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都静默的望着祭台上红衣如火的人,神色复杂。
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谁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然而,原以为这世上,总还有例外。
天下人都知道,玄国的寰辰帝凤天澜和无双公子慕倾黎伉俪情深,是人人欣羡的绝世双骄,那是神一般的存在。
那些同生共死,风雨同舟,被多少人传成绝响,艳羡景仰,经久不绝。
可是慕倾黎的话,却在一瞬间TF了所有人的认知,而凤天澜只是那样静默的望着她,不反驳,是无话可说,是默认。
从来没有人能想到,原来在这层表象之下,竟藏着那么多的阴谋算计,所谓深情,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世人都道皇家无真心,如今看来确实不假。
叶脩魏延等几个武将一脸错愕的盯着凤天澜和慕倾黎,血红的颜色让他们想起了当初在战场上那些情深意重……
他为她挡下暗箭。
她为他疗伤,情急之下让他咬着自己的手,鲜血淋漓也没有放开。
月色下的拥抱,心有灵犀的默契,地狱战场的携手……
如果……如果连这样的同生共死都能是假的,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
赤月冰星流云几人死死的握住手中的剑,眼眸里幽幽暗暗都是杀气和恨意。
他们知道凤天澜算计了慕倾黎,却从未想过,算计慕倾黎的竟是整个凤氏皇族,用三十年的筹谋换她心甘情愿的去逆天改命。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想不管不顾的上去杀了凤天澜,如果不是他,慕倾黎不会弄成今天这样,曾经的高天孤月泥足深陷,进退维谷。
夏清和在就在离冰星不远的地方,他默默的注视着冰星周身逐渐聚起来的杀气和恨意,眼中快速的闪过一丝悲哀。
这就是他一直在担心的问题,真相完全浮出来的那一天,也许就是他们陌路仇敌的那一刻。
只是……他从未想到过,这一天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来临。
真有趣,不是么?
从鹣鲽情深到悲恨怨怼,不过是一瞬间。
沉寂了许久,凤天澜才低低的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或许是一开始失明的时候,或许更早一些。”只不过是她不愿意去想不愿意承认罢了。
“为什么?”既然知道一切,为什么还心甘情愿的走进这个局里?
“为什么?”慕倾黎喃喃的重复,然后就笑了,似乎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凤天澜喉咙动了动。
慕倾黎笑意猛然一收,自嘲的扯扯嘴角,“因为我远不如你冷血无情,因为你的确赢了这场荒谬不羁的赌博。”她确实如他们所愿泥足深陷的爱上了他,心甘情愿的为他去逆天改命,即便慢慢的从一些蛛丝马迹里猜测出事情的大概也没有动摇过决心,她必须承认,这一场赌博,凤天澜赢得非常漂亮。
“真是很莫名其妙的人生,不是么?相知也好,深情也罢,都是假的。”说到此处时,这个清魂傲骨的女子也露出一丝受伤的痕迹,“枉我被世人称作无双,其实也不过是你凤家玩弄在手里的一个跳梁小丑。”
“倾黎,”凤天澜喉头动了动,声音仿若呢喃,神色复杂,眼底的情深却教人沉醉,“我承认你说的都对,可我并非完全在算计你,我的确是……爱上了你。”
他确实是从十岁那年就开始算计她,每走一步都预想了所有的可能性,而唯一的意外却是……他竟然真的会爱上她。
“那又如何?”慕倾黎轻轻的反问,淡漠地迎着他的视线,长睫缓动,“就算你真的爱我,可家国天下依旧永远是你心里的最重,就像你曾经说过的,你为了玄国江山没有什么是不可牺牲的。”
“既然你都明白……”
“我不明白!”慕倾黎猛然打断他的话,眼里有一瞬的火光迸溅,声音也高了一个调,“我一点也不想明白,我从来没有那么大野心想着要去一统天下,若非生而为灭世之妖我宁愿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都说皇家人的真心不值钱,我做赔本的生意以天下换你一颗廉价真心,却依旧求而不得,所以有时候我会想,也许作为灭世之妖唯一的益处便是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边,但是当我知道一切真相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
慕倾黎语气平静,眼神却渐渐幽深,“等你演不下去杀了我,或者等我忍不下去杀了你,我们之间的情仇那么深,终有藏不住的一天。”
“或许,生时难得糊涂,百年后同棺而眠,那大抵才是你我最好的结局。”
“你恨我?”凤天澜如是问,那神情却像是已经知晓答案。
“我不该恨你吗?”被这样算计,这样欺骗,这天下大概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不恨。
凤天澜迎着她的目光,不言不语,凤眸微闪。
红鸩的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他扫了眼静默无声的众人,似嘲讽般在凤天澜耳边轻声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感情?”用无数的阴谋算计推挤起来,几乎只用一句话就能毁掉的感情。
“你说的话,可算数?”凤天澜眼眸闪了闪,声音却依旧坚定。
红鸩紧了紧手中的剑柄,苍白的脸却都是冷讽,“当然,那是我定的游戏规则,我从不违反规则。”
“或许你说得对,大抵死而同穴才是你我最好的归宿,凤家确实负你良多,可是我一直走的就是这条路,”凤天澜缓慢地眨动睫羽,像是在对慕倾黎说又像是告诉红鸩,“朕不后悔,从来不。”
“哪怕你明知我会为此而死?”
“……对。”
“哪怕我现在告诉你,我可以原谅你所有的算计,继续在你所希望的路上永不回头,你也不会改变决定?”
凤天澜喉头动了动,终究缓慢而坚定的吐出一个字,“是。”
“你死了,谁来继承你的江山你的天下?”慕倾黎一下子红了眼。
“我从不相信命运,天下能者居之,我死在这里只能说明是我不够强大,所以我只能尽所有的力量去尽我该尽的责任,哪怕赔上性命。”凤天澜淡漠的道。
慕倾黎自嘲的一笑,“我为了你赔上一切恨不能用命护着你,你却为了你的天下江山要我杀了你,真可笑,”慕倾黎慢慢握紧了剑柄,眼里流露出深切的痛楚和恨意,“凤天澜,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你。”
“那就在你最恨我的时候动手。”
慕倾黎拖着剑慢慢的往前走,痛和恨都被冻结,“到头来,还是我先杀了你。”
深情挚爱眨眼间刀剑相向,变数生的太快,所有的人都看的无法回神。
红鸩笑意盎然的微微退开了些,却暗自在戒备。
凤天澜轻轻勾起唇畔,柔和却决然,“这本来就是我欠你的。”
慕倾黎走到离他们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手中天琊缓缓举起,剑尖对准了凤天澜的左心口处,黑暗里,双眸神情明明暗暗,宛若情深不寿,“不会太痛。”
凤天澜极缓慢的眨了下眼,慢慢的勾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倾黎做事从来干脆利落。”
“这个自然。”
话音落,腕骨已动,慕倾黎的剑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夏清和和很多星卫下意识想向前。
冰星几人不忍的闭上了眼。
各国使臣文武百官神色不一,惊愕得瞪大双眼,久久忘了反应。
他们是凤天澜和慕倾黎,是无所不能的绝世双骄。
哪怕转眼间变成仇敌,他们依旧固执的认为这两个人永远不会沦为俎上鱼肉,即便会相杀,也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没有人想到慕倾黎会真的动手。
天琊剑身反射着漫天血红的光,骤然照亮了无数人错愕的脸。
“嗤——”
剑划破衣衫刺进血肉里的声音在静谧的广场上清晰地叫人毛发一竖。
红鸩瞳孔一缩。
在他所站的位置,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慕倾黎的天琊神剑,真真切切地没入了凤天澜的胸口。
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了结
更新时间:2014-10-10 17:39:36 本章字数:3251
长剑没入胸口,大红的衣衫妖红艳丽,暗色的血迹逐渐蔓延。
凤天澜有片刻的失神,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望着慕倾黎的眼神那样专注而深沉,好似所有的深情在那一刹那骤然爆发,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连开口都是带着微颤。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死局,除非你死或者我死。”
“以前不愿去想,如今看来,也许我死……便是最好的结局。”
“玄国的江山我交给你……任你处置。”
“……若是能够,真想与你做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夫妻,守一方田地,自给自足,安稳和乐,可惜……”他静默地望着她,“倾黎,恨我吧,带着对我的恨……好好的活下去。”
“恨你?”慕倾黎惨淡的一笑,艳丽的盛妆也掩盖不住她的苍白,幽深的眸色刹那变成紫光烁烁,仿佛倥偬浩渺的星辰坠落成灾,唯有漫山遍野的绝望,“若我只是恨你,那该多好。”
慕倾黎猛然抽回剑,天琊神剑,从血肉里出来时锋利得甚至连摩擦声都听不见。
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像是木偶一样,看着那一抹火红的身影缓缓倒在一地凌乱的红毯上,栗色的长发大片大片铺在一片血红里,掩埋了他苍白的脸和阖上的眼。
寒冰赛雪一样的男子曾经也会笑,像是中天之日,耀人眼目。
慕倾黎想起那人曾经只会对她展露的温颜,一缕剧痛,就那样猝不及防的砸上心头,蚀骨腐心一般。
地狱般的广场寂静如死,所有人如定格般静默的望着祭台上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红鸩的眼里还残留着惊愕的痕迹,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有些难以置信的呢喃,“你真的杀了他……”
“那又如何?”慕倾黎低着头,长长的睫羽藏住了她的眸色,她轻声地反问:“那又如何?”
红鸩俯下身下意识的想去探凤天澜的呼吸。
谁知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而至。
红鸩被逼退开,脸色微变。
慕倾黎拖着剑过来,声音依旧轻轻的,只是却夹杂着的森森杀意,教人胆寒,“别碰他。”她挡在他的面前,仿佛一匹骄傲又绝望的孤狼,“你有什么资格碰他……”
这一番动作,慕倾黎整个正面都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她抬眸看着红鸩时,眼中的哀伤和绝望再难隐藏,眸中支离破碎,好似肝肠寸断,却偏生不能表达半分。
红鸩看得愣住了,喉咙动了动,好一会才问她,“既然知道会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动手?”
“因为我累了……”她垂下了剑,嘴里说着“累”,好似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走,仿佛凤天澜的离去也带走了她所有的支撑。
她缓缓的蹲下去,天琊神剑被随手弃在身边,轻轻的将凤天澜抱在怀里,指尖温柔的弗开掩盖住他的脸的长发。
有些恍惚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凤天澜说话,声音轻的飘忽不定,“正如你说的一样,这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死局,可你我之间总要有个了结,不然总是你算计我,我欺骗你,什么时候才是尽头?那样真的太累了……”
分明是一幅绻卷情深的画面,可却沉重压抑得教人连呼吸都变得那样困难。
红鸩看了她良久,低沉的声音里带了些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愤怒情绪,“我以为,你会宁愿自己去死。”
“我也想啊!”慕倾黎惨淡的笑开,“可是他希望我活着,我能有什么办法……在他面前,我永远输得一败涂地……”
若能随心而为,她倒宁愿自己去死。
人死了,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只有活着的那一个,才是留在地狱的人。
红鸩看着她,眼神似悲哀,又似怜悯,还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似乎不想再多谈,慕倾黎不再言语,抱紧了怀里的人,恍惚了一会,才轻轻的开口转移这个话题,声音平静,“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你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他们选了第二个。
——她杀了凤天澜,他封印所有怨煞之气。
这话题转得实在有些突兀,红鸩一时没有开口。
慕倾黎也再没有开口,仿佛方才说话的人不是她,低垂的眼帘下,没有人看得清楚那个清贵无瑕的女子究竟在想什么,只是她周身沉溺的悲伤哀戚教人忍不住断肠。
红鸩一怔。
他忽然觉得,慕倾黎那一剑,好似不仅了结了凤天澜的生命,恐怕也斩断了她自己的生机……
红鸩睫羽猛然眨下,有什么东西还来不及浮现就已经被他强压下去,再睁开眼时,依旧是那样阴鸷决绝的模样,“我说过,我从不违反游戏规则。”
他扫了眼满场静止不动的活尸丧尸,抬头看了眼空中飘浮的黑气,微顿,惨白的双手开始快速结印,血红色的光芒渐渐的从他的周身散开,又顿时盛大。
血色云层刷拉的撕开一个大口子,旋转成漩涡的样子,阴气森森,诡秘恐怖,黑气尖叫着,凄厉得像是亡灵不甘的哀嚎。
血红色的漩涡犹如一个能吸纳一切的黑洞,将不甘挣扎的黑气不停的吸回去,直到所有游弋漂浮的黑气都被吞进漩涡里,血色云层慢慢的散开,一点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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