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的笑意,书生话锋一转,又道:“然此女过于强势。自古男主外事,女子主内。此女则立于外,而夫居其内,暗喻男主内事而女主外,与常人相左。”
少女问道:“可有灾祸?”
书生沉吟道:“灾祸倒未见得,然若有相左之事,难以释怀,郁结于心……”提笔在“宛”下加了个“心”字,“必成‘怨’矣。”
少女一惊,问道:“可有化解之法?”
书生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皆在人为,小生不敢妄言,测泄露天机。”
少女满意地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案上,道:“这是你的卦金。”
书生摆摆手道:“小生一卦只收百钱,此金万不敢受。”
“这一卦于我至关重要。你若不收,便是不给我面子。”少女见书生犹豫,便道,“这样罢,你再为我测上一卦。我若满意,你便收下这锭金子;若不满意,我便收回。如何?”
“也罢,就依姑娘所言。”书生推脱不得,只得答应,问道,“不知此卦欲问何事?”
“问前程。”少女说着又在纸上写下一个“曦”字。
书生见字大惊,抬头注视了少女,越看越像,惊讶得半晌作声不得,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此卦恕小生无法解得。”
少女看着书生的神色,把他的心事猜了个八分,笑道:“你是不会解,还是不敢解?”
书生犹似受了惊吓一般,环顾四周,这才低声对少女道:“此字暗藏极大玄机,恐犯天戒。光天化日之下,恕小生难以奉告。”
少女道:“如此,我还非问个清楚不可。既然此处不宜,便请前往寒舍,私下告知如何?”
那书生尚在犹豫,少女凑近前来,低声道:“若想见你生身之母,便随我来。”
书生闻言大惊,不再迟疑,收拾了摊子卦旗,便起身跟着少女,一路来到太原留守府侧门外。少女叫开了门,领着书生径到段思廉的书房中。不用说,能带着外人进来的,只有段婉曦了。那测字的书生,便是段氏一直在寻找的原崞县县令郑泽慷。
时段思廉正在正堂上议事,段宗扬、侯世昌外出寻觅隐蔽之所,作为段氏部曲的秘密训练基地。段婉曦一面找人去通知父亲,一面与郑泽慷分宾主坐下,叫仆役看茶,然后屏退左右,关了门窗,问道:“这里并无外人,一言一语,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这‘曦’字如何犯了天戒,总可以说了吧?”
郑泽慷还是小心翼翼地确认周遭安全,无人窃听后,才开口道:“曦者,东南初升之日也。少年新锐,譬如朝阳,蒸蒸日上,趋于鼎盛。日旁为‘羲’。羲者伏羲,华夏始祖,天皇至尊。曦之为字,本有天命所归,飞登九五之意。而姑娘龙睛凤颈,恰有伏羲之相,救世之志,与名相合。岂非深犯天戒,取祸之道?”段婉曦初生牛犊,可不会让个“祸”字吓倒,反而被“天命”激起了胸中豪气:“如你所言,天命当在段氏。我个人荣辱何足为道,若父兄能君临天下,必能重整河山,造福万民。”
一声咳嗽,段思廉推门走入。二人连忙住口起身,郑泽慷上前参见汤公。段思廉忙答礼,延请郑泽慷上座,动问别来之事。郑泽慷道:“昔年陛下动议征伐辽东,在下见其未战而先骄,知此行必有不利,徒费民力资财。但恨人微言轻,故乘醉讽之,使达天听,希图陛下幡然悔悟。不意天颜震怒,将我削职为民。”
“不意?不见得吧?”段婉曦插嘴道,“你如此聪明之人,难道不知皇帝得知后会作何反应?多半是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落个干净。”
郑泽慷叹道:“知我者,婉曦也。确如君言。”
段思廉问道:“后来如何?”
郑泽慷道:“罢官后,我回丹阳家中侍奉养父养母,父母大人告知身世,命我北上寻亲。历经年余,未有头绪。又遭逢杨行敏之乱,盗贼并发,兵荒马乱,朝不保夕,遂辗转避难于汾、绛一带。近闻汤公抚慰河东,欲来相投。后知悉郕国公案,恐汤公招贤纳士引小人陷害,只得匿迹民间,待机相助。”
段思廉道:“玄成与正明皆为段氏用心良苦,孤何以报之?今幸得君母音讯,特相告知,使君骨肉团聚。”说着起身从书案边木匣里取出一封书缄交给郑泽慷,“玄成可持此信,前往大兴城中,延兴门内之升平坊,面见小女云娟,请其安排你母子相认。”
郑泽慷连忙起身,恭敬地双手接过书缄,翻身下拜,顿首道:“若使泽慷寻得生母,尽为子之孝道,当结草衔环,以报汤公大恩!”
段思廉连忙扶起,道:“吾知玄成忠孝之士,但成人之美以积阴德耳,岂望报乎?且请安歇一夜,同叙别来之情,来日遣人送君上京。”
郑泽慷道:“汤公盛情,泽慷甚是感激。然既知母讯,归心似箭,恨不能即时飞至母亲身边,恕泽慷不能奉陪,即便告辞。他日寻得家母,必亲自上门致谢。”
段思廉叹道:“既如此,吾亦不便强留。且请少待。”说罢跟女儿使了个眼色,段婉曦会意,出去牵来一匹马,马背上还捎着个包袱。段思廉与郑泽慷出得门来,将辔头交给郑泽慷,道:“玄成千里来投,坐席未暖便去,思廉无以相待。些须盘缠衣物,脚力一匹,供君途中使用。还请笑纳。”
郑泽慷心中感激,再拜谢道:“明公大德,泽慷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休如此说。”段思廉拉了郑泽慷起身,一同出门,又命段婉曦送他出城。郑泽慷拜别了段思廉,与段婉曦一同上马出城
正文 第十七章 情动晋王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9-18 15:58:05 本章字数:3472
两人并辔出了太原城,郑泽慷看送得差不多了,请段婉曦留步。段婉曦却一言不发,一路带着他到了晋王祠前,这才勒住马头,滚鞍而下,把马拴在树边。郑泽慷不解,也只得跟着下了马,拴好绳子。
“今晚就在这里歇一夜,明早再走。”段婉曦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那你呢?”
段婉曦转过身来,盯着郑泽慷道:“你急着要走我不拦着。可七年不见,你不至于陪我聊上一夜都不肯吧?”
郑泽慷愕然片刻,突然心有所动,叹了口气,道:“一切听你的便是。”
段婉曦引着郑泽慷入了门,来到昨日难老泉边八角亭里。郑泽慷见亭中残席犹在,心中疑惑,正要开口询问,段婉曦已经先开口了:“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带你来到此处吧?”
郑泽慷点了点头。
“坐。”段婉曦提起残存的半樽冷酒,满满地倒了两盏,自己端起一盏,仰头便喝了下去。
郑泽慷看着盏中的酒,似有所悟:“此残席想来是汤公昨日所留。”
段婉曦按着酒盏,默不作声。
郑泽慷见状,试探性地道:“看小姐神色,昨日与汤公在此送别过一位重要人物。”
段婉曦沉着脸,握着空空的酒盏,紧抿着嘴唇,仍然一言不发。
“是彭大将军?”
段婉曦还是没说话,提起酒樽又倒了一盏喝下,突然把酒盏重重地往几上一顿,把郑泽慷吓了一跳。她突然抬起头来,面红耳赤,抓住郑泽慷的手,带着悲腔说道:“一日之内,我送走了三哥,郭叔父,恩师,还有情同手足的雨妹,如今连你也要离我而去!舅父发配岭南,父亲的左膀右臂被换成他的亲信监视,这些都是拜那昏君所赐!”段婉曦酒劲上涌,越说越激动,一发将心中的怒火都发泄出来,“他夺走了段氏的一切,父亲在他虎视眈眈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闪失便遭灭门之祸。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真恨不得生为男儿,提三尺之剑,直入京师,取了他的人头!”抓起酒盏往地上一摔,裂成碎片。
“小姐冷静!”郑泽慷见段婉曦发作,连忙抢上去把住她双臂,阻止她进一步暴走。段婉曦泪流满面,突然猛地抱住郑泽慷,“哇”的一声,放声哭了起来。
郑泽慷被段婉曦这一抱,顿时不知所措。他明白段婉曦身边亲友接连离去,心中气苦,这才借酒发泄,以抒愤懑之情。但一个姑娘家,在这种地方公然与异性男子拥抱,如此大胆放肆,怎不令饱读圣贤书的他窘迫无比?待要推开,却不忍伤害,只得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由她哭着。
段婉曦哭了一阵,心里舒坦了些,抬头见郑泽慷兀自呆在原地,想起方才的忘形,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松开双手,拭了把泪,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郑泽慷叹了口气,坐回原位,缓缓地道,“我知小姐心中不平,发愤抒怀。然天下英雄,何一非历尽磨难,千锤百炼而成就者?想那越王勾践,俯首为奴,受尽人间之苦,卧薪尝胆;重耳流亡,迭遭追杀羞辱,九死一生始得归国。今汤公虽惮于皇帝淫威,如履薄冰,未若此二君之多磨难也。但得忍辱负重,终有拨云见日,大展宏图之时。何必置一时之气,而自暴自弃乎!”
“忍辱负重……”段婉曦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沉思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她抬起头,噙着残留的泪水,感激地望着郑泽慷,道,“谢谢你,玄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郑泽慷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手绢递给段婉曦。段婉曦接过一看,惊讶道:“这是七年前与你外出游玩时我忘在你身上。你竟然一直收藏着?”
郑泽慷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道:“快擦擦吧。”
段婉曦拿起手绢擦干了泪,又递回给郑泽慷。“这手绢,送给你了。”
“你的手绢,我要它做什么?”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段婉曦笑了笑,不由分说地把手绢塞在他手中,提起剩下的半樽酒,转身往亭外走去,一边叫道:“房间给你安排好了。今晚到你那儿去,我们边喝边聊。”
郑泽慷望着她潇洒的背影,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随后跟去。
夜幕降下,房中点起了两盏油灯,两人隔着几案对坐,饮过三盏,还是段婉曦先提起了话头。“方才劝我时,你以勾践、重耳之事为例,难道不怕触犯皇帝逆鳞,治你个谋逆之罪?”
郑泽慷饮下盏中酒,微微笑道:“我以晋文、越王为例,便是送到御前,也有个分辩处。你高声作大逆不道之言,却又如何自保?”
段婉曦也是一笑道:“你在我家中算的那一卦,便足以死上几回了。如何分辩?”
郑泽慷往上一指,又往下一指,低声道:“天知,地知。”
段婉曦也指了指他和自己,对道:“你知,我知。”两人都会心地笑了。
段婉曦笑过后,神色郑重起来:“若我父亲当真要效齐桓、晋文之事,能否成功?”
郑泽慷思虑片刻,道:“能,也不能。”
“此话怎讲?”
郑泽慷道:“成大事者,必先得人,目下尤以筹划大略之良辅为要。汤公人望本高,但皇帝已有戒备,将其良佐一一调离,余者皆非萧何、管仲之才。若不得其人,纵有精兵强将,亦难成大事。是谓之不能。”
段婉曦问道:“如何方能?”
郑泽慷道:“可以为朝廷举贤为名,广招饱学智谋之士,并留心探访朝野遗贤。无论尊卑贵贱,一旦知其才具,即礼聘前来,诚心求教,养为心腹。‘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河东人杰地灵,名士如云,岂朝廷数道诏命可以尽夺之?”
“有理,有理。”段婉曦边听边点头赞许,“便依你之计。”
“至于拣拔良将,精练兵马,整顿武备之事,大将军与汤公想必已有安排,无需泽慷多言。唯天下豪杰辈出,当借段氏之名望,广纳英俊豪侠,收为死士。若不取之,必使他人捷足先登,悔之晚矣。”
段婉曦道:“此事我自理会。我平生最好结交天下英豪,此事正遂我意。父亲已命承范兄长择僻静之所,以养心腹死士。”
郑泽慷喝了一盏酒,又道;“名士豪杰固然应广为招纳,然更有甚于名士豪杰者。小姐可知是何?”
段婉曦思考片刻,马上眼前一亮,抬头道:“莫非是……民心?”
“正是。”郑泽慷道,“天下动荡之祸根,在于朝廷滥用民力,横征暴敛,以致民不聊生,流离失所。据我所知,仅河东今年便有十数万流民涌入。若能安抚河东流民,废除苛政,使之各安其业,则民心必如百川如海,数年之间,皆归汤公。”
段婉曦闻言,豪性大发,奋然道:“玄成金石之言,我一定转告父亲!若有朝一日得了天下,你便是开国第一功臣!”
这姑娘,一喝高就口无遮拦,胆子大得惊人。郑泽慷不知该如何劝她收敛。愣神之间,段婉曦已经满满地斟了两盏酒,拿起来与他对盏。郑泽慷鬼使神差地举起,却才勉强喝下去,抬头却见段婉曦提起酒樽,仰着脖子,将剩余的酒一咕噜喝个罄尽。
“痛快!”段婉曦把酒樽往地上一摔,摇摇晃晃地走到郑泽慷身边,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吐着浓浓的酒气,喃喃呓语道,“你明天……就要走了……给我留给表记……好不好?”
郑泽慷喝酒没她多,却也有些晕乎,听到“表记”二字,不知该给些什么,又怕她纠缠下去没完没了,只得道,“那便写幅字送你罢。”
“好!”段婉曦醉醺醺地道,“那就写……小时候你教我背诵的……《李波小妹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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