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蓦地传来一阵剧痛，男子的手指忽的一紧，那钻心的痛，突然袭来，五指骤然缩成一团，六根琴弦在风的拂过之下，一声刺耳的音，断裂……剧烈的咳嗽铺天盖地袭来，那男子再也忍受不住心头犹如万剑穿过的痛苦，俯在琴身上，不停地咳着，似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把所有痛苦的根源，都随着咳声，带走……每一声咳嗽，带出的就一大口腥甜，不停地，不停地涌出。衣袖上，古琴上，染上了一团团，比桃花更艳的颜色……

  他不想放弃，真的不想放弃。五指紧紧握着，似乎要抓住什么，却抓不住……

  眼中闪过的，心中所想的，痛楚的一切，都环绕着他。不要……不要走，他还不想，离开……

  真的不想。可他知道，自己，还能挣扎到何时去……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般痛苦了，这种痛苦，毫无规律地日日夜夜折磨他，他却近自己所能，隐去这血红的事实。他还想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自己还能听见，看见，知道那心心念念的人，幸福着快乐着。

  撕心裂肺的咳嗽逐渐停止，血却不止地从他的唇齿边，缓缓滴落。

  他想止住啊，止住……却怎么也止不住！他不想看见自己如此无力，却毫无任何办法……

  侵蚀了他的一切，包括最终的结局，他曾经都料想过。便是在生命接近最后一刻，他也想让自己葬身在这片回忆之中。眼前的一切缓缓模糊了起来，这样的折磨，究竟还要多久……究竟，还要多久……似乎，那个对着自己微微笑着，眼中沁着无奈的女子，又回到了眼前，回到了眼前……

  缓缓地笑了。无论心肺的侵蚀给他带来了多大的痛苦，他仍旧是不到最后，不闭上双眼。

  看见了，又看见你在我身旁，淡淡微笑的模样了。此生，我还能这样凝视你，多少次？

  是否在下一瞬，夺走我呼吸的一切，就要连你，也从我最不真实的梦境中夺走。

  不……即便是死，也要静静地看着你，看着你……即便是不真实的你，也曾让我的心，瞬间安了。

  欠你的，都快还清了吧。可我宁愿自己依旧欠着你很多很多，便是让我有借口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痛苦地挣扎着，继续接受着命运最终给我的苦果。

  又是一口腥甜，他缓缓抬起手，沾上那一大片红色，颤抖着，在手心写下一个字。这个字，是他这一生，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的……可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守候了。一笔一画，勾勒出了，这个此生最牵挂的，然。

  “呵呵……”微微一笑，却牵动了他心口剧痛之处，瞬间，又是一阵猛咳。

  又是一声，便带出了一大口血红。他似无所沈，依旧倔强地笑着，即便自己再无直起腰身的力道，也要在虚幻的人儿面前，露出微笑。不要让她为了自己难过，即便他知道，永远都不会了。

  “主子！！！”一声狂呼，一道火红的身影从一旁飞奔而来。

  “主子，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出来，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身子有多么的弱吗！”焦急地呼喊，那红衣女子，不是飘絮，又是何人？她缓缓扶起了那个男子，撩开男子面前凌乱的长发，露出那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和一双盛满了深情的紫眸，不为别的，只为看见的，想到的，犹如他手心那个字，让他魂牵梦绕。

  “主子……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红衣女子，泪如雨下。紧紧搂住了那个男子。那个，叫楚离秋的男子。

  “呵……飘絮，我……时日无多了吧。”楚离秋静静地任由飘絮把自己抱紧，任由她的泪，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任由飘絮抱着自己由低声的啜泣，到最后的痛哭。

  “不，不会的……不会的，主子！不会的！那毒是我配的，解药就快配出来了，主子，不会的……”

  “没用的。呵……”楚离秋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勾起一抹苦笑，“无论最终，你是否能配出解药，我都不会存在于世了。飘絮，你可知道，在明白她对我，再不会生出情意的瞬间，我便是走上了这条路……如若不能权倾天下，便是寂寞而死。除此之外，我不曾给自己铺上第三条路……”

  “不！主子，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不会……主子，为什么……为什么你看见的永远是她，为什么……你可知飘絮有多么的爱你，你为何看不见，看不见……主子，飘絮爱着你，一直如此！一直如此！！！呜……我求你，求你……不要离开，不能，你不能……”

  “你我都是痴情之人……却是无情至终……咳咳……我死后，你便是把我的骨灰，撒在这片桃园之中吧……让我，永远守着这一切，守着回忆，一直到一切都不复存在。当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才是永远……而我，想要爱着一个人，到永远……飘絮，莫要再这般痴心，却只待来，这样的一个结局……”

  楚离秋唇边的血，如何止，也止不住地流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浸透了飘絮的衣袖。

  “飘絮，记得，那五十封书信……咳咳……一月一封，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也是……求你……”

  “……”飘絮已经泣不成声，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不能跨越的距离……

  “离秋！！！”飘絮仰天一声大吼，无论如何，却都回天乏力。怀中之人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她的双手捧上了他的脸颊，染上了他不停从口中滑落的血珠，染红了她纤细的双手，染红了她眼眸所能看见的一切。心在心爱之人的生命流逝的一分一秒中，慢慢地死去，这一声离秋，她究竟错过了多久，才在此时吼出……她真的不曾爱过任何一个人，心里，眼里，一切，只有这个男子的存在。只有他，只有楚离秋……

  楚离秋微微一笑，便是这么个笑容，也让他心中扯痛无数根神经，身子微微一颤。

  “飘絮，帮我把……把那些书信，拿来可好……”

  紫眸中笑意萦绕，最后的时刻他只想用微笑结束。即是这个抱着自己的女子，是一个深爱自己，自己却不爱的女子。纵使有再多的言语，也只能对她说一声抱歉。而她必定不需要……自己，亦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飘絮缓缓放开手，扶着他靠着石桌。无论离秋要她做什么，即便是死，她也会去的。会去的……

  她身子颤抖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小屋，心中的扎痛，也是一次比一次剧烈。

  她如何不知楚离秋的用意，如何不知……他为了让她不在他死后随他而去，就让自己去送那五十封书信。如今……她犹如赤脚踩在了碎玻璃上，每一步，都走得犹如刀割一般……

  楚离秋目送着她缓缓离开，最终是笑了。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忍着全身上下的剧痛感，扶着石桌……

  缓缓站起，在石桌边坐下。凝视着自己的琴，凝视着那一滩，又一滩的血红。

  血，依旧不绝地从口中涌出，可再多的剧痛，他也感觉不到了。笑意在紫眸中浮起，眼前又浮现那个身影。他的身子，犹如深秋的落叶一般，和着紫色的，红色的，以及夕阳环绕着的霞色，带着最后的一丝微笑，缓缓落下……落下……最终……静静地俯在了那古琴之上。

  古琴的最后一根弦，随着他的动作，在那个刹那，静静地断了……

  一片桃花瓣悠然而至，接着，无数的粉色的花瓣，吹进了凉亭，在那紫色的身影上，飘落。

  花海仍在翻腾，可那不舍的人儿，却再也无法睁开萦着笑意的眼眸，叹一句花谢花开了。

  小屋外，一个红色的人影，凝视着一切。

  蓦地，她紧紧的捂上了自己的唇，不让那不自觉爆发出来的哭声，打扰他最后的安宁。缓缓地扶着墙壁，缓缓地坐下，缓缓地跪在地上，始终不曾放手。眼泪却汹涌地往外冒，撕心裂肺……

  
［第三卷-雪落昔月远江湖:第六十五章-结局（下）］


  仍是那无论是何季节，都桃花纷飞的山岭。仍是那装满了一世情回忆的屋子，凉亭。

  一切，仿若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邂逅，这里，生机盎然。凉亭之中石桌上，断了弦的古琴，仍静静地摆放在那。好像随时等待着主人，回来将古琴的弦重新接好，再弹一首，气壮山河。静谧的一切，在诉说着一个，永远都不老的故事，在展现着一个，最美的曾经。

  满山的粉红色，在缓缓围绕着天空，树木，花草飞舞着，飘荡着。

  一身火红的女子，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花海之中，伸出手，接住了落在自己身旁的一片片花瓣。

  她火红的衣衫上，落满了桃花。乌黑的发丝之上，片片桃花点缀了她毫无瑕疵的美丽。

  肩上，甚至在袖口，都有桃花的踪影。她的唇边，始终挂着微笑，在花瓣的包围之下，缓缓舞动着。

  我在为你起舞，你可曾明白在我眼里，这漫山遍野的桃花，都是你的影子？

  你不曾离去。就在我的身边徘徊着，每一片桃花瓣，都是你在我身边陪伴着我的证明。

  我的名字叫飘絮，原本，应该化作这漫天的花语，来伴随着天地中的你，去到天涯海角，让你永远都不会孤单。我的名字叫飘絮，就如这漫山遍野飘着的桃花瓣，飘着的，是你的气息。你不曾离去……不曾离去……

  飘絮一身火红的衣衫，在天空之下，缓缓起舞。

  脑海里，眼里，心里，都是自己曾经与那个紫衣男子的回忆。他的身影，挥之不去。

  手心接住了一片片的花瓣，她唇角的笑容慢慢放大，舞姿变得越发轻快，与身边的花瓣戏耍着。

  就好像，那个从来不会为她驻足的紫衣男子，在这个时刻，轻挽着她的手臂，逗着她玩，让她快乐地微笑。

  数月以来，风雨无阻，每一天，都是如此。

  每一天，都可以看见这个山岭之上，有着一个穿着大红衣衫的女子在翩翩起舞。渐渐地，在她的周围，环绕起了蝴蝶。不知蝴蝶追随着的，是她笑容下隐藏的悲伤气息，还是瓣环绕在她身边，挥之不去的味道，是曾经。

  累了，困了，倦了。飘絮缓缓坐下。在山岭之上，放眼望去。

  毫不犹豫地在花瓣的海洋之中躺下，笑容溢满了她美丽的容颜之上，她贪婪地呼吸着身边的每一寸空气。

  那个男子，就环绕在她的身边罢。她从怀中取出书信一封，放在一旁，然后轻轻地，用花瓣掩上。

  “离秋，我又来陪你了。”飘絮轻抚着身边的花瓣，“离秋，我知道……你不会寂寞的。你看，你的每一封信，她都有给你写回信。你看到了吗，我把他们，都带来了。”

  “你为她写了那么多信，说了那么多话，我原以为，此生，还能听见你，与我说那么多的话。可是你却再也不能说给我听了……我说的话，你可以听见的，我知道。她写给你的信，我没有拆开过，都是完好无损地带给你。”

  “离秋，以后，我会每天都来陪伴你的……”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风拂过的声音，花瓣起舞的声音，呼吸声，以及她一个人的心跳声……

  楚离秋离去之后，她按照他的遗愿，将他的骨灰，撒在了这篇花海之中。至此，她站在这片山岭之上，便会感觉，离秋就在自己的身边，从未离开过。那熟悉的味道，是她此生追逐了那么久，也抓不住的。

  一滴清泪，缓缓淌下，她却依旧保持着笑容。她知道，离秋不喜欢她哭，她就笑。

  即便是眼泪落下来了，她依然笑。要让离秋知道，她的眼泪，无法抹去她的笑容。

  飘絮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倔强的一天。爱人的离去给她带来的打击是无穷的，她多么想要和那个紫眸的男子，度过这一生。有多少次，在看见那个男子眼底的哀愁时，她多想冲上前去，抱住他，告诉他，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陪着他，爱着他。可她，都没有说出口。

  最终，只能在这漫山遍野的花瓣陪伴之下，静静地，说给漫山遍野的“他”听。

  她静静地躺下，合上双眼。梦中的你，是否还会如那么多个日日夜夜，让我的心，碎裂地无声无息呢……

  离秋，你听见了吗，我爱你……

                               

  夜深了，人静了，所有人都睡下了，唯有金帐一角，还亮着灯。

  “娘亲，你真的要……”轻轻的一声询问，小小的身子，已经挤进了那奋笔疾书之人的臂弯之下。

  “玉儿。娘亲不会离开你的。”烛光照映下，隐约可见，清秀的脸庞之上，淌着几颗泪珠。

  她有多久，不曾让自己这般伤心过。受了伤，在最困难的时候，都未曾掉过一滴泪。

  原来她以为自己可以走得无牵无挂，却不想，自己这么放不下的人，还有那么多。

  她原想，在一切纷争都结束之后，带着玉儿离开，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和父亲，和姐姐，在一起。然而，那一声声环绕在心间的肺腑之言，无法让她忘却。萦绕在她的耳边，她悉数，亦不知自己对那个男子的感觉，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