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那老妇人默默行了一礼。
老妇人高傲地一扬头,便领先锦哥等人拐进了一旁的宫门。
两路人马一前一后来到慈宁宫前,台阶上,早有一个大太监候在了那里。见她们同时过来,那大太监呆着一张脸高声叫道:“宣,宋氏一门觐见。”
却是把抢在前面的临沧侯府一行扔在了后面。宋家人和临沧侯府的人全都是一阵发愣。
那大太监不耐烦地冲郑氏一瞪眼,郑氏一个哆嗦,忙低下头,领着玉哥和锦哥匆匆进了大殿。
依着小黄门先前所教的规矩,锦哥等人行了大礼后,便都跪在那里,等着上头的贵人问话。
锦哥耳边先是响起一阵茶盏磕碰声,然后才听到一个声音缓缓道:“都抬起头来。”
三人依言抬头,只见殿内挂着一排珠帘,一个看不清的人影隐在珠帘后默默看着她们。半晌,珠帘后的那人将手里的茶盏很不客气地往一旁的茶盘里一扔,冷笑道:“你们便是那个宋文省的妻女?”
郑氏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是。”
那声音又冷笑道:“宋文省虽说不长眼了些,到底也算是一心为了国事,死也就死了吧,也算是为国捐躯了。外面都风传他是个有死节有风骨的烈士,想来他的妻女也不缺少这些好品质,既这么,就都起身吧。”
那声音虽然说着夸赞的话,语调却是充满了厌恶。郑氏不禁小心看了锦哥和玉哥一眼,三人叩首谢恩后,都站了起来。
那声音又道:“既然你们都是烈士遗属,倒是不好怠慢,赐个座吧。”
锦哥脖颈后的刺痒不禁更甚。
三人小心翼翼沾着宫女送来的绣墩边缘轻轻落座,正等着帘内太后的问话,却不想太后忽然扭头对那个迎她们进来的大太监道:“还有谁在外面?”
大太监道:“临沧侯府太夫人和夫人。”
“哦,”太后应了一声,扭头问郑氏,“你们两家好像结亲了,是吗?”
郑氏忙起身又应了一声,“是。”
太后却是不等她答出那声“是”,就已经吩咐那个大太监:“叫他们也进来吧。”
太夫人和卢氏进来后,太后只和蔼地和她们话着家常,竟是把郑氏等人都忘了一般。
就在郑氏惴惴不安之时,太后忽然像是又想起了她们,问太夫人,“你们两家结亲了?”
太夫人自然是知道宋家和太后娘家护国公之间的恩怨的,她可不想夹在中间当炮灰,忙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叹道:“太后也知道,辙儿那孩子从小主意就大,若是不依着他,怕是又要叫人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慈了。”
“哦?”太后一阵惊讶,“这么说,这门亲事,竟是辙儿自己挑的?”
太夫人看了玉哥一眼,冷笑道:“不敢欺瞒太后,具体如何我们并不知晓,只是听说,他们二人过去应该是旧识。”又道,“宋姑娘就在这里,太后倒是可以问上一问。”
太后的目光也越过珠帘,盯在玉哥身上,直盯得玉哥一阵哆嗦,锦哥却是一阵皱眉。显然,这二人是弄错了人。
太后问道:“那么,你跟辙儿以前就认识?”
锦哥忙起身,上前一步,将玉哥遮在身后,道:“是。”
太后和太夫人都愣了愣,转眼看向锦哥。“跟辙儿订亲的,到底是哪一个?”太后问。
锦哥垂首道:“我。”
顿时,大殿里一片寂静。半晌,太后冷笑一声,道:“好个不知羞的!听说外面传成一片,说是辙儿和凤鸣为了一个假扮小倌的女人打了起来,那女人就是你吗?!”
“不是。”抓住太后话里的漏洞,锦哥应得很干脆。“民女不曾假扮过小倌。”
太后一窒,瞪着她又是一声冷笑,道:“我还听说,你之前曾假扮男子多年,在酒楼茶肆混迹胡闹?”
这一点锦哥无从反驳,只得沉默不语。
见她沉默,太后不禁又是一阵冷笑,“怎么?伶牙俐齿哪去了?找不着理由辩解了?!”又咬牙骂道:“女扮男装,有乱纲常,更不要说跟辙儿还不清不楚有失贞节!这种失德失节的贱人,浸猪笼都是便宜了她,你们竟敢拿她来配我大周宗亲?!”她忽地扭头瞪向太夫人,喝道:“你们可知罪?!”
太夫人和卢氏忙双双跪倒,郑氏和玉哥也吓得一并跪了下来,只有锦哥木着一张脸伫立在那里。
太夫人向着珠帘内叩头谢罪道:“太后息怒,都是我等失察,望太后恕罪。”
郑氏也在那里哭着求饶:“太后恕罪,当年锦哥年纪还小,只因家里生计艰难才不得已为之,望太后恕她年幼无知之罪。”
见锦哥仍愣愣地站在那里,郑氏忙和玉哥一起将锦哥拉倒跪下,然后双双跪在那里磕头求饶。
望着哭成一团的郑氏和玉哥,锦哥不禁又是一阵歉疚。她想,她大概不会活着出去了。这一回,她们可要被她拖累惨了。
帘内,太后冷哼一声,却忽然语调一转,对太夫人和郑氏叹道:“都是做母亲的,哀家岂能不明白你们对儿女的一片慈母心肠?只可恨这些做儿女的,竟一点都不能体谅我们这些做母亲的,一个个都拿我们当仇人一样看待!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该由着他们的性子胡来,该严厉时还得严厉!”说着,两眼如利刃般刺向太夫人和郑氏。
太夫人好歹也是嫁入宗室经年,岂能不明白太后言下的意思,忙也跟着叹道:“太后所言极是,照理说,这门亲是结不得了,只是辙儿的性子……”
“哼,”太后冷哼一声,“他自己不知尊重,难道你们也要由着他?!他若是要闹,便叫他来我这里闹就是!”
太夫人只得“喏喏”地应着,扭头对卢氏叹道:“回去便退了这门亲吧。”
郑氏一听,顿时又是一阵大哭。
那哭声听得太后一阵心烦,瞪着她怒道:“这等失贞失节又失德的女儿,你还要她做甚?不如勒死干净!”
这竟是要逼郑氏亲自去了断锦哥的意思!
郑氏不由大惊,忙向前爬了数步,用力磕头求饶。玉哥也跟着爬过去磕头求饶,一边哭道:“太后饶命,我姐姐虽然行事鲁莽,可她那么做全是出于孝悌,即便行为有差,实是情有可原,望太后明鉴。”
锦哥默默跪在那里。此时,她的心里倒是一片平静。她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另一个牺牲品罢了。想来周辙若是知道了她的下场,应该也很恼火吧,也许在他得到他所想要的权势后,也会顺便为她报一报仇吧。
这么想着,她忽然就轻笑了一声,抬头对郑氏和玉哥道:“娘莫要再哭了,玉哥也莫要再求了,你们再说什么都没有用的。太后想我死,只不过是不想叫那个真正得利的人太过得意罢了。既然如此,莫要再说了,要哭,等我死后你们回家再哭吧。”
她抬起头,冷冷看向珠帘后。
帘后,太后的脸上一片震惊,可惜锦哥看不到。
半晌,帘后的贵人忽然一声冷笑,道:“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只可惜,你这条贱命还不值得我来取!”
锦哥一皱眉,忽然想到玉哥前几日提过的“身败名裂”一词。她顿时明白,打一开始太后要的就不是她的性命,她要的,是她的名节。
果然,太后冷哼一声,冲着帘外喝道:“还不把这失节失德的贱人给我打出宫去!”
顿时,便有人如狼似虎般扑上来拖了锦哥下去。门外,早有四五个小黄门手执棍棒候在了那里。见锦哥出来,没头没脑便是一阵敲打,一边打一边将锦哥往宫外赶去。
锦哥如游街一般,被这几个小黄门追打着从慈宁宫一直赶出宫门外,惹得宫里的贵人们纷纷出来看笑话。若不是此时忽然下起雨来,只怕来看热闹的人还要更多。
赶出宫门后,一个小黄门狠狠一脚踹在锦哥身上,将她踹翻在地,几人围上来对着她又是一阵暴打,那小黄门则大声向远远看着的众人宣告着太后对锦哥的判决:失德失节的贱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五章·生死
哗!
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际。随着一声闷雷,大风卷着雨柱狂暴地砸向人间,砸向皇城,砸向宫门前青砖铺就的广场,砸向广场上那个孤零零躺着的身影。
锦哥脸朝下趴在一片泥泞之中,她想挣扎着起身,努力了半天却是一点成效都没有,最后只得艰难地侧过头去,静静地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伤得不轻,最后那一记敲在背上的重击,仿佛要把她打成两截一般。更别说之前敲在小腿上的那一记,怕是已经打折了她的腿骨。还有她的手。她倒下后,有人故意踩在她的手上,还重重碾压了一下。也许没有伤到骨头,皮开肉绽却是肯定的。
不过,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衣衫,也正好缓解了身上那无处不在的痛楚。
暴雨击打着青砖地面,泛起一朵朵雨花。远远的,有人哭号着向她这边过来了。只是,锦哥发现,那明明越来越近的哭声,听在耳朵里却像是越来越远,脑中的嗡鸣却变得越来越响,眼前的雨花也开始变成一片白雾茫茫。
锦哥知道,这是她即将昏厥的征兆。以前太过劳累时,她也曾遭遇过这样的情形。
她闭上眼,静静等着那阵晕眩过去。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回想着上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
似乎自她回京后,就没见下过雨。她记得她们是在中秋节之前没几天时回的京城,如今才过了重阳节没几天——也就是说,其实她回京城最多才不过一个月。
连一场雨都还没有遇到过,居然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果然她和京城彼此脾胃不合呢。这么想着,她竟微笑了起来。
她从来就不怕死,在最艰难的时候,在觉得自己再也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她总会想到太太当年的话:死,只不过是去见已经故去的家人而已。
果然,活着要比死艰难。
对了,这句话是周辙说的。
锦哥眨了眨眼,勉强睁开一点眼,却发现那层白雾还在,脑中的嗡鸣也在,她只得再次闭上眼。
好吧,至少现在她可以不用再纠结要不要嫁那个人了。
想到周辙,锦哥忍不住又弯起唇角,再次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自打订亲以来,一下子发生了太多的事,让向来就比别人慢一拍的她有些无所适从。等静下心来细细想过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周辙。他之前的种种说辞,只不过是表示那个笨蛋大概是喜欢上了她。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叫她一直纠结不已。论理,她该拒了这门亲事才是,可一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又总会升起一些无法割舍的羁绊。
好了,现在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纠结了,即便没有太后的旨意,身败名裂的她也不适合再嫁他了,他可是有着远大理想的人。而她,这一辈子最讨厌做的,就是拖累别人……
啊,其实她还是拖累了人,拖累了她的家人。
耳里的鸣响渐渐安静下来,眼前的白雾也渐渐散去,身上的疼痛却越来越剧烈。锦哥忍下一声呻|吟,费力睁开眼。
大雨中,几个小黄门正拦着母亲和玉哥。母亲已经哭得瘫倒在地上,玉哥一手拽着母亲,一手去推那些小黄门,想要向她冲过来。
在他们身后,一个太监站在撑起的伞下,冷冷看着这一切。
看着只想与世无争的母亲,想着玉哥是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如今却都要因为她而被世人唾弃,锦哥不禁又闭了闭眼,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声:“对不起。”
哗哗的雨声中,伞下那人以尖锐的声音冷笑道:“太后恩旨,子女无德,罪不及父母。宋夫人可要想清楚了,你若是不肯把这样一个失贞败德的女儿赶出家门,最后倒霉的可是你们全家!”
同样是哗哗的雨声中,一个声音如疯了一般嚎哭着:“她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
那是母亲的声音。同样是令人听了心烦的哭声,只是那哭声中却多了从来没有过的愤怒和倔强。
“好好好,这既是宋夫人的选择,就莫要后悔!我们走!”
哗!
又是一道闪电,又是一声闷雷,直震得地面都颤抖了起来。
越来越大的雨声中,锦哥听到似乎有无数的人向自己跑来,乱七八糟的声音里,她只捕捉到母亲嚎哭的声音,还有玉哥颤声叫着“姐姐”的声音。她想要告诉玉哥,她聪明了一辈子,这时候怎么就不想着劝一劝母亲,只要答应把自己从宋家除名,她们就全都安全了。可她努力的半天,才发现,原来自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风雨声中,似有人在说着什么,还有人在哭着什么,锦哥却只想着能真正晕过去,至少那样她就可以感觉不到痛了。
不知什么人动了她一下,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是玉哥愤怒的声音:“不许动她,谁都不许动她!”
对,不要动我。锦哥蠕动着嘴唇,却怎么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就让我这样躺着,哪怕就这样死了,也别动我,我累了,很累很累了……
*·*
锦哥想,她应该是睡着了,在做梦吧。
梦里,她大概又惹母亲生气了,因为母亲在哭,那哭声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心烦。
玉哥也在哭,哭得梨花带雨。是家里又没米了?还是又要演戏给谁看?
其实她也想哭,痛得想哭。她这会儿浑身都在痛。但她不能哭,她哭的话,无忧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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