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紫就那么狠心站他跟前看,不说话不吭气,虽他只能望见她的背影,可就是这背影瞧着都让人觉得冷漠!
这就是她的法子?
眼睁睁的看到小殿下被冷落,宋桓沉不住气了,正要亲自走出去,就在忽然之间,耳朵根清静了。
再向龙榻那处看去,小殿下不哭了,抽抽噎噎的和慕容紫对视起来。
神了!
寝殿宽阔,喘气都带回响的,没了哭声,忽然显得很诡寂。
慕容紫冷冰冰的问,“怎么不哭了?”
楚孖兴何时受过如此待遇,他满腹委屈,眼睛里包着泪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反问她,“你怎么不哄我?”
说着‘哇’的又哭上了。
只这回哭声不如先前的响亮,不如先前的歇斯底里。
慕容紫摆了副没所谓的模样,“刚才那么多人哄殿下都没哄好,奴婢就一个人,手里也没东西,如何哄啊?”
还不如就让他哭个够呢,不是自家的孩子,不心疼!
小东西不乐意了,哭着抽空提醒她,“你可以、你可以给我、讲……讲故事。”
慕容紫扬眉,试探,“奴婢给殿下说故事,殿下就不哭了?”
他停下来想了想,觉着好像不太对,于是他道,“我要父皇……”
意思就是我爹不来我还哭!
慕容紫蹲在床边,一边用手绢给他擦眼泪,一边慢条斯理的说,“皇上在忙国家大事,这会儿还来不了,若是能够来,不早都来了么?”
“那父皇何时来?”
“这个奴婢真不知道。”
他一听,抿着嘴,挤着眼,抽抽两下,眼看又要哭了,慕容紫赶忙道,“奴婢同殿下打个商量如何?只要殿下不哭了,奴婢就给殿下讲好听的故事,若殿下不愿意……”
她重新站了起来,摆好刚才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对着坐在床上早就哭得累了的小东西说,“那您就接着哭吧。”
“……”
对不起,你我无缘
身为楚萧离的儿子,审时度势、见好就收那简直是天性。
楚孖兴人小,面对眼前的局势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头却有意识,碰上慕容紫这样的,再怎么撒泼哭闹都没用。
再者她也说了,父皇一时半会来不了,既然不能来,他还哭什么呢?
眼睛里的泪水渐渐退散了去,他对着这位相貌好看,有几分脾气的女官打着嗝道,“我不哭了,给、给我说个好听的故事。”
孺子可教睃。
小孩子怎么能光靠哄?
收起吓唬人的脸色,慕容紫对他露出和煦的微笑,“还请殿下稍等片刻。”
罢了,她回首去唤东华殿的宫人打水来与楚孖兴擦面,重新换了寝衣,间隙还连哄带骗的附带讲了几个浅显易懂的道理鹆。
之后,再没听到谁大声嚎啕了。
宋桓对慕容紫五体投地。
尤其他让御膳房送了吃的和有润喉功效的甜汤来,小殿下贪嘴想多吃一块点心,那慕容紫一个淡淡的眼神递过去,殿下竟然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乖得跟什么似的!
太神啦……
转念一想,能让老子记挂在心上,当然能制的住儿子。
这本事换别人真成不了!
忙活完又过去半个时辰,寝殿里的灯灭得只剩下角落的两盏,静悄悄的一片,宁神的淡香自九龙金炉里丝丝缕缕的飘出,驱散了殿中些许空寂。
楚孖兴乖巧的缩在床上,慕容紫跪坐在旁边,一手撑在床边上,懒洋洋的与他说着故事。
没想到这两日楚萧离会把南巡路上听来的故事讲给自己的儿子听,讲也就罢了,偏还来了个面目全非的改编。
笼统的听楚孖兴说了大概,慕容紫在心里默默忏悔对不起曹老爷子的同时,发现自个儿完全没法按照万岁爷的思路接下去!
结果是只能格外讲个新的了。
讲什么好呢?
她想了想,童话是说给女孩儿听的,楚孖兴是皇帝的儿子,将来很可能成为另一位楚皇,这事还真不能随便。
就说《西游记》吧,路漫漫其修远兮,教着人一步步的脚踏实地,降妖伏魔弘扬正义,再合适不过了。
慕容紫的声音很纤细,说话的时候不慢不紧的,比挠痒痒重一点,比抑扬顿挫又温柔一点,听在人耳朵里舒服极了。
没得多久,楚孖兴就闭上眼睛,像是睡过去了。
见状,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自冰凉的地砖上轻轻站起来,腿都坐得有些发麻了。
才转身,背后就响起个微弱又可怜的声音,“小紫姑姑,你要走了吗?”
她闻言转回身去,就见那么小小的一团缩在床上,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也不哭,模样怪惹人怜的。
那龙床怕是容下二十个这样小的身形都绰绰有余,再看这寝殿,高梁顶柱,没别的特点,就是大!
大得叫置身其中的人不得不生出畏惧感。
连慕容紫自己都不愿意多呆,更别说那么小的孩子了。
她看看殿门那处,宋桓还猫在那儿,见她目光投来,一个劲的挥手叫她再呆一会儿。
没得办法,她只好俯身打算坐回原位。
楚孖兴却拉了拉她的衣裳,再用小手拍拍跟前的空处。
她看看明黄色的锦被,犹豫了半瞬才有所动作。
没想到坐下去之后,小小的一团灵活的钻进她怀里,直接用两只小胳膊将她环上。
慕容紫怔怔然。
在这之前,她和小孩子没有太多接触,更别说哄谁睡觉了,她更不相信缘分这种东西,但是对眼前这小家伙,实在没法拒绝。
她将无法拒绝的缘由归咎为他的身份。
在宫里,孖兴是帝王之子,是小主子,而她是奴婢,自然要有求必应。
心里揣着这个念头,一切都变得理所应当,她便也释然多了。
“小紫姑姑。”孖兴像个小大人似的,安静的问她道,“今儿个你几岁啦?”
慕容紫抿唇笑了笑,有节奏的拍着他的背,“奴婢十九了。”
十九……
他认真的在心里数了下,仰起脸来说,“那你还有六年就能出宫了。”
慕容紫对他另眼,“殿下知道的真不少。”
他瘪嘴,“我就惨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
小模样别提多酸楚,跟被判了终身监禁似的,翅膀都被折了,却还盼着能展翅高飞。
慕容紫有些动容,“皇宫是殿下的家,它帮殿下遮风挡雨,这样不好么?”
“不好。”孖兴摇头,把脸埋了下去,闷声负气的说,“这才不是我家。”
要怪就怪寝殿太大,回响太清晰,就那么句话,缩在远处门边的宋桓用他那对不太灵光的耳朵都能听清。
到这份上,慕容紫接不上话了,再说又要逾越不是?
好在孖兴贴心,没叫她为难,眨了眨眼,转而再问她,“小紫姑姑,你有孩子么?男孩儿女孩儿?”
慕容紫一愣,安抚的拍他后背的动作稍有一滞,很快僵在脸上的那丝不自然一扫而过,她打趣,“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他神情收敛得认真,“若是男孩,我就求父皇让他进宫做我的侍读,若是女孩……”
说到这里,他深深的默了下去,睁得圆大的眼睛十分精神的盯着慕容紫温和的脸庞看。
不用说,小紫姑姑已然会意。
这小子八成是在想,她长得不赖,她生的闺女也不会差吧?
啧啧,真是个爱以貌取人的。
“殿下,歇了吧,奴婢还没许人呢!”
“那、那等本殿下长大了,本殿下娶你吧!”
宋桓一听吓着了,这要变成儿子和老子抢人啊?
慕容紫扬笑,难得放肆,“好啊,殿下快长大吧。”
……
离开东华殿的时候都到后半夜了,宋桓想亲自送慕容紫,她怕路上受他唠叨,找个好听的说辞拒了。
宋桓心里通透,晓得今夜劳累着她了,什么也没说,只使了东莱送她出华殿九门。
随后人是提着灯笼,揣着自由进出的令牌,踩着夜色离去。
深夜的禁宫像是一只沉睡在暗夜中的巨兽,一座座的宫殿,一重重的高墙,被夜色勾勒出来的坚硬轮廓都透着狰狞的气息。
你不会知道自己何时会被它吞噬。兴许是是眨眼的瞬间,兴许就是下一刻。
慕容紫只身走在其中,竟然已经忘却了怕。
她知道黑色的夜里即便四处都飘着亡魂,然而那些魂却是害不了人的。
被白日掩藏的险恶人心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来到锦湖,她提着起不了多大作用的灯笼走进湖畔边的梅树林子,费力里寻了许久才找到一株开得还算艳美的花枝。
探手抚在还带着嫩意的花枝上,她若有所思,若有所想,眉目间不觉流露出平常绝对不会流露出的脆弱神情。
再而眸色忽的一定,折下了梅枝,走到不久前自己坠湖的地方,止步于岸边,看着眼前风平浪静的碧湖,那是吾儿魂断之处。
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不知道他长相性情,不知道他有没有过欢喜,有没有过怨……
他是慕容紫来到这宫里之后,失去的第一样。
弯身,她把梅枝放在面前空地上,只能以此当作祭奠。
不是无情,而是不能有情。
不是舍得,而是无法不舍得。
她站在湖边良久良久,想哭,眼眶却始终干涩,才发现原来能够哭得出来竟也算得上是种福气。
继而僵默了一会儿,只能用自己都觉得恍惚的声音,说,“对不起,你我无缘。”
只是这一句,冷静而绝情,当中的无奈和叹息都被掩藏得不着痕迹。
言罢了,她站直起来,转过身,发现楚萧离不知道何时站在自己身后,旁边只有宋桓跟随。
慕容紫讶异得愣住。
他亦是一时无言,哑在原地僵僵立着,身上高贵无匹的明黄龙袍在无光夜色里都是那么夺目,仿佛瞬间成为天地的主宰。
临凡与她一见,是她毕生的荣幸。
实则她刚走得没多久他就回了东华殿,一前一后错开得刚刚好。
见着孖兴已经睡下了,楚萧离心里颇有安慰,结果听宋桓禀了来龙去脉,才晓得慕容紫来过。
光是听旁人描述,他根本无法想象。
那个曾经自以为了解,却为了出宫连腹中孩儿都舍得的女人,她会耐心的哄自己的儿子安睡,会是一番怎样的情景?
他其实并不知道她会到这里,只是一种没来由直觉,走到路口的时候,华庭与锦湖,他只略作思绪便选了这一边。
果不其然,她在!
那句淡淡的‘对不起,你我无缘’,被他实实在在的听得仔细,得她忽然转身,彼此的视线再毫无征兆的交接,反到像是变成独独专门说与他听的了。
故而都没话说。
她永远都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靠近一步,她退一步,想再进些却是不能够,眼下,她身后是那片前不久才掉下去过的湖。
虽说覆在湖面上的冰都融化了,湖水也还冻人得很。
半响,还是宋桓先看着二位的脸色,小心的说,“万岁爷从御书房回,听闻慕容司设到东华殿哄小殿下,甚是安慰。”
慕容紫回神来,膝盖都没来得及弯,楚萧离就抢先道,“免礼。”
向来他就是个不讲礼数的。
她局促依旧,逃避的低下头,只道,“奴婢应该的。”
说着又想往后缩了,心了起了这个念头,身也跟着动,全然忘记后面有她才放下的梅花枝。
脚后跟刚抬起来还没落下,楚萧离眼疾手快,展臂就把她抓了回来,还急道,“别踩着了。”
他力气大,拉她就跟扯风筝线似的容易,慕容紫稳不住,蓦地一头栽进他怀里,霎时扑鼻的冷香,惊得她又是一颤。
就是那么怕他!
几乎在她能够自己稳住的一刹,立刻做的便是远离他。
洞悉她心底最直接的反映和想法,楚萧离不悦的蹙起眉头,索性双臂环成了一个圈,把人牢牢的困在怀里。
再用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往自己胸口按。
这回没使多大的劲,总是能叫她乖乖老实就对了。
慕容紫下意识的做挣扎,只动作到半就反映不能这么,于是果真老实了,像块儿石头似的给他抱。
谁叫你是皇帝我是宫奴呢,你爱抱到明儿个早上我都奉陪!
“没话说?”楚萧离不甘心。
他的不甘心自那日在北角楼下来之后就盘桓在心里,像一团浓重的阴云,如何都散不去,憋死他了!
天下都尽归他所有,怎么偏生这个女人就是不愿意跟了自己?
他才不管五年前的慕容紫和现在的慕容紫有什么变化,他只晓得自己想要了她,就那么简单的一回事。
怎么那么难?
慕容紫约莫能猜得到他这会儿心里揣的是什么想法,皇帝么,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人忤逆了。
可她是个完整的人,不是猫猫狗狗,给点儿吃的就能忠了他一辈子,换他闲来时一点点的陪伴。
她做不到。
如今她也只剩下自己的心,守住了,等二十五岁还有机会出宫,出了宫,还能随着心思做想做的事。
假如留在宫里,假如留在宫里……
埋在楚萧离的臂弯中,他的怀抱不算温暖,龙袍的缎子冰冰凉的,把她的脸都贴凉了,顺着领口大氅那一串儿还有黑色的皮毛,挠得她痒痒的想打喷嚏。
他身上的味道对她而言半是熟悉,半是陌生。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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