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自榻前起身,袍襟轻掀,他竟缓缓蹲下,拿起边上的锦靴。
当他的手握住自己脚踝的时候,顾月池明显瑟缩了一下,咂了咂嘴,她蹙着眉头刚想反驳些什么,却见欧阳弈天淡笑着开口:“玉妃娘娘曾经说过,爱一个女人,便该成全她的一切,而今朕亲手为你穿上鞋靴,放你天涯海角去寻他”微微仰头,他看着顾月池,悻悻说道:“此时此刻,顾月池当真心中对我没有一丝感觉么?”
他是一位帝王,此刻却屈膝为自己穿鞋。
此情此景,对顾月池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冲击,若说她丝毫无觉,她根本就是假话。
与之对望,心中酸涩难忍,她紧咬牙关,嘴角泄出一抹苦笑。
眉头纠结,她悠悠一叹道:“过去,你曾留我心中。”
她曾跟他说过,她的心早已给了凌潇潇,她也曾跟他说过,她和他之间,横着一个顾月瑶,即便此时顾月瑶死了,她和他仍是回不到过去的。
此刻,她心中于他,感动大于爱
“皇上,起来吧”
刘公公,已然端着膳食进入大殿,可他却仍旧蹲在自己身前。
见此情景,刘公公微诧,噤声不语,他只静静后退数米,在旁候者。
顺着顾月池的目光,欧阳弈天睨了刘公公一眼,旁若无人,转过头来,他的嘴角亦是溢出苦笑。
低头,他取了另外一只锦靴为顾月池穿妥。
待欧阳弈天从容起身,这边刘公公方才端着膳食上前。
将膳食摆在桌上,他对欧阳弈天和顾月池恭身禀道:“请皇上和皇后娘娘用膳”
闻言,顾月池微怔,转过头来看着欧阳弈天。
眉头轻耸,欧阳弈天便走向膳桌边道:“朕也还未用膳”
嘴角微抿,顾月池轻笑着上前,选了跟欧阳弈天对坐的位子坐下用膳。
“用过膳后,陪朕下盘棋如何?”
玉箸轻响,对刘公公摆了摆箸子,欧阳弈天亲自给顾月池布菜。
他既是说明日放她出宫,那合着今日就算她想走,也是走不了的。
抬眼瞄了眼欧阳弈天,顾月池欣然点头:“若皇上不弃,今日月池奉陪便是。”
她和他的关系说复杂十分复杂,若说简单,却也简单的可以。
下一盘棋,也无不可
用过膳后,刘公公命人撤了膳具,又取了棋盘摆好。
“皇上请”
嘴角噙着浅笑,顾月池抬手请欧阳弈天先行落座
。
今日,顾月池的笑容,比之过去四年都要多。自她知道凌潇潇尚存人世间,整个人便好似脱胎换骨一般,姿容焕发,多了过往不曾有过的生气。
即便身为帝王,有的时候,也会是个失败者。
看着眼前的顾月池,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欧阳弈天在心中暗叹。
待欧阳弈天落座,顾月池便也跟着落座。
再次对桌而坐,两人心境各不相同。
执子,顾月池先落子。
她希望,这局棋,快些走完。
观棋,欧阳弈天落子。
佳人在前,他心想,这局棋能够一直如此下下去,永远分不出胜负
“霜妹妹为人和善,实在不适宜留在宫中,不知皇上可有同感?”又落一子,端起茶杯吃了口茶,顾月池看向欧阳弈天。
顾月霜于她,与顾月瑶不同。
身为姐妹,她希望顾月霜日后可以过的好些。
欧阳弈天问:“你想说什么?”
顾月池道:“若我说让皇上放她出宫,皇上觉得如何?”
“她是否适宜留在宫中,实乃见人见智。”观棋局半晌儿,低头落子,欧阳弈天不曾抬头,只是轻笑着道:“她本就是父皇当年赐婚与朕的,过去几载,宫中妃嫔争来争去,其中不乏心机繁重者,你可见有人动的了她?”说完话,他微微抬头凝睇着顾月池。
顾月池的神色一怔,望进欧阳弈天眼底,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她心思陡转,狐疑道:“你的意思是……”
“扮猪吃老虎的人朕见的多了,可是这其中做的最是高竿,最是滴水不漏的,便是云贵妃了。”笑看着顾月池,欧阳弈天接着道:“世上之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人不甘,想要处处争得上位,却屡屡树敌,最后功亏于溃,比如怀了朕孩子的月美人”
顾月瑶盼了那么久,总算入宫成为他的女人,虽说他不会给她太高的妃位,但如果她腹中孩儿得以生下,以她的聪明才智,不难教导出一个文武双全的皇子。
到那时,她便可母凭子贵
但是如今,未见硝烟,她和那个孩子,却早已殒故。
就算对顾月瑶利用大于感情,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还是欧阳弈天的亲生子,从他的话里,顾月池多少听出一些无奈和心痛。
只是,无论心中多痛,他却仍不舍怪罪于她
深吸口气,顾月池僵着脸色缓缓说道:“若她没有包藏祸心,那个孩子根本就可以安然生下,我给过那个孩子机会,一切都是顾月瑶自己作得。”
“是母后和她要害你,最后自食其果,所以朕不怪你”微挑了挑眉,对那日之事只一语带过,欧阳弈天继续说道:“言归正传,朕现在要说的是第二种人。”
“洗耳恭听”
顾月池睇着他
眼神微闪,欧阳弈天缓缓说道:“这一种人恰好跟上一种人相反,她心智其实并不比前一种人弱,只是懂得处处示弱,人,往往都将强者看在眼里,她这种人正好被人忽略,从而保自己周全。这种最适合在宫中生存,而……云贵妃,便是这后一种人。”
听了欧阳弈天的话,顾月池明显露出诧异之色,不过很快,她也就释然了。
人与人之间,亲不过父母,近不过夫妻。
即便是皇帝与贵妃,欧阳弈天和顾月霜到底也算是夫妻,合着他才是跟顾月霜最近的人,看她看的自然也最是真切
身为庶女,家中有个如四姨娘一样的娘亲,顾月霜也许果真如他所说是这后一种人。只不过她即便心智不弱,却总是安于本份,从未想过要害她。
若她与顾月瑶相仿,结果只怕不会是好的。
“既是皇上认为她最适合的地方是宫廷,那日后还请皇上……”
话,并未说话,顾月池知道,何为点到为止,而欧阳弈天自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一局棋,在两人言谈之间进行,约摸一个时辰后,无论两人心境如何,棋局终是到分出了输赢。
而这一次,竟是欧阳弈天赢了。
过去,与她对弈,他总是输的那一方。
而今,他赢了,并非险胜,而是赢了多手。
看着棋盘上的残局,顾月池轻笑:“原来皇上过去一直在与我藏拙。”
淡淡笑着,欧阳弈天将手里的棋子扔回墨色棋罐之中,而后欣然起身。
深深的,又看了顾月池一眼,他道:“今日朕放手,明日一别,你与朕今生恐难再见,保重”说出这句话时,凝睇着眼前的女子,欧阳弈天好似回到从前。
那一日,在假山之上,他回眸一望,却见她瞳眸微诧………。.。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大结局(中)
翌日清晨,天降大雪。
褪下一身凤袍,卸去周身首饰,顾月池青丝寂然,只身着一件白色轻裘,整个人看上去清丽脱俗。
欧阳弈天答应过她,今日放她出宫。
身后,顾月霜在,长乐公主和裴慕云也在。
只是此刻他们三人的神情各不相同。
紧蹙着眉头,长乐公主缓缓上前拉起顾月池的手,依依不舍的劝道:“今日大雪,外面路滑难行,姐姐何不等着雪停了再离宫?”
今日一早,宫中便有人到公主府传了欧阳弈天的旨意,道是顾月池今日便要离宫,让她进宫相送。
说实话,她最不喜欢的便是与人离别。
但是人生在世,有太多事情不能顺遂心愿,今日与顾月池的离别,她不得不面对
对长乐公主笑笑,顾月池对她摇了摇头道:“我出宫之后,尚要去寻他,此刻在宫中一刻都不想多留……公主莫要再劝”
关于凌潇潇的事情,长乐公主已然从裴慕云口中得知,此刻听顾月池如此说来,她能做的便是能是轻轻点头,而后送上一句:“但愿姐姐早日如愿以偿”
“我会的。”坚定的笑着点头,顾月池抬头说道:“我今日一走,你且记得将香儿带出宫去。”
香儿,过去是长乐公主的侍婢,因在开国寺曾经伺候过她,这才在过去四年里别安排在她身边伺候。如今她要走了,香儿的去处,自然是长乐公主的公主府内。
“姐姐放心吧”
眼中水波荡漾,长乐公主应声点头。
“她如今出宫,是要去寻她的幸福,你该为她高兴才对,今儿怎么倒哭上了?”
见娇妻落泪,裴慕云走上前来,对顾月池与以往一般温和的笑着,轻拍长乐公主的肩胛,他低声哄慰着。
“我只是舍不得姐姐”
脸颊微红,长乐公主顺势靠在裴慕云怀中,竟是撒起娇来。
眉头轻蹙,复又舒展开来。
裴慕云对顾月池笑笑,一副无可奈何模样。
见二人恩爱,顾月池抿嘴轻笑,嘴角的笑意犹在,她的视线与顾月霜的视线相接。
欧阳弈天说,她是最适合留在宫中的。
“姐姐”
含笑上前,顾月霜睨着顾月池嘱咐着:“保重”
“我会的”
顾月池会心一笑,恰逢刘公公打外面进来。
“参见皇后娘娘”
虽说顾月池今日便要出宫,但她的封位未撤,加之昨日亲眼见欧阳弈天为她穿鞋,刘公公在对她时还是十分守礼的。
微微挑眉,顾月池问:“皇上呢?”
昨日在对弈之后欧阳弈天便回了御书房,临走时他还曾说过明日一别如何,可今日长乐公主和顾月霜都到了,却唯独他迟迟不见人影。
刘公公恭着身子回道:
“皇上说他昨日下棋累了,睡的晚了些,今儿就不送皇后娘娘出宫了。”
过去四年,欧阳弈天处理朝政从来都是兢兢业业,半夜而眠,晨鸣而起,今日却因睡的晚了而不能相送么?
想必,他是不想看她离去的。
他不来,其实也好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
辞别长乐公主和顾月霜等人,顾月池一身孑然,聘聘婷婷的步出冰庆宫,缓缓向着大敞的宫门走去。
寒风凛冽,白雪如歌。
一身雪白,踏足在皑皑白雪之上,容身于鹅毛雪花之间,她一步一印,走的十分沉稳。
嘴角,轻轻扬起。
她的美堪堪玉静花明四字,一路走来,始终面带笑容。
“去望江楼”
出得宫门,登上马车,顾月池对车夫吩咐一声,便再不言语。
马车,自宫门缓缓驶离,宫墙之上,欧阳弈天龙袍铮黄,双手背负而立。
他的视线,从方才便一直胶着在她的身上,即便此刻她已然登上马车,却仍然未曾收回。只是这一切,从始至终,她都浑然不知。
“你去带人跟着,在她未寻到逍遥候前,保她周全”
四年前,在元氏大军攻城之后,宣景帝下落不明,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封他为逍遥候。
“微臣明白”
郑重颔首,那人对欧阳弈天微一拱手,在转过身来,此人赫然是当年顾月池在北城门前要寻的那个叫花子。
他姓潘,名安,如今现任吏部尚书之位
从皇宫到太西湖,镇国侯府是必经之路。但是在马车途径镇国候府的时候,顾月池只抬手拢起车帘看了几眼。几眼之中,她神情淡然,丝毫没有要做停留的意思。
无论是老夫人还是顾振涛,她对他们早已失望透顶。顾月阳已然被送去了无忧山庄,如今的顾家,早已没有让她牵挂之人。
马车经过镇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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