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国人的欢心,不识时务,并非持重!”郑孝胥瞅着陈宝琛说道。
“日本军部即使热心,可是日本内阁还无此意。事情不是儿戏,还请皇上三思而定。”
“日本内阁不足道,日本军部有帷幄上奏之权。孝胥三思再思,如此而已!”
“我说的请皇上三思,不是请你三思!”
“三思!三思!等日本人把溥伟扶上去,我们为臣子的将陷皇帝于何地?”
“溥伟弄好弄坏,左不过还是个溥伟。上头出来只能成,不能败。倘若不成,更陷皇上于何地?更何以对得起列宗列祖?”
“照你意见,一辈子等下去。眼看已经山穷水尽了!到了关外,又恢复了祖业,又不再愁生活,有什么对不起祖宗的?”
在郑孝胥的飞溅的唾星下,陈宝琛脸色苍白,颤巍巍地扶着桌子,尽力让上身接近对面的秃头顶,冷笑道:
“你,有你的打算,你的热衷。你,有何成败,那是毫无价值可言……”
一言不发的袁大化,低头无话的铁良,以及由于身分够不上说话,只能在旁喘粗气的胡嗣瑗,觉着不能再沉默,于是出来打圆场。袁大化说些“从长计议”的话,意思透出是支持陈宝琛的,铁良嘟囔了几句,连意见都听不清楚。
胡嗣瑗是想支持陈宝琛,可是说不明白。溥仪在会上没有表示态度,但心里认为陈宝琛是“忠心可嘉,迂腐不堪”。
溥仪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不要表示自己的想法,不透露自己的意图。对身边人如此,对社会上更要如此。之前大约是土肥原贤二会见后两三天,溥仪接见高友唐的一段事立刻浮到了他的心头。
那几天要求见溥仪的人非常多,溥仪认为全部加以拒绝的办法,只能证实报纸上的推测,那是对自己更不利的,尤其是这个高友唐更不能不见。
他以前也是张园的客人,张园把他看做遗老,因为他是清朝仕学馆出身,做过清朝的官,后来办过几种报纸,这时是国民党的监察院委员。他曾自动为溥仪向南京要求过“岁费”,但是有结果,溥仪想他可能透点什么消息给溥仪,所以接见了他。
没想到他是给国民政府来做说客的。他说国民政府给他来了电报,叫他转达,希望溥仪不要到东北和日本人搅在一起。至于溥仪住的地方,希望溥仪到上海,或者出洋到外国也可以。
溥仪听了他的话,心里气上来了。冷笑说、道:
“我也不打算到哪儿去,你还是个大清的旧臣,也不必替他们说话!”
高友唐不理睬溥仪的挖苦,而且还很愿意用遗老身分,以完全为溥仪设想的口气,说国民政府的条件对溥仪是有利的。
溥仪对他的话并不相信。溥仪早听说王恒岳的手腕厉害,万一他对自己忽然起了杀心怎么办?
想到这里,溥仪就不打算再跟高友唐说下去了。
“好吧,你的话我都知道了,这次谈话可以告一段落。”
高友唐看溥仪沉思之后说了这么一句,却误认为事情有希望,连忙说道:“好,好,您再想想,等过几天我再来!”
“嗯,再来吧。”
他满怀希望地走了。后来溥仪听说他在北京向溥仪七叔活动之后再回来,正好遇上天津日租界戒严,他被截在租界外边,等他设法进了日租界,溥仪已经不在静园了。
那两天里陆陆续续还来了些探听消息的或提出忠告的人,那些天溥仪也收到了不少的来信。
人们对溥仪有忠告也有警告,甚至也有姓爱新觉罗的溥仪所不知道的本家,劝溥仪不要认贼作父,要顾惜中国人的尊严。
溥仪已经被复辟的美梦完全迷了心窍,任何劝告都没有生效。他决定对外绝不说真心话。
有个天津小报的记者,叫刘髯公的,也是张园和静园常来的客人,常在他的报上写文章恭维溥仪,他这时也跑来打听溥仪有没有要出关的意思。
溥仪极力地否认了,他于是在报上又替溥仪尽辟谣的义务,正是在同一天,报上登出了这段新闻,溥仪登上了去营口的日本轮船。
不用说,对于高友唐的活动,“静园”陈宝琛这一派人的反对,社会上给溥仪的各种忠告,等等,土肥原贤二是全掌握了情况,作出了估计。否则的话,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又使用上最后的“道具”,就是在陈宝琛对郑孝胥大发雷霆的次日,出现的特殊礼物。
那天溥仪正在唾星喷射之下听着“进讲”:
“勿失友邦之热心,勿拒国人之欢心……此乃英雄事业,绝非书生文士所能理解……”
“不好了!”溥仪的“随侍”祁继忠慌慌张张进来说,“炸弹!两个炸弹!”
溥仪吓得从沙发上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在混乱中,好容易才弄明白,刚才有个陌生人送来一份礼品。来人放下了礼品就扬长而去。祁继忠按例检视了礼品,竟在水果筐子里发现了两颗炸弹。
在静园上下惊魂未定之中,日本警察和日军司令部的军官拿走了炸弹。第二天,永远缺不了的吉田翻译官来向溥仪报告说,那两个炸弹经过检验,证明是北京兵工厂的。
“宣统帝不要再接见外人了。”吉田忠告溥仪道:“还是早些动身的好。”
“好!”溥仪吓得面色如土:“请你快些安排吧。”
“遵命!请陛下也不要对不相干的人说。”
“不说。我这回只带郑孝胥父子和一两个随侍。”
后来听说,第二天北平晨报上就登出了炸弹是土肥原贤二安排,可是溥仪不记得看到这张报。如果不是有人故意藏起了这张报,那也是由于紧接而来的其他惊险事件把溥仪吓昏了。
那两天溥仪接到了不少恐吓信。有的信文很短,而措辞却很吓人。有一封只有这一句话:“如果你不离开这里,当心你的脑袋!”
更有惊人的,是祁继忠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据祁继忠说,对方是溥仪认识的维多利亚餐厅的一个茶房,他警告溥仪这几天不要去那里吃饭,因为有些“形迹可疑的人”,到那里打听溥仪。
这个关心溥仪的朋友还说,他看见“那些形迹可疑的人衣服里面藏有电刀”,更奇怪的是,他还认出那些人都是什么南京政府派来的。
祁继忠他是溥仪从北京带到天津的男仆,宫里遣散太监后,他来到宫里,那时候还是个少年,很受溥仪的喜欢。在天津,他是溥仪最宠信的随侍之一。
溥仪离开天津去东北,他是随溥仪同去的随侍之一,也是其中最受溥仪亲信的,溥仪的举动他无一不知。
紧接着炸弹、黑信、电话而至的,是“天津事件”的发生。日本人组织的汉奸便衣队,其首领之一,是从前那位北京警察总监张璧。
他对华界大肆骚扰,这也是土肥原贤二导演的“杰作”。日租界宣布戒严,迅速断绝了与华界的交通!
静园门外开来担任“保护”之责的铁甲车。于是静园和外界隔绝起来了。当时能拿到通行证的,只有郑氏父子二人。
土肥原贤二这样急于让溥仪到东北,如果不是关东军少壮派为了急于对付他们内部的反对派,而仅仅是怕溥仪再变了主意的话,那就把溥仪的外界影响估计得太高了。
事实上,不但溥仪已下定决心,就连陈宝琛影响下的胡嗣瑗、陈曾寿等人,从溥仪和土肥原会见那天起,态度上也起了变化。
他们已不坚持坐着观望,也开始想主动和日本进行些接触,不过是担心和军人接触靠不住,仍认为还是找日本政府为好。
这些人的变化,心理和溥仪一样,是怕错过了机会,同时,又害怕羊肉没吃成反而惹上一身膻。
这些人对于和日本人交涉的条件,也各有自己最热衷的地方,溥仪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当皇帝,他们关心的是能不能当上大官,因此主张“用人权”必须在溥仪,至于什么民族荣誉、经济权利等等,是完全可以当做换取自己地位的代价送出去的。
陈曾寿在溥仪会见土肥原贤二后立刻递上奏折,也正是代表了这样一种心情。
溥仪已经下定决心跑了,下定决心投靠日本人了,下定决心去东北完成他的“复辟”了,下定决心不顾一切!似乎只要到了东北,所有的一切美梦都能成真!
而这,却正是国民政府“留声机计划”的一部分!
第四百八十一章 “梦想”
到了预定的动身日期了!
按照计划,溥仪必须在这天傍晚,瞒过所有的耳目,悄悄混出静园的大门。这件事很使溥仪费了一番脑筋。溥仪先打算根本不走大门,索性坐汽车从车房的门出去。
溥仪叫才投靠自己的孙耀庭去看看能不能打开车房门,他说车房门久未使用,门外已经被广告招贴糊住了。后来还是祁继忠想出个办法,把溥仪藏在一辆跑车的后厢里,然后叫人把车从大门开出去。为了机密,他连司机也没有叫,而是让勉强会开车的孙耀庭来开车。
就这样,祁继忠坐在司机旁边,押着这辆“空车”,把溥仪载出了静园,直奔溥仪和吉田商定的地点:曙街敷岛料理店。
在离静园大门不远的地方,吉田忠太郎坐在一辆汽车上等着,一看见溥仪的汽车出了大门,他的车便悄悄跟在后面。
日本租界和接近的中国管区一带整日戒严。这次布置的戒严,给溥仪的出奔造成极为顺利的环境。在任何中国人的车辆不得通行的情况下,溥仪这辆汽车走到每个路口的铁丝网前,遇到日本兵阻拦时,经后面的吉田一打招呼,便立刻通过。
虽然“司机”孙耀庭的技术实在糟糕,刚一出了静园大门就撞在电线杆子上,溥仪的脑袋给箱盖狠狠碰了一下,一路上还把溥仪颠撞得十分难受,但是也总算顺利地开到敷岛料理店门口。
汽车停下之后,吉田打开了车厢,扶溥仪出来,一同进了敷岛料理店。有一个早等候着的日本军官,叫真方勋大尉的,拿出一件日本军大衣和军帽,他和吉田把溥仪迅速打扮了一下,就带着溥仪、祁继忠、孙耀庭和随后赶到的两个“随侍”马德清和任福田,坐上了一辆司令部的汽车。汽车畅行无阻地在白河岸上走了一阵儿,到了一个码头。
码头上很清静。溥仪很快就明白,这不是日租界,溥仪有点发慌,吉田低声安慰溥仪说:“不要紧,这是英租界。”
溥仪在他和真方勋二人的夹扶下,快步地在水泥地面上走了一段,一只小小的没有灯光的汽船出现在眼前。
溥仪走进船舱,看见了郑孝胥父子俩如约候在里面,心里才稳定下来。坐在这里的还有三个日本人:一个是上角利一;一个是从前在升允手下当侍卫官的工藤铁三郎,是土肥原手下的浪人;还有一个叫大谷的。溥仪也见到了船长西长次郎。
同时还知道了船上还有十名日本士兵,由一个名叫诹访绩的军曹带领着,担任护送之责。这条船名“比治山丸”,是日军司令部运输部的船。为了这次特殊的运输任务,船上堆上沙袋和钢板。
其实溥仪并不知道,船上还暗藏了一大桶汽油,准备万一被中国军队发现,无法脱逃的时候,日本军人就放火烧,让溥仪们这几个人证与船同归于尽。
溥仪的屁股距离汽油大概不会超过三米之远,溥仪却认为离着“幸福”是越来越近了呢!
吉田和真方勋大尉离开了汽船,汽船离了码头,电灯亮了。溥仪隔窗眺望河中夜景,心中不胜感慨。白天的白河溥仪曾到过几次,在日本的驱逐舰上,溥仪曾产生过幻想,把白河看做溥仪未来奔向海洋彼岸,寻找复辟外援的通路。如今溥仪真的航行在这条河上了,不禁得意忘形,高兴得想找些话来说说。
可是溥仪高兴得未免太早,郑垂告诉溥仪:“外国租界过去了,前边就是中国人的势力。军粮城那地方,可有中国军队守着哩!”
听了这话,溥仪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看看郑氏父子和那几个日本人,也都板着脸,一语不发。在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情形下,至少过了两个小时,突然间从岸上传来一声吆喝:
“停——船!”
溥仪像神经切断了似的,几乎瘫在地上。舱里的几个日本兵呼噜呼噜地都上了甲板,甲板上传来低声的口令和凌乱的脚步声!
溥仪探头到窗外,看见每个沙包后都有人伏着,端枪做出准备射击的姿势。但是船的航速却好像在下降,航向也好像是靠近河岸。溥仪正不解其故,忽然电灯全熄,岸上响起了枪声,几乎是同时,机器声突然大作,船身猛然加速,只觉一歪,像腾起来似的掠岸而过,岸上的喊声、枪声,渐渐都在后面消弱了。原来日本人早准备好这一手,先装成听命的样子,然后乘岸上不备,一溜烟逃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灯光又亮起来,舱里有了活气。半夜时到了大沽口外,在等待着商轮“淡路丸”出口外接溥仪们的时候,日本兵拿出了酱汤、咸白菜和日本酒来,郑孝胥活跃起来了。高谈其中日同文同种,把这一场惊险经历描绘成“英雄事业”的一部分。他和日本兵干杯,诗兴大发。即兴吟了一首诗道:
“同洲二帝欲同尊,七客同舟试共论;人定胜天非浪语,相看应在不多言。”
郑孝胥后来刻了两个图章给溥仪,一枚是“不忘在莒”,另一枚是“滹沱麦饭”。前者是借鲁昭公奔莒的故事,暗示溥仪安不忘危,也就是别忘了溥仪和他在一起的这一晚;后者是借刘秀败走滹沱河,大树将军冯异为他烤衣服、做麦饭充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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