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厅中,两个人叫了声“老师”,后面年纪最幼的那个叫了声“舅舅。”
赵熙指着叫自己“老师”的两个人说道:“这是我的两个得意弟子,长的姓李名逸风,表字子山,幼的那个是徐牧,字文侯。”
王恒岳拱拱手算是见了,只听赵熙说道:“国家凋零,朝廷颓废,列强逞凶,赵熙虽然称不上满腹经纶,但半生都在研究学问,可如今,百无一用是书生,文章做的再好也不能救国。因此我让这两个弟子弃文习武,专攻各国军事,略有小成。子山,文侯。”
“弟子在。”
“这位是新来的王队官,美利坚国归来,奉命在此编练新军。你二人自小在我这,如今这个局面,我再也教不了你们什么,且随王队官一起去新军之中,以为左右,不可旦夕懒惰。”
“是,老师!”
赵熙又指了下最小的那个:“这是我嫡亲的外甥,邓夏,表字惜墨,自小聪颖,今年虽然只有十七岁,然可堪大用,请王大人一起留在身边!”
王恒岳大喜,赵熙的做法太明白不过了,把自己的学生和外甥都安排到新军之中,这比做什么样的宣传都好!
再听到邓夏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心中油然起了亲切之感。
“邓夏见过王大人。”邓夏上前一步说道。
“见过,见过。”王恒岳朝三人又拱了拱手:“恒岳初来荣县,人生地疏,既有诸位相助,想来将来做事便方便许多。如何安排诸位,还容我好好思量。香公,方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香公多多见谅。”
“哪里有得罪地方。”自己两个弟子、一个外甥齐入新军,赵熙大是得意:“王大人行事虽然不免惊世骇俗,但一片报国拳拳之心,赵熙全都看在眼里。有王大人这样的人在,新军必然练成,就算把我的房子拆了,又有何妨!”
皮特快人快语:“很好,王大人,你又多了帮手,要不了多少时候,你就可以当上总司令了,到了那个时候,就连你们的皇帝陛下也要听你的了。”
“不要胡说。”王恒岳被吓了一跳,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只怕新军没有练成,自己的脑袋不免立时搬家,那就大不划算了。
“洋人果然不会说话,原也如此。”赵熙倒并不太在意,在他眼里洋人都是未经开化过的:“王大人还没有去拜会过本县县太爷吧?赵熙可以为你引见!”
第十八章 荣县
荣县所谓“新军”军营,实在是残破不堪,这点赵熙也是早就知道的。
“我在城西有块地,还算有些规模,盖了几座房子,里面一应俱全,权且借给述之,充当安身练兵之处,不知述之可肯笑纳?”赵熙突然说道。
这点本来是王恒岳最伤脑筋的,那个“军营”实在住不得人,一到下雨,只怕连个躲雨的地方也都没有,既然赵熙这么说了,王恒岳大喜,急忙再三感谢。
这才知道,原来这赵熙非但是个大名士,而且还是个大财主。
赵家住在荣县河街,河街原本就是大户人家住的地方,而这里一半以上的地都是他老赵家的,论起财力绝不逊色于任何人。在荣县各处,赵熙又都有地产在。拿出一块地借给王恒岳实在轻而易举。
王恒岳有些庆幸,还好自己运气不错,不然方才自己一番胡闹,真得罪了赵熙,只怕在这荣县寸步难行。
“今天天色已晚,述之和诸位就权且在这安歇,明日我带述之去县太爷那,述之新来乍到,地方上的事物,总离不开父母官大照顾。”赵熙善意地道。
王恒岳拱了拱手:“如此打扰香公了。”
让家人带着王恒岳的弟兄去客房休息,又让自己外甥邓夏陪着王恒岳一起去专门准备的客房。
陪着说了会话,邓夏正想告辞,王恒岳忽然问道:“明日去拜访的县太爷,是个什么样人,还请惜墨教我。”
“大人太客气了。”邓夏闻言又重新坐定:“这位县太爷叫李燊春,来荣县只有半年,为人最好钱财,这也是各地县太爷一般无二的模样。对我舅父还算客气,那也是因为知道我舅父曾在京中为官,不敢过分得罪的缘故。但为官名声只怕不是很好了。”
说着轻蔑的笑了一下:“他本是个候补,一候补就候补了整整三年,好容易活动到个实缺,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走了多少门路,如此上任,岂有不捞回来的道理?此时就算要给他个别的官,他也不肯去的,一定要在这里做满三年五年,捞个盆满钵满才肯满载而归。”
王恒岳也笑了笑,满清各地官员无不如此,尤其这些候补的放了实缺,那是非在任上大捞一笔不可的。
“至于这荣县。”邓夏在那沉吟一会:“除了我赵家外,还有几处,大人抽空一定要去拜会拜会的。”
王恒岳上了心,凝神听着邓夏说了下去:“一个是经征局的李淇章,这人爱钱和李燊春不相上下,手里有些实权,大人尽量不要和他撕破面子。另两个是豪绅郭慎之、张子和,他们和官府从来交好,地方上很有些名望。还有个就是荣县龙家了。这一家人和哥老会的往来密切,这家是荣县龙家,龙家有一人叫龙鸣剑……”
龙鸣剑?王恒岳皱了下眉头,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邓夏倒未注意,自顾自地说道:“他原名骨珊,字顾山,别号雪眉,荣县五宝镇人,光绪年间的秀才,去年去了日本,听说也加入了革命党,好像今年回了云南,行踪不知。”
说着眉头一锁:“这人与哥老会首脑秦载庚关系密切,龙鸣剑去成都时得罪官府,全靠的是秦载庚出手相助,官府这才无可奈何。大人千万不要小看了哥老会,哥老会的势力之大,不是外人能够想像的。尤其这个秦载庚,六岁时与胞弟省三习武于祖父武棚,闻鸡起舞,常练不辍。十八岁时已膂力过人,应县童子试,因考官不公,秦载庚将其从轿中拽出痛殴,闻者咋舌,大人尽量不要和其发生正面冲突。”
龙鸣剑!王恒岳想起来了!
这人可不就是后来组织荣县起事的?
还有这个秦载庚,也是起事的组织者!
王恒岳心中大是感激邓夏,把荣县的情况说的清清楚楚,让自己心里大致有了一些判断,不至于盲人骑瞎马!
“惜墨,我真得谢谢你。”王恒岳叹息一声:“我才来荣县,就和瞎子一般,有了惜墨的这一番话,好比给我加了两个眼睛,将来要麻烦惜墨的地方还多。”
“大人何必客气。”邓夏微微一笑:“舅父既然让我到大人身边,原是要助大人一臂之力。大人从西洋归来,见识远过于我,倒是邓夏要多向大人请教。”
说着在那停顿一会:“方才大人和舅父在谈论美利坚国,邓夏在门外偷听良久,才知原来世上有如此变化。可笑朝廷里的那些人,仗打输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坐井观天,不知知耻而后勇,奋发图强。再这么下去,朝廷可危,国家可悲。”
“何止可危可悲。”王恒岳冷笑几声:“旁的不说,就说日本,弹丸之国,当年对我俯首称臣,弹指便可灭之,但这些年的改革振兴,大有成果,早已胜过我国。被日本这样的国家骑在头上,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说到日本,邓夏双目带愤:“甲午一战,国家颜面丢尽,好好的北洋水师,竟然落到那般下场。邓夏每每念及次事,肝肠寸断,恨不能亲临战场,与倭寇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早晚会的。”王恒岳面色平和:“我就不信我们永远被日本人压着,我更加不相信一直会随便哪个国家都能来欺凌我们。十年,二十年,只要我们痛定思痛,埋头痛感,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惜啊,头上还有那个朝廷……”邓夏话才出口,立刻发觉失言。面前这位大人可不正是朝廷官员?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大逆不道。
他可万万不会想到,王恒岳是来自于另一个时代的人,别说这样的话,更加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再也无妨。
在那蹉叹一会,邓夏起身告辞。
送走邓夏,关上房门,王恒岳想到再有两年,即将天翻地覆,自己头上这个“革命党”的名头,没准能够大起作用。
只是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把新军给尽快的办起来。手上没有军队,在这个时代和未来的几十年间只怕连个屁都不是!
第十九章 土匪以及乡绅
荣县县令李燊春长的有点意思。
这人一张倒三角的脸,两只眼睛倒特别的大,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老喜欢骨溜溜的乱转,天知道心里在那打着什么主意。手指纤长,和个女人似的。
一见到赵熙,“香公”长“香公”短,就好像和赵熙特别熟悉,又连声说着对不起,自己这两天实在太忙了,没有空去拜访云云。
等赵熙把王恒岳介绍了下,李燊春又是一迭声的“久仰、久仰”,再把“西洋”经历一说,李燊春更是谦卑,恨不得在王恒岳面前自称“卑职”。
王恒岳把奉命编练新军的事说了,李燊春又是慷慨激昂的大说一通什么“朝廷危难,我等做臣子的义不容辞”云云。总之全是套话。等把话题带到了正经事了,李燊春又是连声叫苦,只说荣县地小,自己这个父母官当的有多穷,有多为难,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帮不到什么的忙,还请王队官多多体谅。
本来也没指望李燊春能帮上什么忙,这次来也就是见个面而已,将来他管他的地方,我管我的军务,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王恒岳心里想到。
“地方上不太平啊。”生怕王恒岳要自己做什么事,李燊春赶紧把话题带开:“革命党到处闹事,都闹到成都去了,革命党这么一闹,土匪也都起来了。兄弟到任不久,就听说荣县边上有伙土匪,这里叫做‘帮客’,时常劫掠地方,四方不宁,兄弟头疼得紧,想要亲自带着差役和土匪拼命,一死以报国家,但终究放不下地方父老。如今王队官来了,那是再好不过,王队官起精锐新军,当可一鼓作气以荡之,还地方以清静。”
去他妈的一死以报国家,老子他妈的有鸟的精锐新军!王恒岳心中大骂,顺口问了一声什么土匪如此嚣张。
“说这土匪那,也是有些来头的。”李燊春唉声叹气:“这人叫卢宝银,他有个嫡亲的哥哥叫卢宝根……”
卢宝根?王恒岳心中大动。
自己才来到这个时代,为了救秦广成,岂不是和卢宝根打了一场?李燊春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3uww]
果然,李燊春随后的话证实了王恒岳的想法:“这个卢宝根不得了,盘踞在广汉的金雁湖,是个有名的大土匪头子,手里的武器不少,广汉方面几次剿灭,反而都被卢宝根打败,因此官兵也都不敢去了。这卢宝根依仗着哥哥势力,也是无法无天!”
王恒岳心里很快开始盘算起来,土匪倒是不妨打打,哥哥是大盗,弟弟只怕也差不到哪去,藏着的好东西肯定不少。只是自己手里没几个人,武器也没有。难道真拿着那些破烂货去打土匪?
正在那说着,一个人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无法无天,无法无天,虞瑞乡那个王八蛋又带头不肯交钱了!”
一看那么多人在,怔了下,随即陪着笑脸道:“香公也在,失礼了,失礼了。”
李燊春赶紧给王恒岳介绍,这位就是邓夏曾经提过的,经侦局,又叫“三费局”的李淇章,过去叫总办,现在叫局长。
见了面,李淇章还是气哼哼的,赵熙笑问何事。李淇章恼怒地道;“还不是那个墨林的劣绅虞瑞乡!把一文钱看的比天还大,该交纳的定规,总是喜欢拖欠,今日我又去了一趟,结果他又找出种种借口推托。太爷,香公,再这么我可做不下去了。”
李燊春也是大皱眉头,这收不上银子可不光只关李淇章的事,自己也少了一大块收入。
王恒岳有些奇怪:“既然不肯交税,出道签子拿了他也就是了,谅一个小小乡绅能掀起什么浪花?”
“王队官有所不知。”李燊春连连摇头:“这人过去曾经很偶然的救过卢宝银的命,卢宝银为匪后,放出话来,虞瑞乡的事就是他的事,谁敢动虞瑞乡,就是和他卢宝银过不去。本官也曾拿过虞瑞乡一次,结果半夜里,大门口就被人扎上了飞镖。本官那是不怕死的,可想到家中的妻子孩儿,哎……”
“太爷不必烦恼,卢宝银是早晚都要剿灭的。”赵熙接口说道:“我们荣县本来是没有驻军的,这才让卢宝银坐大,现在王队官既然来了,等到新军练成,又何必担心一个小小帮客?”
李燊春和李淇章连声称“是”,不过神色间却是大不以为然。那些新军怎么样他们早已看过,想靠着他们去剿灭土匪?
说了一会闲话,当是见过了,王恒岳几人起身告辞。
到了外面,王恒岳又问起虞瑞乡其人,赵熙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个虞瑞乡也和我打过几次交道,为人最是精明刻薄,能赚一文铜钱,决不少赚分毫,帮他家做事的人,到了年底非但拿不到工钱,反而算来算去,还倒欠了他家的钱。名声极为恶劣。但他背后有卢宝银撑着腰,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没有人管他吗?”王恒岳顺口问道。
赵熙长长叹息一声:“现在谁还能管的到?我去成都时候,和督宪也说过,可督宪说什么?他说‘香公,我这的事实在太多,又是朝廷又是洋人又是革命党,实在不是不给你香公面子,但真的无暇去管。’述之,你想想,身为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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