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奖。”男人极谦虚,说完便很开心的走了。
沐小木见他走远,便秉着长痛不如短痛的精神,一口气跨过石阶,走到了房子门口。
手指握成拳头又松了开来,每次见湛首辅之前的心里建设必不可少,沐小木深谙此道,磨蹭了半天调整心态,最后深吸一口气,正要吐出去的时候,门忽然被拉开了,宜喜烦躁的道:“既然来了,还在外面磨蹭什么。”
沐小木一口气憋着尚未吐出去,被他这么一打岔着实尴尬,磕磕绊绊的把那口气吐出来,这才急急忙忙的走了进去,可惜方才一番调整是尽数废了。
“下官……”沐小木一进去就呆了,话也磕磕绊绊的说不出来。
屋子里燃着果木,天然的果香融进空气里,沐小木恍然自己正置身那日午后的文华亭。
湛首辅手里笼着一枚雕金镂空的暖炉,窝在铺着厚厚软垫的黄梨木椅里,衣衫甚为单薄,这本来也没什么,偏生不拘小节的湛大人由于俯身逗猫,导致领口大开,露出白皙精实的脖颈和一小片胸口,在盈盈跳跃的烛火下,显出惊心动魄的好看。沐小木这种世面此生未见,一时之间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沐大人?”指尖依旧在猫耳上留连,湛然微微掀起眼皮,略带不耐的加重了音量。
“大、大、大人。”沐小木大梦初醒,急忙弯腰施了一礼,道,“请恕下官失礼。”
湛然哼笑起来,倒也没有追究,示意她坐。
沐小木坐在他的对面,两人中间隔了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铺了前些日子边界小国进贡来的羊毛绒毯,银色烛台、白玉茶盅、青花瓷碟、金龙盖碗错落有致的搁在其上,端的是奢侈大气。
“大人。”沐小木将视线从桌上挪开,道,“下官此次前来,只想对大人道一声谢。”说完,将酒坛往绒毯上一搁,又道,“我知道大人遍尝珍馐美馔,我带来的这坛酒更是没什么出彩。”
湛然似是而非的抬起眼睛,安静的等她继续说。
“但这是我用家乡的法子亲手酿的,如今会酿这种酒的……”沐小木语气沉了一下,很快又轻松了起来,“怕是只有我一个人了,大人若不嫌弃,可以试上一试。”
“什么名字?”烛火在湛然眸中跳跃,令他说出每一句话都带着奇异的力量。
“啊?”沐小木摇了摇头,避开他的双眼。
“这酒。”湛然提起了一丝兴趣,伸长手臂,略一用力,就撕开了酒封,他闻着空气里的酒香,道,“这酒,叫什么名字?”
“落马醉。”酒一开封,那股子家乡味道便将秀丽的小村落拉到了眼前,沐小木揉了揉眼睛,缓缓的道。
“倒是有趣。”湛然笼了双手,淡然的看着沐小木替他斟酒,“向本官道谢的人每天络绎不绝,本官倒是从未见过这般寒酸的。”
“让大人见笑了。”沐小木倒酒的手一抖,尴尬的解释道,“这与一般的酒不同,是用我家乡特有的果子酿的,不醉人,但夜里歇息时对入睡很有帮助。”将白玉酒盅添满,送到湛然面前,带着一丝期盼看着他。
湛然瞧她又紧张又期盼,竟也难得没有拂她的意,手指终是握住了酒杯,将温润的白玉贴上了嘴唇,目光则大有深意的望着沐小木。
“如何?可还能入大人的口?”沐小木亮着一双眼睛,紧张的握紧手指。
“难喝。”湛然搁下酒杯,利落的评价。
沐小木瞬间垮下来的神色很是明显,像是要哭出来。
“实在对不住大人,都怪我从前未曾好好学,事到如今,也没法改进了。”
“对入睡很有帮助?”湛然指尖把玩着酒杯,视线里满是揶揄,“你莫不是怕本官坏事做的太多,晚上睡不着?”
“下官不敢。”沐小木实在跟不上湛大人的节奏,一张脸瞬间煞白煞白的。
“别害怕。”湛然瞧见她的样子,示意宜喜递过一条软帕,亲切的道,“本官开玩笑的。”
沐小木欲哭无泪。
“那么,你今夜来找本官,还有别的事么?”
“谢大人救我一命,谢大人护林紫周全,大人在牢中的教诲,下官铭记在心。”沐小木擦了擦汗,认真道。
“铭记在心?”湛然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道,“你想通了?”
“大人字字珠玑,下官细细回想,当真受益无穷,想通了。”沐小木诚恳的道,“往后定当不会做如此鲁莽的事,会考量之后做正确的选择。”
“真是聪明伶俐。”话虽是好话,湛然的语气却忽然冷了下来。
第10章 湛然·相当扭曲
湛然收敛了笑意,探究的视线不带丝毫情绪。
眼前的小御史收起了所有爪牙,也不似在牢中那般正气凛然,温顺的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软弱又无害,经历过血的洗礼,人似乎也成长了一点。
湛然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在他面前说过同样的话了,什么民族大义,什么勤政爱民,来的时候傲骨铮铮,脊背笔直,不过两三天,便失了本心。在他手中,没有弯不下脊梁,没有削不平的傲骨,那些一见他面便义愤填膺直骂狗官的人,最终都俯首在他膝前,视线只能同他的靴子平齐,因了他一个允诺而满心欢喜,宛若一条狗。
他从来不屑使什么暴力手段,这个世间本就诱惑太多。
当朝宰辅,于他而言,不过是消遣的把戏,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尔虞我诈他都得心应手,玩的久了,难免腻烦,唯有一件事令他百试不爽。
每日入京的官员不在少数,但结局却殊途同归,要么浑浑噩噩混日子,要么被权势、利益、名望腐蚀,再也站不起来。而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亲手折断他们的脊梁。他喜欢看到身前的人抛却理想,醉心*,改变初衷的样子,他不是喜欢一条顺从的狗,他喜欢调、教的过程。
只是合适的玩物已经消失了很久,他几乎都没有开始行动,那些人就自动匍匐在他脚下,人在恐惧与利益面前,总是很容易改变初衷。除了沐小木这件事,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心情好是什么时候了。
初来乍到的小御史眉眼顺从,行事莽撞,同众人并无差别,他当日看的不错,眼前的小子只是一个普通人,满身都是弱点,在他面前的软弱惶恐都不是伪装。他真没有想到她有斩了李三的胆子,那份藏在深处的固执令他很是愉悦。
只可惜,疼过就怕了,这么快就否定自己,真真是令他失望。比起轻易就丢盔弃甲的人来说,他还是喜欢稍微硬气一点的,调、教起来比较有快感。
真是……可惜。
果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有火星跃出火盆,一瞬间便湮灭在地板上。
烛火下的湛大人神秘冷峻,英俊的五官线条明朗,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沐小木始终觉得,他同白日里大不相同,不再是那个拿猫爪吓唬她的人,虽然白日里的湛大人也不是她能揣摩透彻的,只是现在对面沉默不语的男人,心情似乎不是太好。
“大人抬爱。”她一边斟酌着那句聪明伶俐,一边小心翼翼的回道。
“识时务的人总是活的长久。”湛然不再看她,语气里带着难以琢磨的疏离和冷漠,“那本官就预祝你官运亨通,平步青云了。”说罢,取过酒盅,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沐小木急忙端起自己的酒盅,也一口干了,果酒并不醉人,喝起来馥郁清香,她一杯酒下去,胸口便微微发起烫来,连带着胆子也大了些许。
“大人,其实我还是救了林紫。”她坐的笔直,忽然没头没脑的道。
湛然有些意外的抬眸望她。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如若不是因为我,大人应当不会插手这件事,那么林紫,现在定然还在牢里受苦。”沐小木笑了起来,“是我救了她。”
“说的不算错。”湛然想了想,似是恢复了一些兴致,眼露期待的道,“如果重来,你会怎么选?”
“当然是救林紫啊。”沐小木没有丝毫犹豫,回答的很是干脆。
“那你所谓的想通了,是指?”湛然直勾勾的瞧她,手指下意识的摩挲着白团子的耳朵。
“若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一定会带着脑子,既是要救人,就一定要周全。”
“那你觉得,一个人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初衷么?”
“自是不会。”沐小木眼睛一亮,回答的很快,“一个人背叛自己,大概是最痛苦的事。”
湛然眯起眼睛看她,心里慢慢升起渴望,没错没错,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份倔强,就是这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好,太好了,这小子还真是会给人意外的惊喜。
“很好,很好,说的很好。”湛然笑了起来,细长的眸子里满是诡异的欣慰,他张开手指,扣住膝上白猫小巧玲珑的脖颈,缓缓收拢,眼睛则一眨不眨的看着沐小木。
湛首辅的心情用喜怒无常来形容都略显不足,沐小木瞧见他赤、裸、裸的目光,莫名的觉得毛骨悚然。
“大人谬赞,下官承受不起。”沐小木打了一个冷颤。
“承受的起,承受不起,那得试过才知道。”湛然松开掌下的白猫,爱怜的摸摸它的脑袋,目光一扫,停顿在沐小木的纤细的脖颈上,嘴角弯成了残忍的弧度。
……
沐小木明显觉得今时不同往日,她吃惊的望了望落在门前的软轿,又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脑袋便不由分说的痛了起来。
彼时太阳将将升起,锋利的辉光刺破云层,份外辽阔。眼前所映之景,全都落满细碎金芒,如果不是眼前喜笑颜开的人,倒真是一个美妙的清晨。
“沐大人。”那人笑的很是亲切,倒像两人真是许久不见的好友,“下官听闻大人日日步行入朝,甚是辛苦,特命人备了软轿,还请大人移步。”
沐小木被早晨稀薄的空气弄的有些发晕,再看看眼前自然诚恳的笑脸,由衷的懵了。
“大人……认得我?”沐小木指着自己的鼻子。
“虽不认得,但一见如故。”那人十分淡定。
沐小木略一思索,便知晓了各种缘由,湛首辅的内厅不易进,而昨夜自己不但进去了,还活蹦乱跳的出来了,这人大概以为湛然很欣赏她,大清早便赶来献殷勤。
“沐大人?”见她不说话,那人小声提醒道。
“大人真是亲厚。”沐小木理顺了之后,忽而笑了一笑。
……
“小木啊。”林贤正搬了椅子在都察院阳光最盛的地方小憩,瞧见沐小木进了大门,便出声道。
“林大人早。”沐小木紧张兮兮的瞧着身后,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林贤用叉子串着蜜枣,一颗一颗的送进口中。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沐小木擦了擦脸上的汗,道,“诸位大人,实在是太热情了。”
“哦,诸位大人不止是热情吧,没请你去品鉴个字画,喝个花茶,聊表个心意什么的?”
“大人英明,自然是有点。”沐小木苦着一张脸,想起那些大人送来的“瓜果、点心”,实在是金灿灿的吓人,她受不起,尽数推了。
“我倒真是没想到,小木你这般有本事。”林贤吃完了蜜枣又拿起了茶盅,浮一浮茶盖,热气便扑进了空气中。
“大人此话……是何意?”沐小木走到他身边,蹲在不挡光的一侧,昂首望他。
“湛首辅家的大门,每日盼着进去的不知道多少人,可从来没人如愿过。你倒好,不声不响的,就成了湛首辅的入幕之宾,当真令本官惊喜啊。”
“大人严重了。”沐小木寻思了一番,道,“这事儿是福是祸也说不清,湛首辅的性情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瞧你很是愉快啊。”林贤弯下脑袋看她。
“林大人。”沐小木叹了口气,将脸蛋凑上去,道,“您再仔细看看,哪里瞧的出愉悦?”
林贤拉了拉她的脸皮,憋着笑道:“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大人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沐小木拍拍被他捏疼的脸蛋,无奈的道。
“实话说,被这么多人捧着,什么感觉?”林贤促狭的瞅着她。
“想一想,还真有些小激动呢。”沐小木握紧拳头,眼睛微微发光。
林贤将将喝了一口茶,闻言一乐,满口茶都喷在沐小木的衣摆上。
“谢大人赐茶。”沐小木姿态端正,很是诚恳。
……
沐小木精神抖擞的从湛首辅府上出来已过了十日,而众人的热情亦很持久。沐小木早就从先前的无措过渡到了如今的坦然。
今日阳光甚好,沐小木办完公,信步往宫外走,没走两步,便听闻一旁林中有人窃窃私语。
“姓沐的那位御史什么来头?”一人道。
“你说他啊?”另一人道,“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
“可是我瞧他作风挺正啊,那么多大人要跟她攀关系都被他给拒了。”那人继续压低声音道,“连礼都不肯收呢。”
“你还真信啊。”另一人笑出声,“这种人我见多了,刚开始总要含蓄些,日子一长,便会按捺不住的,拿的比谁都厉害。”
“您真渊博。”
“你是初入官场,见识浅薄,这年头,哪个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那沐御史好手段,讨了湛首辅欢心,自然官运亨通了,不过谁都知道湛首辅耐性差,不知道他能得意几时。”
“你们是在说那位姓沐的御史么”沐小木探进脑袋,笑眯眯的问。
“你是?”两人一凛,警惕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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