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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_分节阅读_第57节
小说作者:小东邪   内容大小:934.18 KB   书页: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10-22 09:25:40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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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靥如花时,他宠她无计代价。

  终究是错过了那么多年。

  他能给她的,也不过是重复当年场景,却永远重复不了当年的心境。

  “好吃么?甜不甜?”刘彻跟在她后面,重重暗卫换上了常服,隐入百姓群中,身贴着身跟进,刘彻反倒像小厮似的跟着那位姑娘。

  姑娘停住脚步,转身来:“你不会自己尝一个么?”

  是陈阿娇惯用的语调,面碰面地顶着也不会怕,管他天王老子!她就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刘彻有些欣喜,因说:“姑娘不开口赏,本公子敢?”

  陈阿娇瞪他一眼:“凭我再耍赖,也不会情愿‘扔着玩’也不给人吃!”

  他狗腿似的跟上,陪着笑:“本公子没说姑娘不地道,姑娘莫生气!”

  “眼神儿说了,凭你贼猴儿似的,敢用言语刺儿本宫么?眼神里瞅的冒火呢!”她忽然一愣,连眼神都滞住了,多久来没用过这个称谓了——“本宫”,那两字儿金贵的很,吐出了嘴,势必能震震人,从前陈阿娇嚣张跋扈时,“本宫本宫”,珠串子似的往外冒,可精熟,着实唬住了不少人。

  如今再这么地,可就不适当了。

  “怎么不说了?”刘彻笑着,瞧好戏一般:“朕爱听你叨叨个没完,怪热闹。早前习惯啦——如今就怕你不说话,闷着,蒸馒头呐?”

  她头一扬,忽觉悲伤。

  今儿……她话是多了些。

  刘彻追了上去。

  “不爱了,”她忽然抓起一把糖人儿,“赏他们吧……”话音刚落,已经扬手朝后抛了去,果然是“扔着玩”啦!

  落空的,被几个小孩儿捡了就走。余下皆稳稳当当落入混进百姓堆里的暗卫手中,只听皇帝道:“娘娘赏你们的,还不收着?”

  幸而街头热闹,人声嘈嘈,无人注意这边的“公子”在说些什么。

  她的背影,孤单地隐入长安的夜色中。

  十年之后,流离错落,却在街头一隅碰见了故人。

  陈阿娇比他发现更早。

  她怔忡,立在摊前,仿如隔穿了久远的岁月,望见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泪水糊了眼眶。

  刘彻站在她身后,目色沉暗,年轻的君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为江山不为美人,刘彻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样失衡的抉择,这两者之比,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心怀王图霸业的皇帝,从来不会拿他的江山与任何稀世珍品作比较。

  它们本身不配。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填满年轻帝王的野心。

  除了江山伟业。

  所以,他只是怀念从前的自己,怀念甚至深爱青梅竹马的皇后。

  但从未后悔他为了江山社稷倾覆后族势力所做的一切,若能从头再来,他甚至会手段毒辣更甚一倍,绝无后悔。

  “测个字儿。”

  还未待陈阿娇说话,皇帝跨前来,已将羽扇压在了摊案上。

  陈阿娇一窒,侧头瞧了眼皇帝,眼角坠下一抹微弱的光。帝王也低头觑她,极浅的目光,似不在意,却又像融着漩涡一般的深情,对上了她的眼睛,不忍挪开。

  “这个是骗人的,不好玩儿……”她生硬地想推开皇帝,转头走人。却被皇帝一把揽住,轻轻推了回去:“多少年了,难得撞见,招呼一声也好……”

  他竟也认了出来。

  “怎么,用这种眼光看我?”皇帝笑了笑。

  “没甚么,”她道,“我原以为,你案上折子批也批不完,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去记得一个多年前只打过一次照面的人呢?”

  “那天和你在一起——”他的目光飘向远处,攒花的竹灯、纸灯含了一颗火红的芯子,亮如星辰,他的目光从连片的灯色里飘散又收聚来,声音压的极低:“我都记得。”

  测字算卦的先生老了许多,半背的耳朵使他与人说话十分吃力,头上几乎数不见黑发了,连这么间杂的几根都极难找,十年未见,染了满鬓银霜。

  幸好耳背,他听不见陈阿娇这句砸场子的话,不然还得气老了几岁,不值当。

  不知是极巧的偶遇,还是他十年来每朝这时分都准刻出现在长安街头,养家糊口的生意,十年如一日地做起来,不容易。

  刘彻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头向她:“十年,不算短啦——”

  不算短,所以摊主青丝变鹤发;不算短,所以……他们彼年情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她叹了一口气:“我想回家。”

  “不测个字再走?”

  刘彻说。

  “他上回测的算准,你替我——将酬金再付双份儿吧,”陈阿娇道,“他当年说我情短福薄,果真全中!算是高人……这么多年,欠他一份酬谢。”

  “朕……没钱。”他干脆利落。

  陈阿娇忽然拔下簪子,抬手便戳向皇帝脖颈——

  但那势头实在是太轻缓,皇帝用半痛不痒的眼神瞧边儿上,全不在乎。果然,簪尖即将抵着皇帝皮肉时,她停了下来:“——反、应、太、慢!”

  皇帝笑了笑:“是你下手太快——他们都散了去,防备着周围呢,谁防备你?”

  暗卫终于反应过来,惶急地闪出几道人影,欲“救驾”。

  陈阿娇从容地收了簪子,抬手缓缓插入发鬓,像走货劫家的山大王似的,霸道无比:“给钱!”

  暗卫一脸……几个同僚左瞅右瞅,拿不定主意,不知这位娘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将求助的目光追向皇帝。

  皇帝伸出了手:“拿点钱来花花!”

  暗卫面面相觑。

  “朕——没、带、钱、袋、子!”

  ……

  街灯掬着一束光,扑暖了整条街。

  陈阿娇大手一挥,极潇洒写下一个字:“您给测测——测不准我也给钱!”

  “如假包换、童叟无欺呀,老朽这摊子,多少年来没叫人砸过——老朽字测的准呀!测不准——当然不用给钱!”耳背是耳背,索性说话还算利落。

  “我是说——”陈阿娇几乎是带吼的:“您测不准、我也给钱!给钱!!”

  “啊?……测不准?不成,我测准呢,哪能测不准!”老头子好像体力还挺好,纠缠人的功夫磨劲儿呢,好能折腾:“不能测不准的!不能的!姑娘说笑呢,我这摊子多少年来没叫人砸过——准的很!”

  准的很呐——

  刘彻退后一步,微微矮下腰,几乎要压着她的肩,呼出的气息蹭着她颈窝下极柔软的细汗毛,痒丝丝的……

  她一惊。

  刘彻笑道:“娇娇,敢情他忘了许多年前,你连喊带呛要掀了他摊子呢!”

  娇娇。他竟然喊她娇娇。

  陈阿娇心底一酸。这个见不得人的身份,终于被君王脱口说出。长门冷苑,自打她进了那扇宫门,便永生迈不出了。

  即便能迈出木栏门槛,也永远也迈不过心中的那道槛儿。

  即便君王将她拥入再温暖的怀抱、说再多绵软的情话,也永远暖不回她早已在冷宫每一个寒夜之后,逐渐冷却的心。

  这便是世情,寒冷的人心。

  许多年前,也是一年上元灯节,他们走在长安街头灯色煌煌的夜风里,嬉闹的毫不拘宫中之礼,彼时少年夫妻,正如胶似漆。说不怀念,那必是假的,但若再要从头走一遭,她决然是不肯了。

  这一条路,太累,太冷。

  “在想什么?”刘彻靠近来,小心捉住她的手:“冷么?”

  她摇头。

  “那告诉朕,——在想什么?”

  “测字呢,在想从前。”

  刘彻探头一看,她挥毫写下的字,正是“长乐奉母后”的“乐”字。

  同样一个字,睽违十年。

  刘彻提起鹅羽扇,敲了敲摊案:“就这字儿!你测一下!”

  鹤发的算卦先生盯着他笑。刘彻一激灵:“你——你还认得我?”

  不想十年已过,故人仍守在那里。长安城角一隅,总还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携手走过的青阶。一回身,“傻丫头”洒脱的背影在满街灯色里越走越深。

  “老朽——”神秘高深的笑容里,一双眼睛隐似藏着些什么……

  刘彻侧耳,正准备恭听高见……

  “老朽——老朽听不见公子在说什么!”“高深”的先生带着“高深”的笑意,用扇柄指了指耳朵……

  刘彻……

  “您耳背我知道,”他拔高了嗓音,一扇狠狠拍案上,“就是这个字——请你——测!字!”


  第83章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2)


  老先生笑了笑,轻轻摩挲着那个字儿,墨迹还没干透,被他这一抚,晕的模糊了字形,他笑道:“眼神不大好啦,连字儿都瞧不清……”

  “瞧不清您还挣这口饭呢?”

  是陈阿娇脆生生的声音,一如多年前,调皮的很,说话大剌剌毫无顾忌。

  皇帝眯着眼睛觑她,恍惚间,竟瞧见了她十年前的样子,好漂亮的杏眼里,簇着一团喜气,她的眼睛会笑,眉角微微的上扬,裹着一种无人可复制的极独特的张扬与自信。

  这样的神情,唯只陈阿娇与皇帝有。刘彻后来想想,年少孤独的为君之路,他只对陈阿娇一人另眼相看,大抵因为,在陈阿娇的眼中,他能瞧见一种只有帝君才有的王者倨傲。后宫里,那些唯唯诺诺只懂低眉顺从的女人们,是永不会懂的。

  从来为帝孤独,为上者寂寞,一生能遇见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女人,已是大幸。

  但他却很晚才想明白,他与陈阿娇的悲剧,也正是因为这极为相同的倨傲。他负了她,并且不肯低头,那么陈阿娇必是同样倨傲地扬首便走。

  “娇娇,你后躲,——撂摊儿可也得砸了你的脚不是?”皇帝笑着轻摇了摇扇子,那口气,便是在同十年前的陈阿娇说话。

  “不怕,你叫他测——”陈阿娇果然是“女中豪杰”:“本姑娘手里捏够了银两,不管测的对与否,本姑娘绝不赖账!”

  那算卦先生满鬓银发,被风吹的利落抖索——这回倒是耳朵根子灵光啦,听的够灵清,笑着向陈阿娇道:“赔够了数再砸摊子?——这话听着恁耳熟……”

  陈阿娇暗里吐了吐舌头,心说莫不是要被识穿啦?十年前嚷着要砸他摊子的小丫头,今个儿便立在这里呢!

  因说:“还测不测字呢?生意要不要做啦?”

  老先生摸着一把雪白的长胡子,笑眯了眼:“老朽眼神不好,看不清呢——”

  “是、是‘乐’字!你懂不?”陈阿娇捋起袖子,大剌剌地道:“这字儿呢,……就是‘长乐奉母后’的‘乐’字!你懂长乐……”

  她打了结,不肯说了。

  算卦先生这才慢悠悠地摆好卦牌,捉笔在案上又缓缓将字儿描了一遍——陈阿娇这边瞧着,急不可耐,因小声嘀咕:“这生意想来不大好吧?要养活人可难呢——这慢劲儿!”

  皇帝在她身后偷笑。

  羽林卫麾下暗卫统领已自围观百姓群中分离来,凑近了皇帝,附耳向皇帝说了一会子,想是催人回宫了,果然,皇帝听完话,眉便蹙着,向暗卫统领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暗守。

  他不催人,任陈阿娇玩闹。

  但她不傻,自然知道皇帝日理万机,宣室殿案上的奏章不会催人,凭掖庭绣床锦被还会催人呢!

  ——一回宫里,又不知多少女人背后对她咬碎了牙,嚼说她这狐媚子,惑主媚君,好不知耻!

  踩低捧高,阖宫若被冷落了,久不沾圣恩,必被人欺;若久蒙圣宠,又须防人妒。

  当真为难。

  陈阿娇因轻轻叹息,将钱袋子轻摆了算卦先生的摊案上,低声说:“这点子钱,拿去吧——岁月不轻饶人呐,你老成这样啦,测个字儿也挣不得钱,拿着钱袋子,能混过一日是一日罢……”

  她知耳背的测字老先生必听不清她说的话,但好似也没所谓,她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连她也闹不清,她流连知返的,究竟是曾在这个摊儿上为她测算过命运的老先生经久不回的时光——譬如他满鬓银发,叫人瞧了满目生凉;还是那一年她悄悄溜出皇宫逛遍长安街头的洒脱与胆性?

  她不羁难驯的少年时候,曾埋在那一年上元灯节长安满街的灯色里。

  “不玩儿啦?”刘彻站她身后,灯色融化的眼睛里,溢满宠溺。

  “回家吧——”她转身,轻轻地从他的侧肩擦过。

  “可以留的,——凭你想玩到几时,朕的长安,不会有宵禁。”

  她停下脚步:“可我知道,那不行。”

  皇帝走到了她跟前:“朕说行,那就行。汉宫护城卫,敢把朕的车马拦在外面?”

  她低下了头,默默用手绞着衣下一角……

  小皇帝长大啦,从当年践祚未久的少天天子,一路劈荆斩棘,熬到了如今,手握实权,足以与权臣相抗,这一路来,多少难处,他都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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