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发帖人自称是与死者同一个宿舍的，他说他们宿舍十二个人，但他至今不能叫出全部十二个人的名字，他用‘像一只磨盘前的驴’来形容自己在工厂的生活，每天重复着“宿舍。餐厅。车间”“三点一线”的生活。

他说他每天最少要工作十二小时，除了正常上班的八小时，其余就是加班，高强度的工作让他们每天下班以后唯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躺在床上望天花板，甚至连聊天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他虽然和死者住一个宿舍，却叫不出死者的名字，甚至记不清死者的样子了。

从进厂第一天起每个员工都会签一份“自愿加班切结书”，随后你的加班时间便不再受法律规定的每月上限36小时的约束。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相反，在许多打工仔看来，加班多的厂才是“好厂”，因为“不加班，根本挣不到钱”。

对急欲赚钱的打工者们而言，加班更像是“会呼吸的痛”：如果不加，没有钱的日子让他们“窒息”；如果加班，日夜劳累的工作只会让身体加倍“疼痛”，迅速老去。更多时候他们坚定地选择后者，甚至这种选择的权利，也不是轻易可以获得的。只有得到老大（线长）的“信任”，关系好，或是身处关键岗位，才常加得到班。

对于死者的自杀，发帖人并没有表示出多少悲痛，他说每天像行尸走肉样的生活，前途一片迷茫，看不到未来的路，让他常常也有一种想一了百了的冲动。

段泽涛被震惊了，这才是外来打工者的真实生存状态，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他在那篇帖子的评论里留了言，想让发帖人跟自己联系，当然他并没有公开自己的身份，只署名为‘一个想帮助你的人’，可是等到第二天段泽涛再次登录这个论坛去找这个帖子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帖子已经被删除了。

就在这时，也就是第一个自杀者跳楼的三十个小时之后，乐士康再次爆发了跳楼事件，一名年仅十八岁的女工从宿舍八楼跳下自杀身亡了！

段泽涛再也坐不住，他几乎是冲进束丹明的办公室，将之前从论坛上复制下来的帖子的打印稿摔在束丹明的办公桌上，悲愤道：“丹明同志，你看看吧，这连续两次的跳楼事件绝非偶然，如果我们政府不进行干预，我敢断言，这样的跳楼事件还会发生，这样漠视生命的行为是在犯罪！”

束丹明拿起打印稿翻了翻，脸上阴晴不定，沉吟片刻道：“泽涛，你要冷静，这种网上的东西信不得的，据我所知，就工作强度、加班时间、薪酬福利而言，乐士康集团还是不错的嘛，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外来打工者争着抢着要进乐士康的工厂啊……”

“当然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要让事情的影响扩大，不要搞成震惊全国的大事件，这才能保住我们粤西省目前稳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如果我们政府大张旗鼓地对此事进行调查，只会适得其反，让事情越闹越大，这样对乐士康集团对我们政府都是不利的……”

段泽涛据理力争道：“丹明同志，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出了问题，我们就要直面事实，找出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才能杜绝类似事件的发生，而不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纸是包不住火的！你这样处理只会让局面越来越糟糕！”

束丹明也有些火了，用力一挥手道：“我们不要争了，既然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上常委会讨论吧！”

常委会讨论的时候，出现了一边倒的局面，几乎所有的常委都不赞同段泽涛由政府派调查组进驻乐士康集团对跳楼事件进行全面调查和干预的提议，圳西市市委书记潘长河更是不客气地指责段泽涛这是唯恐天下不乱，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揽。

这时段泽涛就感到势单力薄的难过了，没有自己的班底，在常委会上没有盟友，自己干什么都束手束脚，要想有所作为就更难了。

叶天龙瞟了段泽涛一眼，心说这下你知道不和我站在同一战线的后果了吧，慢悠悠地道：“泽涛同志的心是好的，也是想解决问题嘛，不过咱们政府官员也不是万能的，去了也不能解决问题啊，我觉得乐士康的员工自杀很可能是心理问题，我建议还是请心理专家来介入，分析分析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市委秘书长黄忠诚立刻附和道：“我觉得叶书记这个提议很好啊，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我一贯主张，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咱们政府干部可千万不能自以为是，瞎指挥，这样只会忙中添乱，让事情越来越糟……”说着黄忠诚还特意若有所指地瞟了段泽涛一眼。

最后常委会通过了叶天龙的提议，从京城请了燕京大学的几位心理学教授，和几所著名医院的心理学专家从京城飞到圳西市，对乐士康工厂的两起员工跳楼自杀事件进行调查分析。

专家调查组很快就拿出了分析报告，报告称乐士康工厂的两起员工跳楼自杀事件很大原因是因为这两名员工自身心理不成熟，具体原因因为时间仓促还无法明确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乐士康员工的自杀率，是远远低于全国的自杀率的，因为根据统计，去年全年，华夏全国自杀率大约是每10万人中有12名自杀者，而乐士康圳西工厂有几十万员工，其自杀率每10万人才有2名自杀者……

第954章 魔咒般的六连跳

当段泽涛看到这份专家分析报告的时候，气愤地拍案而起，忍不住爆了粗口，“这是狗屁专家结论！两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了，又岂能用冰冷的统计数据来概括和解释！难道还要再多死几个人才能证明这样的跳楼自杀事件不正常吗？！”

还真让段泽涛一语成谶，就在专家分析报告出来的第二天，乐士康工厂又有一名员工从厂区宿舍楼的楼顶跳楼坠下身亡，给了专家们的分析报告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还只是开始，如同中了魔咒般，在接下来的三天，乐士康连续出现三起跳楼自杀事件，而这三人都是住在同一个宿舍，平时关系也十分要好，算上之前发生的三起跳楼事件，这已经是‘六连跳’了，而事实上乐士康在第三起跳楼事件以后就发现了有部分员工精神状态异常，安排了专人对这些员工进行开导和陪同，可是不幸还是不可思议地发生了，而后两个跳楼者正是乐士康安排去开导和陪同前一个跳楼者的两人。

一时间举国震动，乐士康再强势也罩不住了，媒体开始铺天盖地的报道，乐士康工厂内部也是人心惶惶，留言四起，人们在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会归结于鬼神之说，于是之前那种荒诞的说法，认为是厂区闹鬼，自杀者被鬼上了身，被鬼索了命的说法一下子有了市场，在整个乐士康厂区传开了，而且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在晚上看到了长发披肩的白衣女鬼，还有人说看到死者生前印堂发黑，目光呆滞，明显就是鬼上身的迹象。

就连乐士康的管理层也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们中有不少是台岛人，比较迷信，居然还真的请来了和尚道士为死者做法事，驱鬼去邪，使得整个跳楼事件更加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越发的诡异了。

这下叶天龙也有些坐不住了，把束丹明和段泽涛叫到办公室商议，叶天龙来回在办公室里踱着步，皱着眉头道：“这件事真有点邪乎了，这些工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一个接着一个地跳楼自杀，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束丹明瞟了段泽涛一眼，苦笑道：“还真让泽涛同志给说准了，这跳楼事件一个接着一个地发生，实在是太反常了，我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既然泽涛同志早有先见之明，还是听听泽涛同志的意见吧……”

段泽涛感叹道：“我倒是宁可不要这先见之明，我还是那个意见，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直面事实，找出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杜绝类似事件的发生，我愿意亲自带队去乐士康工厂调查此事……”

在这种时候段泽涛还愿意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说明他的确是一心为公的，这也让叶天龙和束丹明微微有些汗颜，自然也不会再反对段泽涛带领调查组代表政府介入乐士康员工跳楼事件调查。

叶天龙和束丹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道：“泽涛，那就辛苦你去圳西走一趟了，不过乐士康集团是我们粤西省招商引资的一面旗帜，其重要性不要我说你也是知道的，所以你这次去还是以帮助和劝导为主，尽量降低跳楼事件的不良影响，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把关系搞僵了……”说着又转头对束丹明道：“丹明同志，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束丹明摇了摇头，接话道：“就按天龙书记的意见办吧，泽涛同志办事我放心，不过圳西市市长于根生同志一向比较强势，可能会对泽涛同志这次调查有些抵触情绪，根生同志能力还是有的，就是性子有点急躁，说话比较冲，泽涛你是代表省里下去的，姿态要放高一点，不要搞得不愉快就不好了……”

段泽涛自然明白叶天龙和束丹明话里的意思，自己这次下去就像个小脚婆婆，不但要照顾到圳西市地方领导班子的情绪，还要考虑到不能影响乐士康集团和政府的关系，不能仗着自己是省里下去的钦差大臣，就颐指气使，摆高姿态，看来自己这趟圳西之行肯定是不轻松的，搞不好还会费力不讨好，两头不是人。

不过段泽涛却不得不去，首先这次去圳西是他自己主动请缨，自然没有打退堂鼓的道理，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能够成功化解此次乐士康跳楼危机，就能树立起一定的威望，也能引起省委领导班子对外来务工者的重视，自己的新人才战略计划就可以顺势启动了。

段泽涛带着省工会的调查组再次来到圳西市的时候，接待他的仍然是常务副市长方子坤，市委书记潘长河和市长于根生还是没有露面，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王对王的尴尬，段泽涛和方子坤简单寒暄了几句，就让他带着自己一行人直接去了乐士康工厂。

天空中下着小雨，似乎也在为那些逝去的年轻生命伤感，乐士康的工厂园区仍如往常般像机器一样精准地运转着，在乐士康的工厂园区气派的大门口，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集装大货车轰然驶出，几个轮休的身穿乐士康工厂制服的青年工人在雨中匆匆而过，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段泽涛让方子坤直接带自己去那几名死者跳楼自杀的现场，这是一栋灰色的8层宿舍楼，却没有电梯，几名死者都住在8楼，他们在辛苦劳动一天后还要爬8层楼梯才能回到那间挤了十二个人却并不温暖的宿舍小屋，走到楼下，就看到楼下洒落了一些纸钱，楼上还传来锣鼓和依依呀呀的丧歌声，那是乐士康请来的道士在为死者做法事。

段泽涛就皱了皱眉头，陪同的乐士康生产厂长也有些尴尬地道：“段省长，您就不用上去了吧，上面乱得很，这楼梯也不好爬……”段泽涛摆了摆手道：“上去看看，既然你们乐士康的工人能爬，我们为什么不能爬？！”说着就带头一马当先顺着楼梯向楼上走去。

第955章 调查无果

方子坤和那生产厂长等人只得赶紧跟上去，段泽涛常年练武，爬这8层楼的楼梯对他自然是小菜一碟，却苦了那方子坤和那生产厂长等人，平时进出都是专车，很少锻炼，爬得气喘吁吁，还不敢叫苦，只得咬着牙往上爬。

终于爬到了8楼，段泽涛回头看了看身后这帮扶着楼梯气喘吁吁的政府官员和乐士康的高管们，冷冷地道：“这个楼梯住这里的工人每天都要爬，你们爬一次就这副模样了，不觉得脸红吗？！”

跟在段泽涛身后的这些政府官员和乐士康的高管们脸一下红了，尴尬得不知怎么接话，段泽涛也没有再继续为难他们，转头向几名死者生前所住的房间走去。

几名死者住的房间很好找，里面正锣鼓喧天，房间四角分站四人，有拿小鼓的，有吹唢呐的，有敲锣的，还有打钹的，端的是热闹得很，一个身穿黄色道袍的道士正挥着桃木剑装神弄鬼地在房间正中围着一个火盆蹦蹦跳跳，口里还念念有词，让本来就狭小的房间更加拥挤不堪了，几名身穿乐士康工服的年轻工人坐在高低床的床沿木木地望着空气发呆，估计是这宿舍里住着的其他几名乐士康的员工。

房间里突然涌进来这么多人，而且一看就知道都是领导，那道士也有点被吓住了，停了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方子坤见段泽涛脸色有些不好看，连忙上前对那道士挥挥手道：“你们先出去吧，搞得乌烟瘴气的……”

那道士包不得早点开溜，带着自己四个助手像兔子一样一溜烟跑了，段泽涛指着那几名仍然呆呆地坐在床沿的乐士康员工转头对那生产厂长道：“这些都是住这间宿舍的乐士康员工吗？那你们也都出去吧，我想单独找他们了解下情况……”

那生产厂长心里就咯噔一下，却不好拒绝，就上前对那几名年轻打工仔恶声恶气道：“你们听着啊，这是省里的段省长，段省长很关心我们乐士康集团，专门来看望你们的，待会段省长要找你们谈话，你们可得小心回答，别给我满嘴跑马，胡说八道啊！”

段泽涛一听就火了，指着那生产厂长厉声道：“你平时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员工吗？！这就是你说的‘看性化’管理？！我没看出你‘看性’在哪里？！你给我出去……”

那生产厂长被段泽涛骂得灰头土脸出去了，段泽涛这才转头对那几名年轻打工仔和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