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眼睛还半眯着,走到倪晖旁边坐下,嘴里还嘟囔:“爷爷,奶奶又不让我睡觉。陈爷爷好。”
老大夫拿着针管抽药水:“一会儿就要吃饭上学了,你还赖着不起来。以后晚上不许再看电视。”
“不行,起码等我看完《射雕英雄传》。”小男孩嚷嚷道。
倪晖趴在外公身上,脸朝着男孩的方向,看起来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长脸小眼睛,皮肤黑黑的,一看就知道是经常在外头疯跑的那种。那个男孩扭过头来,看着倪晖,跟他扮了个鬼脸。倪晖冲他笑了笑,老大夫拿着沾了酒精的棉花在他屁股上涂了涂,然后利落地将针头扎了进去。倪晖身体下意识地一挺,脸上皱成了一团。小男孩看着他的窘态,哈哈大笑起来。
倪晖愁眉苦脸,对对方说:“真没有同情心。”
小男孩说:“你叫什么名字?陈爷爷是你什么人?”
倪晖说:“我叫倪晖,这是我外公。”
外公笑着对小男孩说:“小勇,以后要多带晖晖一起玩啊。”
叫小勇的男孩说:“我叫张勇,勇敢的勇。你的名字叫泥灰?真怪!”
倪晖点点头,张勇哈哈地笑了起来,露出缺了的门牙,倪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张勇赶紧将嘴巴堵上了。
打完针,外公背他回家吃了早饭,然后骑着自行车送他去上学,以后,倪晖也要变成被接送的孩子了,外公家和李老师差不多在远,离盼盼幼儿园有十来分钟的车程,走路过去的话就远了。
倪晖发烧了,打过针,感觉没力气,整个人都蔫蔫的,小脸白白的,一看就很虚弱的样子。沙汉明看着倪晖:“泥巴你怎么了?”
倪晖虚弱地笑了笑:“今天早上着凉了,有点发烧。”
沙汉明关心地伸手摸摸他的额头:“那你要不要紧,吃药了吗?”
“打过针了,没事了。”倪晖说。
沙汉明同情地看着他:“打针疼不疼?”
“有点。”
沙汉明真不愧是好朋友,这一天都非常照顾倪晖,自己占了滑梯不坐,也不让别人坐,要让倪晖来坐。抢到好玩的玩具,也要交给倪晖先玩。倪晖享受着好朋友小小的善意,心里暖暖的,小孩子的心真纯洁温暖。
这天是周六,只上半天课,中午是外婆来接他放学的,外婆不会骑车,祖孙俩坐公交车回去。沙汉明看着被外婆牵着的倪晖,眼巴巴地瞅着:“泥巴,你什么时候回家来啊?”想到以后不能和好朋友一起上学放学,沙汉明就觉得非常失落。
倪晖看着沙汉明:“我也不知道。”
沙汉明低下头去,明显十分失望。
倪晖补了一句:“等我妈妈工作不忙了,我就能回来了。”这自然是安慰沙汉明的话,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工作不忙呢,谁也不知道。
沙汉明转过身,一个人朝家的方向走了。
倪晖说:“沙子,再见!”
沙汉明回头:“泥巴再见!”
公交车来了,外婆拉着倪晖上了车:“这个就是你的好朋友?”
倪晖的头靠在外婆的胳膊上:“嗯。”
“晖晖想回家吗?”
倪晖说:“没有。”
外婆不再说什么,倪晖想起来问:“外婆,外公呢?”
外婆说:“你外公有个朋友去世了,他去吃酒了。”
“哦。”倪晖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外婆,辛苦你了。”
外婆很意外:“怎么了?”
“要你们接送我上学。”每天接送四次,说不辛苦那是假的。
外婆笑了起来:“晖晖要是一直都这么乖,外公和外婆都不辛苦。”老人家觉得很心酸,才这么大的孩子,就知道体谅长辈的艰辛,这心思该多么敏感啊。
倪晖说:“我不会惹事的。”
下了公交车,祖孙俩往回走,刚走两步,倪晖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还离得非常近,声音非常大,外婆伸出手,替他掩住耳朵:“把耳朵掩起来。”
倪晖闭着嘴,等鞭炮声安静下来,才问:“外婆,谁家放鞭炮啊?”
外婆叹了口气:“就是你外公的那个朋友,两夫妻都出车祸去世了,今天下葬了。”
倪晖的嘴张圆了,不会是水向东家吧,难道这么巧,离外婆家这么近!
第五章 狭路相逢
吃过午饭,外公回来了,和外婆说闲话。倪晖在一旁听着,外公去的那家果然姓水,他心里知道,十有八|九是水向东家里了,因为水姓并不常见,要命的是,外公居然还跟他家有来往,他以前怎么不知道。
其实不知道也很正常,以前他来外公家来得少,而水向东兄弟在父母出事之后就被亲戚接走了,后来又到了孤儿院,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交集。
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下午的时候,倪晖就已经活蹦乱跳了。但是外公和外婆说了,从今天晚上起,他就不能一个人住楼上了,要跟着外公一起睡楼下。
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得到的照顾和关怀要比跟父母在一起时多得多,倪晖很满足。外公是个退休干部,老年生活质量非常高,生活无忧,便会追求精神上的满足,除了种花种草,还养了两只兔子,一白一灰,早上起来练半小时太极,上午就去找老友下棋,下午在家练练书法,画几笔国画。
外公的画纯粹是涂鸦,兴之所至,偶尔涂画着玩,但是毛笔字写得很好,据他说学了很多家,后来自成一家,在一众书法朋友中出类拔萃。外公写书法的时候,倪晖就在一旁看着,外公看着外孙:“晖晖,你想写字吗?”
倪晖点点头:“好。”他上辈子除了读书,没学过任何特长,现在却想学一点,书法能让人平心静气,学了有好处。
外公满面笑容,则不管外孙连学都没上,便兴冲冲地领着他去张罗起学书法的家当来:毡垫、毛笔、草纸、墨汁、砚台、镇纸等都一一备齐了,在选字帖上,外公还十分郑重其事地跟几个老友商量,让孩子学什么字体比较好。
一个老友说:“初学者,学欧体,欧体入门易。可大可小,都好看。”
另一个也附和:“欧体可以,以后还能在这基础上创新。颜体和柳体已经达到极致了,难写,更难突破,尤其是后期学行书和草书的时候很难上手。”
但是外公说:“我自己学了多年的书法,其实更欣赏颜体,颜体内方外圆,正气凛然,是写字,更是做人。”
倪晖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不懂书法,只知道颜筋柳骨之类的,听外公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向往起颜体来。
但是一个老友说:“颜体小字不好看,而且古人多习欧体,接受者更多。”
外公低头来问倪晖:“晖晖,你说你想学什么?”
倪晖脆生生地说:“颜体。”
一群老人都笑了起来:“这孩子有主意。”
外公颇觉老怀大慰,牵着外孙的手:“哈哈,好,咱们就学颜体,走,买字帖去。”
学书法的入门,一开始是要学描红,买来描红本,开始填墨描红,一天一个字,写十遍。
外公发现倪晖虽然是初学,但是墨填得很好,便以为发现了天才:“老婆子,你来看晖晖的字,他从来没有学过写字,居然写得像模像样,看样子咱们晖晖是个书法天才啊。”
这话说得倪晖非常汗颜,他不是什么天才,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二十多年而已。
练字讲究持之以恒,起码要先练上三个月,心中才会有字的结构,这样才能脱框临摹。这是一个枯燥而漫长的过程,倪晖不疾不徐,就当是在磨练自己的心志了。外公也很惊奇,外孙居然安安静静地写字,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周日下午,倪晖在家写完大字,蹲在院子里看兔窝里的两只小兔子吃草。张勇滚着铁环从外公家门口经过,跑过了又折回来:“倪——小泥巴,一起去玩啊。”张勇忘记倪晖的名字了,就记得有个倪字,便自己给他诌了个外号。
倪晖也没有不喜欢,只是说:“我没有铁环。”
“叫你外公给你做一个。”张勇说。
“你等我去问问。”倪晖走到门口,看着正在写毛笔字的外公,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外公注意到他了,停下笔:“怎么了,晖晖?”
倪晖说:“外公,你可以帮我做一个张勇那样的铁环吗?”
外公看了一眼在自家院子推着铁环转圈的张勇,放下笔:“好,我找找工具,给你做一个。”
倪晖高兴地说:“谢谢外公。”他回头跟张勇说,“我外公说要帮我做。”
张勇说:“你会推吗?我先教你。”
“好。”倪晖高兴地过去了,滚铁环是他遥远的童年记忆,以前他跟沙汉明常常推着铁环在街巷里疯跑比赛,跑得满头大汗的。
张勇将自己的铁环递给他,倪晖拿在手里,试了两次,便找到了感觉,铁环滚在地上,哗哗作响,那种简单的快乐从心底溢出来,将倪晖也感染了。
张勇说:“你真行,这么快就学会了。”
倪晖停下来嘿嘿笑了一声:“你上几年了?”
张勇说:“我上一年级。在向前小学。”
“你自己上学吗?”
“我自己去。等我再大一点,我就让我爸买个单车,我骑车去。你在哪里上学?”张勇问。
倪晖说:“我在盼盼幼儿园上学前班,等暑假过后,我就上一年级了。”
“我不知道盼盼幼儿园在哪里。向前小学就在那边,离我家不远。”张勇说。
外公果然给倪晖做了一个铁环,家里有现成的废弃木桶铁箍,用来做铁环再合适不过,再用一个小竹竿套一个小铁丝钩就行了,简便得很。
张勇推着铁环在前头跑,倪晖跟着他在后面跑,外公在后面说:“晖晖,路上小心车子,别摔着了啊。”
倪晖大声答:“我知道了,外公。”这年头车子少,倒也安全。
小朋友的友谊是非常容易建立的,往往是一句话,一块糖,一个简单的游戏,极少功利心,因为大家都需要玩伴,仅此而已。倪晖对张勇会来找自己玩有些疑惑,他的朋友呢。
张勇带着倪晖一路玩过去,给他指路,哪里是学校,哪里是商店,然后他们在一所房子前停住了,张勇探着头往里看。倪晖看着这房子,房门前有些凌乱,有白布条、黄表纸钱、红色的鞭炮屑,门头上挂着紫色的对联,那是办丧事才用的挽联,这里显然刚办完丧事。90年代初期,在他们这个小城,还没有全面推行火化,大部分都是按照旧习惯土葬的。
倪晖想到水向东的父母,心里没来由有些害怕,这该不会就是水向东家吧。他紧张地看着张勇:“张勇,这是哪里啊?”
张勇说:“这是我好朋友家。他爸爸妈妈都死了,昨天埋了。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倪晖拉了拉张勇的衣袖:“我害怕,我们走吧。”
“怕什么,埋都埋了。”张勇是个胆子很大的男孩。
倪晖慢慢往后退:“那我先回去了。”他不是害怕已经死了的人,而是害怕活着的人。
张勇说:“别走,等下我们一起回去吧,你找得到你外公家在哪里吗?我去看看向东在不在家。”
倪晖心里有无数草泥马奔腾而过,果然是水向东的家。他转身拔腿就跑,铁环也不推了。结果跑出一段路,发现自己迷路了,刚刚从哪个方向来的?他站住了,四处张望了一下,不知道身处何处。他刚才一直低着头在手里的铁环,跟着张勇一路狂奔,压根就没有去记路,这下好了。
不过他不着急,毕竟自己并真是个小孩,是个成年人,一会儿找个人问问好了,反正外公的名字应该还是有人知道的。
他吁了口气,准备朝前走,看见水向东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朝他走来了。这叫什么来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深吸了口气,假装不认识,镇定地往前走。
水向东看着倪晖,愣在原地不动了,倪晖掩饰地将手里的铁环放到地上,开始推铁环,但是他发现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他紧张得根本掌控不住铁环的平衡,于是他只好将倒地的铁环拎起来,夹在腋下。
跟水向东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听见水向东出声了:“那个——”
然后身后传来了张勇的声音:“向东!”张勇啪嗒啪嗒一阵风一样跑过来了。
倪晖将已经怦怦跳的心按压下去,转头看着张勇,张勇有些意外地说:“小泥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要回家吗?”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80页 当前第
4页
目录 上一页 ← 4/8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