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
她撑着额头:“那天——到底是怎么个事……”便又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过,许久,才缓缓道:“他害了本宫全家,本宫没耐与他说话。那晚,我恨毒了皇帝——如今想来,竟是本宫棋差一着,被人害了去,竟也未察觉。”
好轻淡的声音,衬着她静默无声的落泪,煞是教人觉心酸。
楚姜默然。
蕊儿插口道:“凭那些香灰是怎么个事?龙涎——那是皇帝陛下御赐的呀!咱们宫里点了这香,亦不算违矩越上,怎么……怎么惹来这样大的祸事呢?”
“不是‘龙涎’的问题,”她声音有些微颤,乏的没有一丝亮色,“算了,本宫不耐追究,这大热天气,烦厌的很。”
楚姜是个聪明人,因道:“原是娘娘心细,娘娘想到的事情,咱们挖空了心思也想不到。——好在,那个点龙涎的香炉被人捧了去,心下存疑的,并不止咱们。好赖长门宫外,还有一线希望吧?”
“是杨得意擅作主张把香炉捧了去,还是——”她顿了顿:“现下说这些,又有甚么意思?若宣室殿摸了清清透透,现在,本宫原不会困在这里了!”
皇帝……他那样聪敏,当是真不知道么?
陈阿娇虽敏慧,却也有识不了数的时候。这天下的情与爱,所出皆是同一路,撞上啦,没个头破血流,断是不肯回头的。
皇帝也是一样。平素坚壁清野,好个明君,若真撞上了情爱,充其量是个发昏的愣小子。
所以,哪怕皇帝比她深谋,她所想到的,皇帝未必能想到。
这时,楚服端了搅进碎冰的红枣茶来,进上,陈阿娇起了身,余光微觑楚姜一眼,楚姜下意识退后一步,向楚服道:“放那儿吧,娘娘一会儿喝。妹妹,你也累,缩个角落坐吧。”
陈阿娇宫里一贯这样,她爱坐榻上,看宫女子们坐下面嚼道好玩事物,又做针线又翻络子的,冬日生一堆炭,夏天搁一盆冰,说说笑笑,怪热闹。这几年长居长门,便是靠着这些生聊家常的场景,捱了过去。
楚服因坐了下来。
陈阿娇饮一口冰水:“还好,怪清爽,这闷天里喝,正好。”又吩咐道:“再去煮一大锅子吧,撂多些冰,大家分着喝。”
她平素虽跋扈,但对亲近的宫里人,却是很好。蕊儿正应“诺”,被她挡下:“叫外头人去煮,烦不了你,你坐下,”她搁了碗,伸个懒腰,又打呵欠,“本宫歇够了,身上劲头正足,再给你们讲故事……”
楚姜眉间又笼上一抹哀色,因问:“还是那个故事么?”
“不爱听?”她笑了笑。
“哪能,娘娘讲的故事,我最爱听。”楚姜抹了抹泪:“只不过……那时光景与如今比,不免……教人伤心。”
“那时有多好呢,”陈阿娇笑道,“楚姜,你弄了错,那时本宫也苦着呢……”她眼底的光亮瞬息黯淡下来,低喃,似在自言自语:“那时……本宫丢了一个孩子……”
宫里竟无人声。
冰融的快没了,燥热又袭上来,好在日头下了去,绡纱帐子罩上的窗内,不似先前那样闷恹了。偶尔还有一阵风,凑着窗户眼子钻进来,吹的人浑身清凉舒透。
陈阿娇只说:“本宫方才说到哪处了?”
“孩子……您……您说孩子……”楚姜怯怯凑上。
蕊儿跟着陈阿娇时日久,不像楚姜,是新近来的。她端的知晓好多事,因道:“娘娘,这故事不好,婢子不听了。”
楚姜似也领悟:“娘娘,若是不好听的故事,咱们……便不说了罢?”
她轻弯曲了指骨,缓缓抬手,侧着手背擦了擦眼角,笑道:“本宫说讲的故事,能不好听么?往日长乐宫老太后,就是爱本宫疯疯地给她说道。太皇太后尚不嫌,你们倒嫌呢。咦?——先头……本宫是说先头,咱们故事讲到哪儿啦?”
楚姜小意答道:“是讲您那一日……在廊外遇见了卫夫人,您那时觉着她是个好人,您原想放了她过去,陛下却来啦,您屈着劲儿,性子倔,在陛下面前,半点不肯抹下脸来……便——便是要出事了。”
“是啦,你说的对,”陈阿娇又端起碎冰暗纹小碗来,喝一口,“果真是出事了——”
她的音色很淡,很浅。
却很好听。
余光里,彻儿正走近。我那时不知着了什么魔,跟他扭性子,他没在,我反倒不会为难卫子夫,他一来了,我却也不肯轻易罢手了。
因道:“本宫没怒,息甚么‘怒’?少给本宫扣帽子!本宫便要惩你,又怎样?”
我嗓门儿向来大,本是跟皇帝怄气的,这话自然要说给皇帝听。我本不怕在他面前乖张跋扈,我原就是这样个人,与他那位娇滴滴的卫夫人可完全不同。
卫夫人果然娇惯了,才被我对着呛了几声,便落下泪来,屈身一个响头一个响头磕下来:“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我这下火熨的更大,这可怪啦,我又没要她命,她却一口一个“饶命”!眼角玄色冕服落了近处,他可是走的愈来愈疾,我心里冷笑,呵,彻儿你好样的,也晓得急,怕我剐了眼下这位娇娇弱弱的美人么?
因拔高了音量:“卫夫人,本宫何曾说过要你的命?你紧起来!你肚里揣了个了不起的人物,本宫可不敢惹!本宫怕折了寿!”
这话是赶上了,说的的确不好听。不过,我想皇帝定是能体谅我,陈阿娇说话,何时好听过啦?
他那一队人浩浩过来,我不用看便知,他此刻定然是气汹汹的。他也一定知道,我是瞧见了他。
卫子夫此刻已经惕惕然:“陛下……”
我身边的宫女子皆依列谒下:“陛下万年无极!”
风肃肃,在耳边刮的好生疼。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请各位亲对应着寂寞空庭春欲晚(12)来看,那一章结尾我提醒过有伏笔,这(13)基本对应起来了,线索基本都串起来了,接下来伏笔都会慢慢挑出来,该虐的人我一个一个虐去…
最后对那个专注黑我一百年的说一句,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反复打脸被打过那么多次了还不消停?什么叫我要借着写陈阿娇的番外重新写故事啊?作为一个正常的作者,自己本身都是有情节构思的,陈阿娇那些我只是想交代一下过去的事,也就是插叙,你哪里看见我推翻重写了?一而再再而三地黑我,黑的开心吗?一再地说什么陈阿娇不可能磨镜,逻辑不对,我擦,你才看了一章就那么会下结论?!!陈阿娇磨镜那章我埋了多少线索在里面,你理解能力那么浅半点看不懂,还怪作者写的太深?
真是呵呵呵呵了…
天天在我文下精分很开心???
第55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14)
我不说话,拧着脾气,却也不谒。
他已到了跟前,好久也不说话。我微觑他,却见他眼角是抬起的,微微茫茫的光泽正吊在眉梢,竟有些微的笑意,是我捉摸不透的。
君心难测。他这样怪。
“免。”他连手都不抬,利落地蹦出一个字。他等了好久,嘴角分明挂着笑意,声音却冷似寒窖:“陈阿娇,朕等你呢,你这皇后这样做下去怕是不行,自个儿规矩都不灵犀,怎么管教后宫?”
我杵了一会儿,拧着,却终于还是跪下:“陛下长乐无极。”
心憷着。他的宝贝疙瘩小美人被我逼跪了这儿,泪涟涟的,我不信他不怒,这好高深的皇帝,怎么整治我却还不知呢。
他的目光自我肩胛滑过,我知他在瞧卫子夫,原以为他会作色,却还是我道行太浅,对上了这老谋深算的皇帝,输的彻彻底底。
他居然向我伸出了手:“免,娇娇。”
那一刻,我的确有一丝感动,甚而对他的幻想又都回来了。以为他还是从前宠我无度的彻儿。就像那一年白虎殿上,我与群臣跪谒,“遵上谕”迎太子即皇帝位,他那样从容地走向我,浅浅一笑,也是如今天这般伸手扶我起来:“中宫。”他叫我“中宫”。
我以为他真的回来了。
“谢陛下。”我起身,仍握他的手,体温的递续,竟让我有一刻触电般的惊惶。他看着我浅笑:“娇娇,夫人卫氏究竟做错了何事,你这样恼恨?”
是笑着问的,我能恼着答么?
我说:“也没什么,就是冲撞了凤驾。本宫看着不惯……”
他笑:“娇娇,你不是知道她身怀有孕么?”
我一怔,竟不知要怎样续他的话。
“是了,本宫是知道。陛下目今膝下无子,这龙胎……本宫身为中宫之主,也关切的紧。”皱了皱眉,还是搪塞了一下。
“好,那极好……”皇帝连眉间都掬着一簇笑。可这味儿……怎么这样品不过来呢?我心塞塞的,这皇帝打小儿没少给我下绊子,他鬼主意可比我多。我正忧虑,他却牵起我的手,把我往卫氏那边儿塞,他道:“你将子夫扶起吧,娇娇,你闯的祸,自个儿顶着。”他眉色忽一冷:“你是中宫皇后,掖庭永巷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往后,切记不可这样任性。”
原是要给卫子夫卖个这么大的面儿呢!难怪方才皇帝不叫“免”,舍得她这样跪着,原是要叫我去扶!
大概我是嫉妒的。我本不是个宽容大度之人,彻儿这般回护她,我当真心里不好受。因急说:“本宫偏不去!本宫不扶!您洪量,叫‘免’便是,——陛下竟还记得我乃中宫皇后!这掖庭永巷诸美人这般多,我个个都要去扶么?”
我那时年少,心眼子不多,——若换作现在,只怕也懂得曲回,人啊,总是要吃点亏,才长记性。
君上大怒:“陈阿娇!你大胆!”
我是有些憷,彻儿为人,素来宽和,——至少,除却朝堂之上与诸位臣工针锋相对,他对待后宫,一向是表面宽和的。
我自幼与他一块儿长大,竟未曾见过他在后宫,撒下这么大火。
卫子夫提裙裾正要起身,她仍是柔美温善的,那一刻,竟差点连我也骗过去了,——或者,她真是未曾骗过我。那是意外,那真的只是个意外。
她绝无想过要害我。我信。
她轻声,眼睫之下仍泛泪泽:“陛下,妾能起身……不便要与人扶的。”
彻儿眉色仍极冷,——那是对着我的,他才不舍得与他的美人横眉冷对呢。他向卫子夫道:“你跪着,朕让皇后来扶你,皇后便会扶你!你便这样跪着!”
当真是好冷的帝王心!
“我若不扶呢?”
他瞅我。冷冷瞅我。
我忍泪。堂邑侯府的小翁主长年骄纵跋扈,性子乖张的很,我当真不是怕他。只因……再多的屈辱也只剩了这一声叹息,我从未防过,他有一天,也会用这样冰冷的声音,同我说话。
“那么……朕将威严扫地。”
他不必再拔高音量了,即便只是这样轻声地,亦足够威慑。就如他天生的帝相,不怒自威。彻儿生来是王者。
我真后悔我说了这一句话。因这一句话,后面的事,大抵是无可挽回了。即便我真未做甚么,在彻儿眼里,我已是毒妇。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样对皇帝道:“刘彻,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
然后,我走向卫子夫。按皇帝的吩咐,去扶她起身。杨柳腰,好纤细的身骨,她当真是娇弱的,我真怕推倒了她……
她微微一怔,但很快将手递给了我。隔了一层薄纱,我隐隐能感觉到她的温度,那股子娇媚揉进了骨血,仿佛就顺着我的手腕流递,在我的身体里舒展、膨胀……她的发色极美,拐角的晕色带了一丝柔和的弧度,很光洁,几乎看不见任何一丝碎发。发间飘来一阵清淡的香味儿,我竟闻的迷糊了,竟在想,这是什么花瓣搅碎制来的香呢?
她已缓缓起身。
忽然,我只觉自己受了一重力道,狠地被推开了……我仍懵着,余光却瞥见身前一道影子被撞了出去,我受力不支,整个身子往后仰去,直到尾骨狠狠撞击牵扯起来的剧烈疼痛,传遍周身时,我才恍悟,到底发生了何事……
脑子却仍转不灵光,心跳陡地迅速,在那一瞬间却似要忽然停住了。我的鼻尖竟仍飘散着方才发香的余味,脑中竟仍懵懵地攫住一个念头:方才……到底是何种花的香味……
何种……
整个人都晕沉着。
皇帝惶然的声音在空冽的风里撕碎开来,我眼前是一片错杂惊动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动,所有晃过的影子都是惊慌失措的。
“子夫——”
他的声音那样焦急,九五之尊的君上竟如此失仪,玄色的冕服急骤地收缩,像一条在地上游走的乌龙,他掠过我身前,低低矮□子来,抢前去……
我看见他抱着卫子夫,额头绞好的发间渗出了细汗,他脸色发青,唇角微微抖动,在不停地问:“子夫、子夫,你……怎样?”
那样的温柔,就像彼年他待我。
我坐在地上,只觉浑身疼痛,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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