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冬青递一坛给静亭,“你若不是看不起我,我们就一起将这酒喝了,不醉不归!”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惊诧地望着她们。澹台律皱眉道:“林旗!”
林旗对他一笑:“律哥哥,你别管。喝完这坛,我们今晚就不喝了。”其实喝完这坛,静亭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幸有半条命剩下。林旗早就想好了要灌她,即使四王子不去叫,她也是要找个理由把静亭叫来的。而她自己手中捧的这一坛,是冬青早就准备好的白水。
澹台律道:“你出出气就行了,她是汉人,喝不惯这酒的。”林旗脸色一白:“你就这么护着她!你喜欢这汉女是不是?你喜欢她?”她突然发觉,通过整治静亭得到的那点快意,却完全没法和被他斥责的伤心相抵。眼中不由得沁出泪来:“她好在哪里?你喜欢这种软弱无能的狐媚汉女?”
她的哭闹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马蹄声,和一阵喧闹。等林旗不说话,四周的人也都不说话的时候,昏昏沉沉的静亭才觉出有些变化,转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只见营火照亮的地上一人一马,那马极高。湛如坐在马上,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横在胸前,拉住肩上的黑色披风。他那双墨色的眸子流动着微亮的光,淡淡望过来。
88 重逢,唉
湛如松开缰绳,翻身从马背上下来。直到他走到火堆旁,也没有人出声。
他解下披风,俯身将静亭裹住。这时候,冬青才“啊”了一声,有些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十九殿下,你……你回来了!你这是做什么?”
湛如瞧了她一眼,却将目光又转到林旗脸上。“王兄无论如何都是会娶你的,所以你不必对付她。”他将静亭抱起来,又回了一下头,突然说道,“王兄不喜欢汉女。喜欢她的……只有我罢了。”
他这句话说得冬青差点哭出来,林旗怔怔地瞧了他一会儿,又瞧着澹台律,目光有些游移不定。湛如叫随后跟来的人将马牵走,抱着静亭回到自己帐中。
他住的地方也不好到哪里去,连个下人都没有,帐内一片漆黑。静亭在被他抱进来的时候已经昏睡过去,湛如端来醒酒汤慢慢喂她。静亭轻轻皱了一下眉,但是随后就很听话地喝了。
湛如望着她沉睡的面容,突然想,就这么乱七八糟的再次见面,或许比她清醒着要好些。
在他拧了一块布给她擦脸的时候,静亭却突然醒过来。她胃里实在是很难受,弯着腰将眼睛睁了半晌,才慢慢地唤了他一声。“湛如。”
湛如将她遮住脸的头发顺到耳后,静亭却突然握住他的手:“我都不要你了,你怎么还来?”说完,她自顾自笑起来。湛如轻声叹了一口气:“你睡一觉,醒来我告诉你。”静亭偏偏不想睡,又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道:“这位壮士甚好,只可惜得了肺痨。”
她笑完了,又讲起这一路上遇到的事。这种状态下讲出的自然是七零八落,湛如坐在一旁听着,不管她说的什么,都隔一会儿就“嗯”一声。静亭越讲越兴致高昂,“你知道么,你走的那天,我谁都没有告诉……后来被肺痨的壮士劫、被山贼劫、又差点被马踏死……我还活到现在,我连哭都没有过……”
湛如突然沉默了。她却又笑道:“对了,你王兄说他认识三十多个公主,我就认识一个……林旗公主还要打我,你的老相好也要打我……我都没哭,我一直都没哭!是不是很厉害?”
她折腾到了床沿,被湛如扶起来。他问:“那你开心么?”
她抬起头来,慢慢地一笑。
“当然。”
她想,她看起来是醉了,其实根本没有醉。
如果她醉了,就会让别人知道,她的坚强与开心都是假的。她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记得小的时候太后常说的那一句话“女孩子,就该偶尔胡闹一下”。她曾经以为,她渐渐失去胡闹的权利,是因为她是个公主。
可是如今她才知道不是,她不能胡闹,是因为没有人宠着。
她看似从不是一个人,可最终她却一直都是一个人。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天光大亮。湖蓝色帐顶,静亭稍微眨了两下眼睛,揉着太阳穴慢慢坐起身。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早膳,却没有人在。她收拾了一下,便回了自己住的地方。那个身手挺不错的侍女正在打扫屋子,见她回来,就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来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只怪兽。
静亭道:“怎么了?”
“十九殿下还真的看上你了?听说他喜好汉女,没想到居然是真的……”静亭被她盯得全身难受,那侍女又道,“听人说十九殿下今天一早就被王上召去了。这下,你就要出名了。”
静亭头皮直发麻。
在床上躺了一阵,中午吃完饭,她照例自己去河边打水。路过王帐的时候正遇上湛如从里面出来,她有点讶异他居然在里面待了一上午。两人照面微有些尴尬,相互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静亭转身去了河边。正午的河水有些温温的,手浸在里面颇舒服。可正在她打水的时候,背后的营地却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凄厉至极。静亭手一抖,提了半桶水向回走。见到一间帐前聚了一群人,一个脸色惨白的女子从里面跑了出来,尖叫着倒在地上。
“四殿下、四殿下他……他死了!!”
这话出口,周围的人面色都变了。三王子快步冲进帐子:“你别胡说!四弟?四弟!”他很快抱着四王子冲出来,此时四王子的脸已经变成紫色,嘴向一侧咧开,四肢垂下。“杜郎中呢?四弟中毒了,快请杜郎中!”
郎中很快就赶过来,却连脉都没有诊,直接摇了摇头。三王子脸色一变,将地上那女子领子提起来:“谁杀了四弟?说!”那女子本来脸色就惨白,此时吓得已经快昏过去。
看热闹是人顽固的劣根性之一,但是静亭这个时候不得不忍住。这种热闹恐怕不是她该看的,便转身欲走。而那女子哆哆嗦嗦道:“我……我不知道,我把药端给四殿下,服侍他喝下。然后他……他就抽搐,很快又不再动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殿下饶了月娘吧!月娘服侍四殿下三年了,从没有动过歪心思啊!”
三王子道:“大胆,谁都知道四弟的病已经好了,你给他端什么药?!”月娘哭道:“真的是殿下的药!昨晚四殿下回来召我和芳娘入帐伺候,后、后来……他把我们赶了出来……”
三王子道:“说清楚,他为何赶你们出来?”月娘脸顿时涨的通红:“我们伺、伺候得不好……今天早晨殿下很早就起了,去找十九殿下讨了个方子,回来时高兴了许多。叫我去厨房煎了,谁想到……”
月娘失声哭起来。三王子面生愠怒:“去,快去把十九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四弟平时哪里亏待他了!”
一个下人应一声,迅速跑去找湛如。静亭站在原地,这时候脚却突然有一点迈不开。
她已经看出不对来——三王子赶来的速度太快了,之后不问月娘话的真假,却直接把矛头指向湛如。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湛如得罪人的本事还真是天下一绝。
不多时,人群分开,湛如走了过来。三王子指着他劈头骂道:“当年父王好心收留你,却养出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害死四弟,下面是不是就要害死我和大哥,再害死父王!你想称王,也要看大家服不服你这捡来的野种!”
湛如轻轻皱了一下眉,没有回话。而是走到四王子的尸身前停下,正要俯下身。立刻被三王子隔开:“四弟是喝了你的药中毒死的,你别想做手脚!”
据静亭所知,契丹王室除了有王储澹台律之外,声望较高的便是三王子和四王子。二王子早夭,而从老五开始是好几个公主,再往下的王子,年龄就很小了。最后剩下的,就是湛如。
湛如望着三王子,半晌才淡淡道:“三哥这么喜欢管这事,是你觉得父王已经糊涂了,还是四哥其实是你儿子?”
三王子面色阴沉。静亭在远处看着,却忍不住扑哧笑出来。这时候,只听人群外围也有个女声扑哧一笑,引得众人都转头看去。林旗公主走了过来,见到地上的尸首,她“啊”一声退后了两步。抬头对三王子道:“你们都是兄弟,十九哥哥怎么会害四哥哥。倒是四哥哥这些侍妾,应该好好查一查。”
这话说完,静亭正诧异月娘为什么没喊,就发现原来月娘已经躺在地上,吓得昏了过去。三王子冷笑道:“这些侍妾随着四弟好几年,四弟怎么没中毒?他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今早四弟不过是去他那里讨了副方子,他就下了毒手……”
他说到这里,林旗身边的冬青突然大喊起来:“一定是四殿下的方子被那汉女改了!今早她就在十九殿下帐里,她恼昨日四殿下调戏,所以毒害四殿下!”
静亭一愣,深感这热闹还真是不能多看,看着看着热闹便找上门了。
她的理解,是三王子自己设法毒害了四王子,然后想把罪名直接安给湛如。冬青便拉着林旗公主一起给她相好的说情,顺便把情敌拖下水。
林旗公主毕竟是有些身份的人,三王子不好再一人独大,只得叫人将静亭也叫来。
静亭来的时候四周的人同样让了一条道给她,但是看她的神色多有些不屑。她并不畏缩,挺直脊背走到湛如身边。湛如侧过头来看着她,静亭对他一笑,转过头对三王子道:“殿下不如叫人将药方、厨房的药渣都拿过来,看看到底是我还是十九殿下在下毒。”
她清晨的时候很模糊,并不清楚四王子是否真的来过。但是她相信如果湛如真的要杀四王子,也绝不会采取如此白痴的方式。因此她猜想那方子要么拿不出来,要么就是拿出来了,可最终问题一定出在药渣上。不论是她还是湛如,都是绝对没有和厨房接触过的。
三王子面上带着一丝迟疑,吩咐人去屋里找找方子。几个人将屋里和四王子身上都找了一遍,却一无所获,三王子越发犹豫,半晌,才道:“……去厨房将药渣取来给杜郎中辨认。”
湛如则淡淡一笑:“三哥何必叫人在此瞧热闹,不如请杜郎中一起到王帐里,请父王定夺。”
89 局内局外
三王子抬眸将目光移到王帐的方向,踌躇片刻,才点头道:“好,那就让父王定夺。”说罢冷冷扫了湛如一眼。
下人们将厨房的药渣拿过来,静亭也随着他们身后,向王帐走去。她虽然不知道湛如为什么想把此事捅到契丹王面前,但是可以肯定,三王子很快就要倒霉了。
王帐内契丹王正背靠软榻躺着,三王子抢先一步走上前,附耳对契丹王将事情说了。静亭认为他肯定有添油加醋的地方,但是湛如只是远远负手站着,并不出言。
“混账!”
契丹王猛然掀开毛毯坐起身,一个耳光打得三王子趔趄坐在地上!三王子震惊地抬头:“父……父王?”契丹王竟怒得站起身来,摇晃了一下,旁边连忙有个侍女扶住他。
他指着三王子骂道:“孽障!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咳、咳……”他多年卧病在床,极怒之下便是一口气闷在胸中。杜郎中见了,忙上前推推敲敲半晌,契丹王才缓过一口气来。盯着跪在地上的三王子:“我就养了你这么个孽障,四儿和十九枉称你一声兄长。你还有脸说十九觊觎王位,你只怕做梦都盼着我早死!”
三王子抖得像个筛子,伏在地上:“儿臣不敢,儿臣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契丹王高喝到,“来人!将这个孽障拖出去砍了!”
他这一声说完,帐中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契丹王老了,他的愤怒开始吞噬他的理智,不仅如此,他行将就木的身体使他不得不令他做出最杀伐的决策,因为他没有时间可以等。
几个人冲进来将三王子架住,三王子开始大哭。契丹王道:“堵了他的嘴。”就在这时,帐帘却又是一掀,一人大步走进来:“父王,且慢!”
澹台律走到契丹王身边跪下:“四弟的事儿臣已经听说了,儿臣……”他说着面露悲怆,沉默了一下,又道,“求您念在父子情上放过三哥,父王身体要紧,莫为这些事生气。”
他这番话说得极好,既替三王子求情,却没有说这事不是三王子做的。
契丹王道:“你不用再替那孽障说话了。”澹台律却抓住契丹王的手不放,这时候,湛如也上前替三王子求情。契丹王终是心有不忍,叹了一声。
“他若有你们两个半分的的手足之情,便不会做这等牲畜事了。”
这话却是答应放过三王子了。三王子忙哭着跪下谢恩,又谢过澹台律,而走到湛如面前时,他却狠狠瞪了湛如一眼。
众人各自散去,湛如拨了一下静亭的肩,两人一起往外走。等离开王帐,静亭有点怜悯地瞧了一眼三王子独自走远的背影。湛如便问她:“你看什么?”
静亭道:“他真可怜,居然还没明白过来。”
所以说人要聪明,就多聪明一些,要么干脆傻得彻底。像三王子这样,明白是湛如反将了自己一军,却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下,他唯有打碎牙自己咽了,否则只会让契丹王更不满而已。
湛如淡淡一笑:“他若是能明白过来的人,方才就不会有人替他求情了。”
静亭一怔,心想倒也是。但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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