥气，他眉头一皱，吸着鼻子紧张的问道，“什么东西？”
  “瓷生前辈给我的血玉。”一听到瓷生二字，凤无缘眉头一松，戒备全无，哦了一声再不多问。
  “难怪你们能来到这里，原来是得了瓷生前辈的帮助。”凤无缘接着说道。
  传说圣王了弧在与煌危一战之后便隐世三千年后才再次入世历练。
  一日，圣王了弧行至一处山明水秀的林间，被此处的秀丽风景吸引，索性在溪边僻静处打坐静修，正当渐入佳境时，耳边传来一阵婴儿笑声。了弧循声而望，就见昏黄夜色中的小溪上远远漂来一朵白莲，莲花上的坐着一个笑意妍妍的婴孩。
  因为他坐在白瓷莲花上顺溪而下，如同从瓷中生成的一样，了弧便给他取名瓷生，收了他做徒弟。
  圣王了弧这一生里只收过三个徒弟，瓷生是最末的一个，却也是名声最盛的。
  也难怪瓷生被天命人的阴阳轮所伤之后不肯报上自己的名号了，于他来说，确实是件难以启齿的事。
  “青鸾，你到底要去离国宫里找什么？”凤无源又再问道。
  “无缘金。”青鸾悠悠答道，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无源。无缘。
  无缘金跟无源有关？
  她刚想问个清楚就见无源微微一笑，说道，“这个简单，离国王宫我最熟悉不过，有我带路必定能成事。”
  青鸾见他神色无异，这才打消了念头，寻思着只不过碰巧同音罢了，却没留心凤无源转过头时悄然换上的苦涩笑容。
  


☆、第二百零二章 汇合

  青鸾伏在玄冰凤暖暖的背脊上，望着漆黑的夜空中上飘洒而下的点点银白雪片，前所未有的宁静在胸间萦绕。
  坐在她旁边的凤无源一抹葱绿格外醒目，衣袂随风飘摆，时不时撩动着青鸾冰冷的手背。
  “你还需要玄冰凤的心头血吧？”凤无源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正好点中青鸾的心事，她正巧不知道该怎样跟无源开口。
  片刻的沉默足以让凤无源明白青鸾的答案，隔着风雪，青鸾也能感受到他略带暖意的轻笑声。
  “青鸾，带我一起回去吧！”凤无源下了很大决心似得，决绝说道。
  “啊？”
  “带我回御珐！”
  还没等青鸾回答，坐下的玄冰凤身子猛地一颤，急速向下滑行，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凤无源略带责备轻轻拍着玄冰凤的颈项，轻声说道，“怎么？遇到点风雪就连飞都不会了？”
  玄冰凤重重拍打着翅膀，一阵尖利的箫声从喉间传出。紧接着，飞在他们身侧的玄冰凤都附和起来。
  一时间，气氛变得异常诡异。玄冰凤们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阻止凤无源跟青鸾回御珐。
  凤无源眉头轻蹙，没有焦距的双眼闪烁着不耐烦的光芒，他轻咳一声以示不满。瞬间，玄冰凤们停了鸣叫。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跟拍打翅膀的声音。
  青鸾这才回神，她隐隐觉得事情并不像无源说的那样简单，踌躇着不知该怎样回答。
  凤无源转过头，用没有焦距的双眼盯着青鸾的脸庞，一字一顿的说道，“怎么，你想再抛下我吗？”
  面对凤无源的诘问，青鸾更加无言以对。
  她明白这句话，无源并不是问她，而是在问夜青鸾，而她没有资格代替夜青鸾回答。
  无源从耳边呼啸的风声里听出青鸾急促紧张的喘息声，他微微低头抿嘴一笑，说道，“带我走很为难你吗？”这一句，是问她的。青鸾仔细分辨着凤无源的问话，赶忙解释，“不是，不是无源，你别误会。”
  话音刚落，她便发现一切说辞在受过创伤的凤无源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从他没有焦距的黑亮双眸中明明划过一丝失望，眉宇间充满了酸楚。他不想要青鸾的解释，而是坚定的允诺。
  “无源，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所以……”青鸾小心翼翼的说道。
  凤无源侧过头去，并没有因为青鸾低估了他的能力而心生不满。相反，他很高兴青鸾这样说。凤无源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幽幽说道，“兽宠保护主人才对。”
  青鸾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还是装作不懂，沉默以对。以她现在的能力不足以保护盲了双眼的凤无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总是觉得今晚的凤无源有点不对劲，而他情绪的逆转都从无缘金开始。
  “不管怎样，我都会跟你回去！”凤无源坚定的说道，不容青鸾否定。
  青鸾定定望着凤无源完美的侧脸，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隔着夜色风雪，青鸾没能感受到凤无源做出这个决定之后的如释重负。
  就这样，一路无话，很快，在凤无源的指引下，玄冰凤讲他们带到了目的地——离国皇宫的入口。
  早就等在那的夜濯涟赶紧迎了上来，把青鸾从玄冰凤的背上抱下来，献宝似得欢快说道，“青鸾，我刚才查探过了，离国皇宫的入口就在……”
  他说着说着察觉到青鸾神情凝重，一双美眸满是担忧的望着凤无源出神。凤无源还在一边老神在在的轻轻掸着肩膀上的雪片，一副怡然自得的高贵相。
  夜濯涟看看他又看看青鸾，疑惑的做口型问道，“怎么了？”
  “咳咳，别以为我瞎了耳朵也跟着盲了。事实上，我能听到的更多。”凤无源冷冰冰的说道。
  夜濯涟被他突如其来的搭话吓的身子一哆嗦，“喂，我还不是关心你？”
  “哼，不劳您大驾来关心小的。”
  对凤无源忽冷忽热的怪脾气，夜濯涟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知道凤无源自己也不想变成这样。奈何眼见着跟自己并肩战斗的伙伴，一直忠诚相待的主人在面前相继离开，心灵所受的创伤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愈合的。
  再加上他在黑暗中生活了千年，对他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夜濯涟对凤无源并不是没有愧疚的，他也只有百般迁就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走吧，时间无多。”凤无源根本不理夜濯涟的心思百转千回，径直向着离国皇宫的正门方向走去。
  青鸾轻叹一声，跟在他身后不言不语。夜濯涟陪在青鸾身侧也不说话。一行人，都默不作声的顶风冒雪向着皇宫进发。
  随后赶到的狼王带着浩浩荡荡的冰原狼在后边急速奔跑着，边跑边大声嚎叫着，好像在责怪这群没良心的为什么不等他。
  青鸾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烁着钻石一样的光芒。狼王一见到她的目光便一路狂奔到青鸾身侧，随着四蹄奔跑掀起的雪粒子溅在青鸾的大氅上，染了一层白霜似得浮在上边。
  狼王跟着走了一阵，也察觉出气氛不对，偏头看看青鸾，哼唧几声，像是在询问。青鸾抬手揉了揉它脖颈间厚重的鬃毛，小刷子一样的白毛扎的青鸾手心痒痒的。
  狼王的目光从青鸾到夜濯涟到凤无源，继而又转到身后的苏凤璃，停顿片刻，更加摸不着门路，干脆甩甩头四蹄猛刨跑到最前边做开路先锋去了。
  离国皇宫早就因为冰雪封镜而面目全非，曾经最让其余几国羡慕的奢华皇宫，早不复当年风貌。
  谁能想到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