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魂似的从京城回来,见屋里摆着水,立命丫头撤了,说对胎儿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只一劲儿说“生死关头,生死关头。”再多了我也不敢问,他就回他屋了。我过去安慰他,他说:“请回吧!请回吧!请回吧!”一声比一声大。我知道出了大事,心里乱跳。他闷了一会儿又出来,就这么来回走……”
发生在1898年6月至9月的戊戌变法,又称“百日维新”,完全效彷日本的“明治维新”。但明治维新是日本天皇发动、领导、贯彻的,取得巨大成功,而光绪皇帝的变法维新,上有慈禧太后掌控实权,左右被一大帮守旧大臣、既得利益集团所阻挠,进行起来真真万难。精英们无缚鸡之力,皆是三品以下官员,除“行走”啥也不是。为变法计,当然也是为自身计,光绪决定铤而走险,在谭嗣同传口谕令袁世凯诛杀荣禄、兵围颐和园的同时,光绪自草一谕,“着康有为迅速前往上海,毋在迁延观望!钦此。”这表明这位傀儡皇帝情知大势已去。
袁世凯接上谕猛然想起,前两日光绪皇帝加授他侍郎衔后,按规矩二品以上官要到颐和园谢恩。袁世凯跪在谐趣园长青殿,见慈禧太后脸拉得很长,用戴甲套的手指点着袁世凯说:“皇上问你‘倘令汝统带军队,汝肯忠心事朕。’你怎么答的?”袁世凯愣住了,忘了光绪皇帝当时怎么问的自己怎么答的了。太后冷笑一声:“猴崽子,你说的是‘一息尚存,必思图效’,对吧?”袁直觉得毛骨悚然。太后又说:“要图效大清朝廷,整陆军,原是要紧,但皇上也太觉匆忙,我疑他别有深意,你须小心谨慎方好。下去吧!”从颐和园回来,袁世凯深感太后老佛爷太厉害了,紫禁城的一举一动全在她的掌握之中。短短的103天变法,颁发了190多条谕令,开始还送往颐和园等慈禧太后批复,后来连这个都免了,使太后越来越不能忍受。还在变法之初,慈禧太后便与光绪皇帝有一约定,对新政不满的官员可以撤换,但二品以上官员任免都要经过太后。开始还如此,后20天在康有为的督促下,这个默契也打破了;变法维新走到老佛爷划的圈外了。
五姨娘说:“我担心老爷出事,约上大姨娘,一起进了书房。他见我们进来,抬起头突然问我:‘老五,你看当今圣上如何?’‘老爷,我看……我看当今圣上还是个孩子。’大姨娘瞪我一眼,意思是怎么敢犯上?其实我还真是这么看的。‘孩子,是孩子。’老爷赞成我的看法,说完更衣离府。”
因戊戌之事刚发生没几年,五姨娘记得一清二楚。荣禄见三更天袁世凯找上门来又神色慌张,断定发生了大事。他将袁世凯引入上书房,小声问:“袁老弟,深夜至此,有何要事?”袁道:“下官进见皇上,荣大人该知道吧?”“皇上召见臣子,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呀?小弟也不需来荣府通告。”荣禄沉着脸,无所谓的表情,使袁更觉得在光天化日之下。荣禄站起来走一步,拍拍袁世凯的肩膀,态度温和:“有话坐下说,半夜扰梦而来,想说什么请便!”荣禄说话像下命令,半眯着眼睛一副胸有城府的样子,使得袁世凯像见阎罗王一样:“皇上一共召见下官三次。杨锐送来皇上密旨,令臣杀大人,撤换紫禁城八旗兵,包围颐和园,禁止老臣朝见老佛爷。”荣禄听后,不动声色,亲自递上一杯茶说:“小弟,你还算头脑清醒。其实,老佛爷早已知道,准备亲政呢!既然你一心捍卫老佛爷,本大人保荐你做一品大员。”第二天,1898年9月21日,正当荣禄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去颐和园报告光绪帝命袁世凯兵变时,慈禧太后已带上火枪营回宫,于太和殿端坐在龙椅之上。至此,百日维新结束,戊戌变法失败。
“老爷当了直隶总督后,我曾问起此事,老爷讲他们看我在小站练兵,手中有兵权,其实那时的兵权是虚的,小站7000兵只有枪没有子弹,练打靶时由天津弹炮局派专人送到小站,监督打靶,发多少子弹,回收多少弹壳。我驻在小站,聂士成的毅军在滦州,董福祥的甘军在武清,遥遥数百里间,处处牵制,焉能达到,即到亦焉能成事?”
五姨娘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戊戌政变不是完全因为袁世凯告密而发生,即使袁不告密,慈禧太后也要在八月初六日推倒侵犯了皇权、伤害满族贵族利益的维新运动。但袁世凯的告密,加大了慈禧太后对光绪皇帝和维新人士的仇恨烈度,为戊戌政变加上血腥的一笔。
1900年6月17日,慈禧太后在仪鸾殿召见文武群臣。她首先开口:“总理衙门启秀呈上外交团照会,第一条,指明一地,令中国皇帝居住;第二条,代收各省钱粮;第三条,代掌天下兵权;第四条,勒令圣母皇太后归政下台。今日衅开自彼,国亡就在目前,若竟拱手让之,我死无面目见列祖列宗。反正是亡,一战而亡,不是强于等死吗?”
维新党人被清除了,光绪被幽禁了,靠老佛爷荫庇的后党异口同声“宣战”。后来证实这份所谓的“外交使团照会”是一心想当太上皇的端亲王载漪假造的,因为八国联军占北京后并没有要“照会”所说的任何利益;因为外交使团绝不会称慈禧为“圣母皇太后”。但当时虽然不肯放弃皇权的慈禧太后吃过英法联军的亏,吃过中日甲午战争之苦,但她这次有把握打败各国列强,因为她有成千上万的头上扎裹着红布、用匪夷所思的咒语、莫测高深的能够“刀枪不入”的义和团。
慈禧命军机处立刻“拟宣战诏”,而后赶回颐和园祭法。颐和园排云殿前,立起了一座十丈高台,大纛迎风招展,上书“扶清灭洋”4个大字。所有后妃、太监、宫女们都换上了义和团的服装,人人大红大绿,个个飒爽英姿,每人一柄小尖刀,老太后带领着他们跪围着拳坛。台上3个大X法师、口吐白沫念念有词。一名法师假装神魔附体,东倒西歪道:“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一个法师接茬道:“取经的唐僧在哪里?”一个扮成唐僧的义和团员大步走上,如戏曲舞台的亮相:“我来也!”……又唱“五请济颠我佛祖。”接茬的道:“济公本在灵隐寺”。一团员披着破僧衣做挠痒痒状。因洋人有大炮,唱“隆隆光火谁来治?”跟着唱“请来天宫封炮王”。于是几个红灯照大女子撅着屁股扭来扭去。
慈禧突然觉得恶心。这时御史徐道昆上奏:“老佛爷,洪钧老祖已经在先农坛发出神谕,命令五条巨龙,封锁大沽口。倘敌舰胆敢进攻,巨龙口吐光芒,光亮闪处,舰化成灰。”慈禧想起“隋唐演义”,武则天当国后,薛怀义帮她请玉皇大帝,有神明护佑;如此算来,大清不难灭尽洋人!她本人也扮过南海大士观世音,放心大胆开战吧。
虽有老佛爷威压,又有有识且不怕死之臣,但吏部侍郎许景澄、太常卿袁昶、侍读学士朱祖谋冒死上奏:“皇上,义和团拳民实乃乱民,邪术不可依靠。纵容乱民,冒险一战,大祸必至,以后内讧外患,这国家还是国家吗?”慷慨陈词,声泪俱下,殿上瞠目结舌,慈禧脸色铁青。
开战后奉命攻打东交民巷列强大使馆的董福祥甘军,连日围攻,死亡4000多人,义和团伤亡更是不计其数,仍没攻下。慈禧太后令武卫军炮队进入北京助攻,炮架在正阳门城垣,居高临下,只一发炮使馆立成齑粉。总兵张怀芝恐风云变幻,别起交涉,立请荣禄手谕。这位军机大臣、大清第一相,斜眼盯着张怀芝,说了一句:“炮一响,还怕里边听不见吗?”张怀芝大悟,立即移动准星,射击一夜,把护城河的臭泥炸翻了几个过。此后,两人双双记在八国联军的功劳簿上。
一心想靠灭洋当太上皇的端王载漪下一道密令,“但遇洋人即杀之,勿使漏网!”结果,陕西巡抚端方,河南巡抚裕长,及蒙古、山东各处拿到手里的密令,“杀”字都被改成了“保”字。这些事把军机处吓坏了,但没人敢奏。同样收到《宣战谕》的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两广总督李鸿章并没有率军北上勤王,李鸿章有一句值得在史书上用黑体排印的话:“此乃伪诏,粤拒不奉!”南方三督还与各国驻上海领事签订《东南互保条约》,任凭京津直隶闹翻天,东南半壁江山仍与外国列强“大大的友好”,相安无事。
此时大清国最精锐的部队、由袁世凯创立和指挥的7000人的武卫右军,清一色的德国来福枪、马克沁重机枪、滑膛火炮;手下大将左翼翼长姜桂题,右翼翼长龚元友,统带段祺瑞、杨荣泰、冯国璋等等,正于济南小清河校军场待命。一阵号响,挎刀的聚入巡抚府大厅,袁世凯没等大家坐稳,说一声“念”,参谋营务处总办徐世昌大声道:“中堂大人电:‘朝廷《宣战谕》乃乱命,小心行事。’”袁世凯接着茬说:“甲午之战,记忆犹新;一国尚难,况八国乎?诸位收队!”于是解散号响彻云霄。
五姨娘这样对晚辈说:“老爷刚升迁山东署理巡抚,就是代理巡抚,山东地面让拳民搅得很混乱,老爷每日和幕僚商量对策。我那时在济南家里的杂货店帮忙,眼见义和拳一个张师傅,在水碗里插上一把刀,别人怎么也拔不出来,张收功,刀就自动跳出,挺神的。”王姨娘一边说一边比划,做示范。
“我爸爸是做生意的,世道动乱,总想找一个保护伞。老爷一人来山东,托人找姨太太,找到我家,就成了。老爷在家很少谈国事,但谈起义和拳,我给老爷讲了不少,什么刀刺到身仅一个白点,脚踩在炭火上仍然走动如常。老爷总是似听非听。
“庚子年春天的一天,老爷让我跟他去小清河校军场。我坐在士绅、太太堆里,老爷请济南名士及大小文武官员,观看法师神术。提督程文炳,从小站就跟着老爷,见老爷对义和拳神功犹豫,特推荐一位大师给老爷表演。老爷请法师上坐,问他:‘大师一旦上法,果能避枪弹?’法师说:‘神仙附体,当然!’老爷一指校场,说:‘请!’程文炳命火枪手30人,持后膛枪向法师开火。一阵轰然声响过,法师原地站立,毫发无损。老爷大喜道:‘我中华有此神人,何愁洋人不灭!’又说‘取我的洋枪一试。’这是一把德国教官送他的勃郎宁。老爷对准法师,‘叭叭’两枪,只见法师摇晃一下,仰面倒地。我们都看傻了,军士们也惊慌。唤来马弁去瞧瞧,马弁回来报告:‘大帅,法师的眼睛睁着,面带微笑!’老爷远远地喊:‘大师请起,袁某服了!’没动静。再呼人视之,回报:‘大帅,法师可能……可能升天了。’老爷急步上前,只见法师胸腹各一洞,血流如注,定死无疑。老爷沉着脸,命赏银500两厚葬,返身离去。在场所有的人议论纷纷。程文炳紧随老爷身后,一劲儿求告:‘大帅……大帅……’老爷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怨你。你想让大家信义和拳,要误国呀!’原来30名火枪手,遵程提督命,提前将弹头卸掉。从此老爷认准义和拳是妖佞之徒,在全山东镇压,好多人都跑到直隶境内。”
大清国6月20日向列强宣战,8月14日八国联军攻下京城,慈禧太后挟光绪皇帝出逃。城破时未发生联军预料的巷战,近十万义和团皆不知所往,唯地下、井中得刀剑红巾无数。慈禧太后只好请出“仿行西法,以筹自强”的李鸿章。李鸿章忧郁积劳,这个弱国的外交大师,利用大国之间的矛盾,以赔款来救大清。1901年9月2日,李鸿章代表大清帝国,于西班牙公使馆与列强签订了屈辱的《辛丑条约》。主要内容为:中国向各国赔偿白银4.5亿两,分39年付清,加上年息4厘,共达9.8亿两。此外,还有地方赔偿2000万两,总数超过10亿两。短短的54天,中国倒退了30年。
在袁世凯管辖下的山东,社会局势相对平静。从北京逃出的修女、神父来到济南;天津领事馆的家属住到武卫军兵营;京津官坤、南北买卖人云集山东。战败后漫长的外交活动,慈禧太后的旨谕都以济南为枢纽。此时北京、天津和直隶境内的电杆、电线、铁路等,已被义和团视为“妖物”而全部砍毁,京津各地的对外电信联系悉告中断。于是,最便捷的办法,只有将电报发往保留完好的济南,均经袁大人之手。袁世凯在中外名声显赫,他充分利用了这一中心地位,与朝廷和中央大员建立了广泛的联系。以后“保护外使”、“查办首祸”等一系列重大决策,无不有袁世凯的大名列在其中。袁世凯是坚定的“剿拳派”,不仅朝廷倚重,西方列强也觉得他是个很有头脑的人才,可以信赖。1901年11月2日李鸿章伤心而死,临终前向朝廷保举袁世凯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升任直隶总督的袁世凯赴设在保定总督署。庚子事变京津之战中,荣禄统帅的武卫军前、后、中3军被八国联军消灭,聂士成的左军也损失惨重。只有袁世凯右军得以保全。奉袁命“勤王”的登州总兵夏辛酉、副将张勋未越过山东境,所带6营准军丝毫未损。袁世凯所部已成大清国唯一的德国装备的优秀武装部队。
袁世凯深深懂得“兵为将有”,所以练兵特别强调绝对服从。他不惜重金和官位,网罗一批郁郁不得志然而确有才干的下层官吏。在小站,文案阮忠枢在天津妓院结识了妓女小玉,二人情投意合。阮欲赎但无钱,告之袁。袁以有碍军誉予以严驳,使有此事者大大收敛,社会上亦赞扬袁巡按治军有方,阮忠枢却很没面子,闷闷不乐。一天闲暇,袁约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32页 当前第
190页
目录 上一页 ← 190/33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