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屠苏酒的苦辛方能暂缓心中的辛酸。几杯屠苏酒入腹,梅松庭更觉满腹苦涩难言。
“晞卿!昨夜君郁……”
“妾不想再有下一次。”虽然秋慕霜因一双儿女解开郁结,却不代表着她对昨夜的事情没有怨气。
“唉!”梅松庭叹息,苦笑道:“君郁应当如何方好?”
秋慕霜半垂眼睫,默默地将梅松庭面前的茶盏斟满。半晌方幽幽地说道:“如今这样不是很好?梅兄去做想做的事情,晞卿守着一双儿女,为梅兄守住一个家。”
“可是……”酒入愁肠,梅松庭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定定地看着秋慕霜,忽然笑道:“晞卿不觉得委屈?晞卿乃是翱翔于九天上的鸿鹄,当在沙场之上建功立业,为女儿争辉,为闺阁添彩。而不是做一个相夫教子的深闺妇人。”
“晞卿的双翼早已经折断,再也飞不起来了。”秋慕霜目光中蒙上了浓浓的凄然,“晞卿担心的是,这只失去双翼的鸿鹄还能否为梅兄助力,还能否继续获得圣人的青眼。也许,将来的某一天,这只鸿鹄终将成为一只绕着庭院哀鸣的别鹤。”
梅松庭一惊,他没想到秋慕霜会忽然说出这样不祥的话语。“晞卿你……”
“梅兄,当日圣人向家父提出和亲,令晞卿嫁入平王府为妃,难道不是看中了晞卿的武艺韬略?不是想为梅兄增添助力?可惜,晞卿的身子再也不能沙场纵横。即便是将来能够恢复,也只比寻常闺秀略好一些罢了。终究是要使圣人失望了。”秋慕霜说着,唇边掠过一抹自嘲且苦涩的笑容。
“是君郁害了晞卿?”梅松庭心中的愧疚更深,更浓,身不由己地抬手覆在了秋慕霜的手上,“不管父亲怎么想,只要晞卿愿意,晞卿永远也不会成为别鹤。”
“晞卿并非贪图平王妃的荣耀,晞卿只是舍不下一双儿女。”秋慕霜说着,泪水顺着腮颊滚落了下来,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唉!”梅松庭深深地叹息着,将秋慕霜揽进了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背,安慰道:“晞卿放心!君郁不会让你们母子分离的,永远不会。”
不知是屠苏酒的浓烈让秋慕霜有了几分醉意;还是多日来积压的心事令她几近崩溃。秋慕霜并没有挣脱梅松庭的怀抱,反而将脸庞深深地埋在他的前心,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秋慕霜的哭声压抑而凄凉,令梅松庭几乎心碎。他遥记得的初见时的秋慕霜是何等英姿飒爽,何等的神采飞扬。短短两年时间,竟将这只令天地失色的彩凤生生折断了彩翼,难以鼓羽飞翔,失去了应当属于她的那方晴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此时此刻,梅松庭落泪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秋慕霜慢慢止住了哭声,从梅松庭的怀里起来,低着头用罗帕擦拭面颊上的泪水。直到止住最后一声唏嘘,她才抬起头看着梅松庭赧然一笑:“晞卿失态了。”
梅松庭摇了摇头,“是君郁的错,是君郁带累了晞卿。若非因为君郁之故,晞卿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命里所招,随遇而安吧。”秋慕霜哭了一回,仿佛将心头的郁结与压力得到了宣泄一般,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轻松。她看着梅松庭,微微一笑,笑容里恢复了往日的雍容。
“随遇而安?”梅松庭将这四个字反复念了几遍,心头仿佛注入了一道清泉,将满心的烦乱洗涤干净。“梅君郁竟不如晞卿。”
“梅兄是男儿,身上肩负着家国重任,自然有着许多身不由己。晞卿乃是闺阁女子,守住一个家便够了。”秋慕霜再次微笑,“目下的情形,晞卿很知足。”
梅松庭微微点头,“如此便好。晞卿想要守护一个家,君郁何尝不想守护一个家。为了春郎、为了雪娘。让他们安安稳稳,无忧无虑地长大,为他们寻一个合意之人结成佳偶,看着他们生儿育女。所有这一切便今生足矣!”
“晞卿果然没有看错梅兄。”梅松庭能说出这番话,让秋慕霜颇感欣慰。依照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或许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有着共同向要守护的人,有着共同的目标,哪怕因为芥蒂不能鱼水和谐,能够相守相携走过春秋四季,看着儿女长大,将来博一个儿孙环绕的天伦之乐。
因为元旦大朝会的缘故,皇室宗族、朝中官员元旦这一天便不出门拜年,将拜年的时间延后至初二日。
梅松庭身体不好,却也不能失礼。初二日,便携了秋慕霜到瑨阳王、蜀王等宗亲王,以及大长公主、长公主等长辈的府邸拜年贺春。初三日,到白采茹的母族白氏一族的府邸拜年。初四日到郑太后一族的府邸拜年。
其他府邸还好,不过稍坐片刻,说几句祈福的话语便告辞出来,赶往另一家。唯独到永安长公主的府邸之时,梅挽月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不见面。梅松庭无奈,只得携秋慕霜遗憾地讪讪离去。
在次期间,更有各府送帖子请吃年酒,王公百官请梅松庭、王妃诰命请秋慕霜。身在朝廷之中,应酬自然是不可或缺的。两个人经过商议之后,便捡那些知近的,不宜推脱的宴请去了几家,同时又忙着回请,每日忙得团团转。
同时,秋慕霜忙着为一双儿女准备试周。命奴仆向各府里送请柬,预备试周应用之物,安排来宾筵席歌舞等等。而梅松庭却在苦思如何才能推却置孺人之事,毕竟孺人是有品级要录入玉牒的,将来不可随意处置。虽然说平王府里不差多养两个人,让清白女儿家孤独终老到底于心不忍。
正文 第154章 意外之人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11 10:30:10 本章字数:3507
经过元旦春宴上酒醉之时的一席谈话,梅松庭和秋慕霜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他们不再纠葛与过往的恩怨,而是以一种类似知己、挚友的关系和谐地相处着。
白天他们一同和一双儿女玩耍,谈论文韬武略,掌家理事。晚间各归一室,互不相扰。平王府里的人都默契地守护着这份和谐,没有人再议论两位主人之间的恩怨,也没有人再在其中进行劝导和解。而在外面,只说平王和平王妃夫妇和谐,举案齐眉。
也正是因为梅松庭和秋慕霜之间的关系找到了一种平衡,平王府里多了许多欢笑,多了几分生机,更像一个温暖而和煦的小家。
梅松庭夫妻的改变自然传进了宫里,梅锦和白采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为此特意召了梅松庭和秋慕霜进宫,大大地勉励了一番。
郑太后听到这个消息,越发坚定了给平王府选女子的心。平王府的和契让她十分焦躁,她要想方设法打破这份和契,她不能让脱离了她掌控的孙子如此舒心。
梅挽月也风闻了一些,心头的恨意自然又平添了几分。她恨秋慕霜,恨不得立时置秋慕霜于死地。只是,她几次指使人加害秋慕霜,都在尚未实行之时夭折。这样的结果更加令她恨意加深,更加令她时刻想着怎么才能解恨。
无论是郑太后的不甘,梅挽月的怨恨,秋慕霜都无心去想,梅松庭也无意理会,他们很享受目下这种难得的和谐。
正月初五,送穷之日,瑨阳城内外又是一番爆竹震天。秋慕霜得了一天空闲,一大早便命春瑟等人将换下来的衣服衾褥等,拿出去交予专职仆妇浆洗。在浩然堂里陪着梅松庭,看着一双儿女吃完朝食,便站在房中看着奴仆们打扫室内外,庭院上下。
不多时便有仆妇来支取彩纸彩绢、金银箔用以裁减人胜的;又有仆妇拿了梅笑春兄妹试周礼的物品单子来请示多寡的;拿了试周宴上菜肴的单子来回话的;支取钱帛采买上元节制作花灯材料的……人来人往,没有片刻消闲。
梅松庭经过几日的调养,已经大见好转。坐在西内室的榻上和梅笑春、梅怜雪玩耍,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说话声,说道:“春郎、雪娘,看看你们的阿娘多能干啊!雪娘以后要多向阿娘学着些,将来做一个能干的女中英杰。”
穆氏听见笑道:“世子和县主还小,如何能听懂这些。王妃能干倒是真的。可惜王妃的身子尚未复原,这一番忙碌不知道会不会更加亏耗?”一面说着,一面担忧地向外间看去。
“林医师没有为王妃诊脉?”穆氏的话正触动梅松庭的心事。元旦之后秋慕霜一直忙碌不停,从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疲倦可以看出她是在勉力支持着。
“昨日林医师为了王妃诊了一次脉,说是气血亏耗,元气不足。已经写了药方子,正吃着药呢。”
“唉!虽然我现在府里,却于这些庶务上不通,难以协助王妃一二。阿奶是王府的旧人,一应事宜颇为熟悉,平日多协助王妃些。”
“不劳大王吩咐,我也会尽力辅助王妃。”穆氏笑道。忽然想起将有二位孺人入府,便随口说道:“现下正是年节,自然比平日忙碌一些,等出了正月便闲下来了。何况,咱们府里将有两位孺人进府,她们自然会辅助王妃的。”
梅松庭微微蹙眉,脸色便有些不悦,冷冷说道:“阿奶忘了先孝义公主?”
穆氏情知说走了嘴,连忙住了口。穆氏是知道孝义公主的。她原本是梅松庭的孪生姊姊,在三岁的时候不幸夭折。后经查实,孝义公主的夭折,竟是二皇子的生母贤妃暗中动了手脚所致。而贤妃的真正目的正是梅松庭。
那时,身为嫡长子的梅兰庭身体孱弱,御医署的医师们束手无策。年方三岁的嫡次子梅松庭,便成了后宫争夺太子的绊脚石。因占了庶长子的先机,二皇子册立太子的期望很高,而梅松庭恰好成了二皇子最大的阻力。贤妃为了给儿子扫除障碍,便亲手制了两个香囊,说是辟邪除秽的。郑太后深信贤妃,便令宫婢给梅松庭姊弟佩在身上。不想宫婢在给两个人佩戴的时候,一时大意将两个人的香囊弄错了。
几日之后,白采茹带着梅松庭姊弟在御园中玩耍。不想花木丛中蹿出一条毒蛇,咬到了孝义公主的手臂。蛇毒利害,没有等到医师赶到,三岁的孝义公主便中毒夭亡了。梅锦闻讯大怒,令内侍监严查宫廷。最终查出是贤妃在香囊之中,放置了引诱毒蛇的物品,那条毒蛇也是贤妃命宦者放在御园。
梅锦拿到卷宗勃然大怒,将贤妃废除封号,配入掖庭。将二皇子贬为庶人,流放两千里。发生在宫廷之中的嫡庶之争告一段落,而那个年仅三岁的小公主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梅松庭九岁那年无意中看到昔日的旧卷宗,自那时起便闹着要离开宫廷远赴深山学艺,十二岁时便开府离开了宫廷。他经历过那样的争斗,更知道其中的残酷。是以,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女再陷入那般境地。而防止那样的事情出现的源头便是不置孺人,不纳媵妾。
穆氏终于明白了为何提到置孺人,梅松庭会那样不耐。暗暗叹息,劝道:“事到如今,大王再苦恼也无济于事。大王若是担心将来嫡庶之争,不使孺人有孕便是了。”
梅松庭看了穆氏一眼,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拿着彩绢制成的傀儡子引梅笑春、梅怜雪兄妹玩耍。
秋慕霜刚刚打发走了几个管事娘子,冷宜挑帘进来回道:“外面来了一位道长,自称是大王的恩师,要见大王。”秋慕霜闻言便知是云梦山林夕子来了,只是猜不透这位世外隐士怎么会突然到了平王府。连忙亲自挑帘走进了内室,向梅松庭道:“外面来了大王的恩师,请大王前去接见。”
梅松庭一听恩师来了,连忙从榻上下来,快步出了浩然堂。急匆匆赶到府门之外,果然看见阶下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道冠鹤氅,手执拂尘,飘然一副神仙气度。“师父!”梅松庭一面唤了一声,一面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台阶,走到林夕子的面前,“师父怎么来了?”说着,便一躬到底。
林夕子拈髯一笑,伸手将梅松庭扶了起来,点头道:“三年未见,你越发超逸了。我前日接到你派人送的信,想着许久未见便入京来看看你。”
“应当弟子回山看望师父方为正理,师父来看弟子,倒令诚惶诚恐。”梅松庭一面说着,一面搀扶着林夕子的手臂,“师父快进府里歇歇。”
“你是忙人哪里能轻易抽出空闲去看师父。师父乃是方外之人,别的没有,空闲倒是极多,来看看你也不为过。”
师徒二人,一面说着离别之情,一面走进王府,直接到融墨斋落座。梅松庭令冷宜、韩晓献茶,又命去找周周伯元、龙云和来见林夕子。不多时,周、龙二人便来了,先拜见林夕子,再向梅松庭施礼,礼毕垂手侍立。师徒们说了几句闲话,林夕子方道:“前些时日你遣人送信给我,询问可有根治失忆的法子。我查了许多古籍医书,勉强找到了些许文字,我给你抄了来,你看看可有用处?”林夕子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拿出一幅字笺递给梅松庭。
梅松庭接在手里,展开看了几眼,频频点头道:“这也极为难得了。多谢师父。”
“师徒之间何必言谢。我观你的面色颇为不佳,可是身有不适?”林夕子一面说着,一面将梅松庭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一遍。
“哦……”梅松庭迟疑片刻,挥手令周伯元、龙云和以及冷宜等人退下,方将自己在海州受伤,以及元旦被风寒所扰之事说了一遍。
林夕子听完,摇头叹道:“你这个孩子!总是不将自身的安危放在心上。可用为师为你诊脉?”
梅松庭略加思索,笑道:“呃……弟子倒是真有一事求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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