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已经临头。

地动山摇，石屑飞溅，大地再次经受着战火的洗礼，肥沃的泥土被高高地抛起，然后又重重地落下来，将敌人彻底埋葬。

敌人的阵地上，看似坚实的掩体已经被持续不断的爆炸震出道道裂缝，沙土混合着石屑以及死亡士兵的肢体不断地从头顶落下，将四周的沙袋敲打得乒乓作响。大地颤动着将敌人不断地抛起又拉下，同时也掩盖了敌人那恐惧的战栗。

终于，有人再也承受不住这不断的死亡威胁，发疯般大喊着冲出了掩体，而下一秒钟，猛烈的炮火就轻易地将他们撕成碎片。看着尸块混合着鲜血重新回到战壕，其他的士兵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恐惧，拼命地将身体向壕中收缩。

炮火仍然持续着！

借着这个难得的时机，燕威找到他的那把步枪，小心探出头去，用瞄准具寻找着对面阵地上的目标。虽然他知道，在这样猛烈的炮火下，自己的目标根本不可能出现，可是，他却必须这么做。

“为了胜利”心中默默念叨着，燕威透过炮弹爆炸的间隙，寻找着自己已经寻找了一年的目标。

“砰！”枪声骤然响过——

“杀过人没？”走过正在默默补给的一排，一名老兵忽然停住脚步向燕威问道。

听到对方唐突的问题，燕威先是白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默默地压着子弹，对方似乎是什么都喜欢打听的主儿，对于这样的人，他可没空搭理。可惜，对方显然打定了要和他说话的主意！

在燕威压子弹的当口，再次开口道：“我杀过，当时挺害怕，但是过后觉得特过瘾。”

刚刚经过那场猛烈的防守战的燕威现在根本没有说话的欲望，不过当听到对方的自我表白后，他心中忽然莫名一动，随后改变主意开口问道：“为什么，你喜欢杀人吗？”

“又不是精神病，谁好好的喜欢杀人 ？[-3uww]不过当你亲眼目睹对方杀了你的兄弟，而他却有幸落在你手里，那么你就会重新定义‘喜欢’这个词了。”老兵用和他面容不相称的深沉对燕威说道。

“杀俘虏……”燕威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他只是满脸惊愕地看着对方。

“战场上，害怕是没用的，你怕，对方也怕，怕死是人的天性，但是这个天性却无法解决我们目前的困境，不但如此，他还会让我们死得更快。你记住，对于战争，你习惯它要比抗拒它好得多。哦，忘了介绍了，我是你们新来的代理排长，我叫班大发！”

老兵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忽然站起身来，向连长的方向走去。

敌人骤然发动的攻击，让大部分阵地都一时吃紧，甚至有些阵地已经失陷到敌人手中。

“敌人的火力很猛，目前能阻挡敌人的只有前沿阵地部署的机枪，可是在敌人的炮火下，损失非常严重。”刚刚的炮袭让连长的耳朵出了点毛病，虽然此刻阵地上早已回归宁静，可是他却仍然声嘶力竭地对着电话大声嚷嚷着。

虽然觉得连长的声音有点刺耳，但是燕威却没有作声，之前的战斗显然已经超出他的想象。

一个小时之内，自己所在的一排只剩下几个能走能跳的了，战斗前部署在前沿阵地的四个机枪阵地被打哑三个。

与班里其他人相比，燕威发现自己现在最冷静，甚至他对自己的冷静都感到恐惧。在严酷的现实面前，刚刚休息了一会儿的他，再次抄起工兵锹，奋力地开始挖掘起属于自己的这段战壕。

燕威承认自己怕死，他根本不相信，甚至不奢望自己能成为英雄，尤其到了战场后，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分钟也是好的。

他奢望着自己能完好地回国，完好地回家，完好地见到自己的父母，然后找个媳妇结婚生子，然后幸福地和他们为生活的琐碎事情发愁，最后顺利成章地生老病死。

可是要做到这一切，唯一的一条出路就是活下去，在九死一生的战场上生存下去。

不能投敌，不能卖友，不能逃跑！这是燕威给自己设立的一条底线，除此之外，他觉得没什么可以顾虑的。

战壕还要再深一点，还有防空洞也要再加固点，弹药也太少了需要补充。在别人休息的时候，燕威默默地将自己累了个半死，而这一切只为了能满足最简单的要求，让自己生存下去。

“你挖的？”就在燕威卖力地挖掘着战壕的时候，老兵班大发，哦，不，代理排长班大发再次出现在他的身后，赞许地问道。

“嗯！”听到对方的询问，燕威略微点了点头，随后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看着挺合格的，不过今天估计用不着了。一会连里有行动！”轻轻拍了拍他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的肩膀后，对方再次说道。

“行动，什么行动？”听到班大发的话，燕威好奇地反问道。自己只是个小兵，连里的行动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一会进攻部队将要夺回失守的阵地，为了配合，我们这里要打个反冲锋。”听到燕威的询问，班大发沉默了一下，随后低声说道。

呼，班大发原本友好的形象瞬间在燕威的心中破灭了。扔掉手中的铁锹，燕威无力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为，为什么该我们去？”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燕威小声地质问道。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军人！我们是国家的最后一道屏障！”回答的声音震撼而威严，听到这声回答，燕威顿时没了言语。

命令就是命令，容不得半点犹豫和折扣，虽然很多人心中并不情愿，但是反冲锋的命令仍然被彻底贯彻了下去。

在雾气的遮挡下显得死气沉沉的太阳，终于逐渐沉入到丛林中，一抹抹懒散的光芒在雾气和硝烟的折射下变得诡异起来。

而此刻的阵地上，在这诡异光芒的映衬下，燕威等人已经作好准备，等待着随时都有可能下达的进攻命令。

“你见过狼群吗？”班大发似乎对燕威非常感兴趣，在这难得的战前闲暇时刻，凑近燕威身边小声地说道：

“我的家在大西北，我第一次服役的时候也是在那里，你知道如果遇见狼群的话，要做什么吗？”

燕威很奇怪为什么班大发会忽然谈起这个事，一时间思维还完全无法扭转过来。“碰见狼？那一定要跑啊。”出于对新任排长的尊重，燕威心不在焉地答道。

“哈哈，跑，那你可就死得快了。”听到燕威的回答，班大发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如果你遇见狼群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打得它们怕死。逃跑，你那两条腿可跑不过四条腿。”

狼群？狼会怕死吗？在燕威的印象里，狼总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样子，班大发所说的把狼打得怕死会是什么样子，他完全无法理解！

第八百五十四章 什么才是战争！！

“打仗，打仗，说得挺好听，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可是凭什么要我们来打仗？更何况，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冤冤相报何时了？”燕威赌气地说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纯粹是句屁话，今天人家打你一个耳光你不反抗的话，那么明天他们就会骑在你脖子上拉屎，后天人家就会占了你家房子，抢了你的女人，让你家不为家，国亦不国。”班大发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说教竟然会得到如此的回答，愣了好一阵才愤然地说道。

“你说的那些我都经历过，当初在战场上，有的时候我也想，咋我就这么倒霉啊，凭什么就让我摊上战争了呢？虽然也想说几句豪言壮语，可是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战争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说的李元霸常遇春的故事那么着好听，我们不需要去煽情，不需要说得天花乱坠，因为作为中国人，从刚刚生下来时，就注定我们不是属于自己的，你要孝敬父母，你要传宗接代，这些都是责任，更何况，等你老的时候，你还要告诉你儿子，你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怎么做了多少了不起的事情。”暮色中，班大发的眼睛闪过一丝明亮。

“当然，话说回来，好日子谁不想过呢，谁不想整天抱着媳妇不愁吃喝的，可是如果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还有这种想法，那你也就离死不远了。从小处说是为个家，从大处说是为了国家，爷们就是为了防止家小不受欺负的，要不，还能算站着撒尿的吗？”班大发说到这里，已经是声色俱厉了。

原本只是为了抬杠，可是班大发的话忽然让燕威有了一种睡醒的感觉，自己白天经历的那场战斗，虽然见证了生死，见证了残酷，但是和老兵的经历比起来，显然只能算是沧海一粟。

“好了，都安静了，准备出发！”正当燕威因对方的一番话而感到赧然的时候，连长的命令替他缓解了窘境。

伴随着太阳的落山，黑夜顿时将丛林笼罩在自己的麾下，在丛林与阴影之间，一排迅速地向自己的目标进发。

时间在紧张的情绪影响下似乎变得异常缓慢，当众人在班大发的率领下到达预定设伏地点时，总攻发起的时间仍然在表盘另一侧等待着缓慢旋转的时针的到来。

选择的地点并不适合潜伏，但是却绝对出乎意料。众人的身后是一条漫长的陡坡，陡坡的最下面则是一条蜿蜒的溪水，可是，也正是因为这点，敌人绝对不会料到有一支部队潜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或许是紧张的缘故，燕威此刻觉得自己特别的累，虽然是在战场上，但是他仍然希望能坐下来休息一下。

“全体卧倒！”正在这时，班大发的命令如同天籁之声一般，忽然传进耳朵，听到命令后，燕威毫不迟疑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所有人原地不动，燕威匍匐前进。”正当他准备找个舒服的姿势好好休息一下的时候，班大发却不合时宜地继续命令道。

“妈的！”低声骂了一句，听到命令的他迅速地爬向班大发的身边。

“咱俩先去搞掉敌人的警戒哨！一会正面的进攻就要开始了，不搞掉对方的警戒哨，会很麻烦的。”兴奋地看了身边的燕威一眼，班大发小声地对他说道。

不过他显然错估了对方的想法，这个令人刺激的命令，并没有让燕威表示出应有的兴趣。

看到这里，班大发知趣地收起笑容对燕威摆了摆手，两人悄无声息地朝对方的阵地小心地爬了过去。

前方，仓促布置的阵地上，四周的棱角看起来相当的粗糙，胡乱堆积的土堆和袋子仿佛已经被圈定拆迁的违章建筑一样横七竖八地连成一片，只有顺风飘来的淡淡的水烟味才显示着后面可能有人的存在。

小心地对身边的燕威招了招手示意了一下后，班大发将自己稳当地安置在一个略带凹陷的洼地里。

“如果没弄错的话，这个后面就应该是他们的警戒哨！”

看到燕威爬到身边，班大发立刻指着建筑物旁边另外一处不太起眼的工事对他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虽然心里认为班大发的判断一定不会错，但是燕威仍然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你是哨兵的话，你会怎么办？起码要找个能完全看清楚四周情况的地方吧？而对面那个掩体虽然看起来乱糟糟的，但是仔细看看你能发现，四周都堆有了望孔，而且高度也比四周的阵地高上一块，更何况这里本就是这片阵地最高的地方了。”

班大发得意地看了燕威一眼，详细地解释道。

“当然了，这都是以前战斗中总结的经验，这里还有最主要的一点没说呢。”看到燕威一副受教的样子，班大发非常满意，再次向前看了一眼后，他忽然从身下拿出一个黑糊糊沉甸甸的东西来。

“最主要的是，临来的时候我从师侦察连那里借来了一副咱们才送来的夜视望远镜，沉是沉了点，不过蛮好用的，如果轻便点的话，夜战就好打了。”说完，他随手把夜视仪塞进燕威怀里。

“他们派的好像是双哨，里面的目标应该有两个，其中一个还在抽烟，好了，你记得给我把风，我先上去把他们干掉。”低头看了看表，班大发收起刚才那副玩笑的表情，严肃地对燕威说道。

“嗯。”燕威默默地点点头后，举起沉重的夜视望远镜警惕地观察着。

“嗖！”最后一段路，班大发竟然没有匍匐前进，而是一下子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了过去。随后，黑夜中他那模糊的影子翻身一跃瞬间消失在哨卡之中。

“扑通！”如同袋子摔在地上一般，在班大发刚进入哨卡的瞬间，一阵阵搏斗声随即传来，见此情景，燕威慌忙向前看去，立刻发现里面三个搅和在一起的身影正不断地撕扯纠缠着。

由于分不清人，犹豫了片刻后，燕威暗自咬了咬牙，随手把夜视仪一甩，拔出刺刀也一下子蹿了出去。

之前看着如同沟壑般遥远的敌阵地前沿，燕威只用了几步就窜到近前，双手一按阵地上的沙袋，他麻利地纵身翻进哨卡之中，还在纠缠中的敌军哨卡里，又多了一条猛虎。

刚进来的燕威显然还没弄清楚到底谁是班大发，索性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用力拽到自己身边。一股浓重的水烟味伴随着对方滚入怀中立刻扑鼻而来，闻到这股子标志性的味道后，燕威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刺刀，胡乱朝对方捅去。

“噗！”热气混合着浓浓的血腥味一股脑扑鼻而来，怀里的敌军士兵原本抓住燕威的手立刻如同没气的车胎一般软瘫下来。

在燕威毫无思想准备的贸然开了杀戒后，阵地上纠缠的另外的一对此刻也分出了胜负——班大发此刻正悠闲地拽过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