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鸟?”
针对自己通过鹰眼术看见的这一战场“奇景”,利奥不由得发出一串呻吟般的哀叹,“……我看您很有必要立即派出宪兵队,到前线去督战!尊敬的三井阁下!”
“……呵呵,还是算了吧!”幕府首席老中三井银次自暴自弃地苦笑着,“……反正就算他们睁开了眼睛,命中率恐怕也好不了多少……根据最新的调查结果显示,这批士兵自从半年前被征召以来,在训练时每人最多只打过十发实弹,并且脱靶率高达一半以上,很多人都是上到飞鸟下到同僚,还有军营附近的住户,差不多什么东西都命中过,但就是打不中靶子。可军队在向幕府申请操演费用的时候,嘿嘿,却是按每人三百发子弹的消耗量在报账!并且在我观摩演习的时候,用变魔术的手段更换靶子来作假……”
利奥一时语塞,半响才挤出一句,“……看起来,真的是很有必要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比如说,可以把这些连诸都不如的窝囊废新兵,和他们的教官一起都统统挂到肉钩子上面去……”
“……您说的太对了!”
三井银次颇为夸张地一拍掌,“……其实在幕府里面,基本上人人都知道,定期枪毙一批旗本武士和家老有利于提升军队战斗力……但是……这个幕府已经烂透了啊!”
他有气无力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如果我当真想要推行这种严刑苛法的话,那么第一个被拉出去枪毙五分钟的家伙,说不定就是我自己了……”
利奥有些惊愕地愣了一下,但也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如今的江户幕府上下,都充斥着典型的官场老油条,这些人做事的本领没有多少,对推卸责任、抢夺功劳和颠倒黑白却异常精通。说得难听一些,就是非但占着茅坑不拉屎,还要逼迫别人拉在裤裆里。
虽然大阪商团利用德川家出了个白痴将军,幕府各大世家名门又因为内乱而极度衰弱的机会,依靠渥金教会和耐色瑞尔远东军的支持,暂时掌握了幕府政权。但是面对着这样一副外忧内患的烂摊子,一时也难以有所革新。更何况,大阪豪商本来就和幕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算不得真正的新势力——想要让旧瓶装新酒,可是要比打烂重来难得多了。
还有最致命的一点——大阪商团内部也不够团结,三井银次虽然名为首席老中,但实权远远不能和昔日的幕府将军们相比。纵然有心挽回颓势,眼下也只有替幕府这间破房子当裱糊匠的劳碌命。
连天的枪炮与喊杀声中,两位衰运当头的可怜老人,先是无比悲催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又万分无奈地转过脑袋,继续注视着幕府军拙劣可笑的战场表现。
此时此刻,幕府军又一轮更大规模的崩溃,已经慢慢开始出现征兆了。
※※※
在这场颇为激烈的火枪对射之中,由于真正交火的前线,仅限于几条狭窄的街巷,因此双方真正沐浴在枪林弹雨中的一线战斗人员其实并不多。但是,随着一些死伤者被卫生兵从前沿被抬下,那沿路流淌的粘稠鲜血,触目惊心的弹伤枪眼——敌人显然是使用了可怕的达姆弹,因为尸体上的进弹口只是一个小眼儿,但出弹口居然有碗口那么大——都让拥挤在后方的士兵感到极度的惊骇与恐惧。
趁着眼下极度混乱的战场环境,一些胆小怕事的士兵开始偷偷地溜进旁边的屋子,然后从通往其它街区的门户溜出,成群结队地开小差逃离这个随时可能送命的鬼地方。
接着,这种临阵脱逃的现象很快传染开来,许多小队甚至在眨眼间逃得一个不剩。即使是那些还在坚持着没有逃掉的士兵,也已经是军心浮动,鼓噪不断,再不肯冒险进入第一线接敌开火。哪怕军官们挥着雪亮的佩刀高声威吓,也照样是毫无用处——对这些呵斥与辱骂,士兵们充耳不闻,只是一声不吭地抱着枪蜷缩在墙角怠工。如果逼得急了,甚至还敢直接将枪管顶在上司的脑门上!
“真是一群怯懦的农民啊!根本是一点都靠不住!”
看到自己的所有部下都已经逃散一空,一个倒霉的步兵小队长忍不住愤恨地破口大骂起来。
这家伙身上镶金嵌玉、泛着法术灵光的胸甲,装饰着大粒宝石和象牙雕塑的头盔,以及军服背后用金线刺绣而成的家徽,都昭示着此人出身于煊赫高贵的武士名门,确实有资格鄙视和咒骂那些半年前还在地里刨食,如今又临阵仓皇脱逃的胆小鬼泥腿子。
但他却偏偏忘了,自己同样也只是一个毫无军事常识、完全不能胜任的糟糕指挥官,而且刚刚才因为逃跑而被宪兵赶回来。
事实上,当大批幕府军不发一枪便纷纷溃逃的时候,这一战的胜负就已经分明了。
很快,崩溃的风潮从后方蔓延到了前线。最前沿的幕府军还没有进入白刃战,就陆续有人转身飞奔,然后便是整队整队地丢弃了军械弹药,裹挟着军官撒腿逃跑。由于道路狭窄曲折,因此死于相互践踏的溃兵数量,竟然是战死者的好几倍!
幸好,他们至少还有一个可靠的盟友。
补充了弹药和替换枪管的耐色瑞尔海军陆战队,刚刚重返战场,就看见没出息的同盟者再次溃败下来,不得不又一次硬着头皮替他们打掩护,从墙角和窗户内探出枪管,朝追击过来的萨摩兵喷吐出死亡的火焰。
在后方,炮兵也已完成了阵地的转移,测定好了目标,开始了连绵不断的猛烈轰击。成串燃烧弹此起彼伏地呼啸而来,在早已变成废墟的街道上,又一次掀起了狂暴的气浪和火焰。残垣短瓦里的所有木质构架,以及被弹片气浪削倒的树木枝干,都迅速地起火燃烧,将整条街道和附近的建筑物都映得通红。
依靠如雷暴般倾泻的弹雨,耐色瑞尔海军陆战队成功地构筑起一道炽烈的火网,让狭窄的街巷化作了几乎不可逾越的死亡通道……经历过两次无功而返的冲锋后,丢下上百具焦黑尸体的倒幕武装,终于悻悻地放弃了追歼残敌的企图,转而后撤了一段距离,以躲避敌方炮火。
事实上,这种不管不顾的超高强度射击,很快就使得耐色瑞尔海军陆战队打光了所有的随身弹药。而郊外的炮兵,也因为发射频率过高、炮膛过热,而被迫在数轮急速射之后暂时停止了炮击——如果倒幕武装再多冲击一次的话,兵力仅剩下数百的耐色瑞尔海军陆战队,很可能会在白刃战中被轻易击溃。
不过,虽然装备了许多西洋兵器,但萨摩藩士兵毕竟是第一次经历大规模的热兵器战争,并没有如此娴熟的判断和分析能力,也缺乏足够的经验教训——所以才会被耐色瑞尔海军陆战队貌似激烈,实则不能持久的高强度火力网吓住,放弃了进一步扩大战果的良机。
但是,他们终究还是胜利者,尽管这场胜利眼下还不够彻底。
无论是多么的幸运或者不幸,进攻时拥有一万多兵力的幕府军,到最后总算还是有超过五千的残部幸存下来,乱糟糟地奔出了市区,逃回了本次攻城的出发地。至于另外的一半士兵,则多半是开小差溜出了战场,真正战死的烈士,满打满算恐怕还不足一千。
原本当前线兵败如山倒的时候,留在后方司令部“遥控指挥”的幕府军将领,基本都打定了撤退回大阪的主意。但是眼下看到己方似乎还有不少兵力,而且炮兵和骑兵都还完好无损,顿时对是战是撤又起了一番争论——他们都很清楚,这场由朝廷公然掀起的倒幕浪潮,其规模和能量远不是昔日几个浪人组织闹事或地方藩国造反能够比拟的。若不能及时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响应朝廷檄文号召而起兵倒幕的诸侯或寺庙,必然将会越来越多,幕府军镇压起来也将会越来越棘手……到了最后,当真有可能会出现举国皆叛的灾难性场面。
所以,无论前途是多么的渺茫,只要还有哪怕一线希望存在,幕府军诸将还是想要在最短时间内扑灭本次祸乱——眼下还有五千兵马,攻城是不可能了,但在京都近郊找一处山丘或城寨,坚守几天还是有可能的。只要有一支幕府军能够牢牢钉在京都,各地诸侯一般就不会急着马上站队表态,而是会继续观望一阵子,使得倒幕阵营无法爆炸式膨胀……那么,幕府就还有机会调集更多兵力,把战乱影响的区域基本压缩在京都一地,而不是让战火引爆到全国范围,造成一场谁都无法控制的大动乱。
只是,以幕府军眼下的士气、阵容和实际战斗力,还想要在倒幕势力即将会聚的京都站住脚跟,未免有些难度系数过高——再高明的战略战术,没有坚挺的资本都是一样白搭。
总之,这一不切实际的妄想,让幕府军高层争论和拖延了很多时间,也使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个收拢残军,安然退出战场的机会。
于是,当太阳西斜,暮色即将降临大地的时候,新一轮的打击又接踵而至了。
第四十九章 京都浩劫(3)
这一天的黄昏时分,幕府军中第一个遭遇袭击的,是仙台藩海防奉行伊达正信麾下的“功勋部队”。
即使是在这个军事水平早已严重退化的武士之国,他们依然是一支很有特色的部队,具体来说就是以老弱病残与穷光蛋为主,由未经任何训练者占绝大多数,空手或抗木棍的家伙比拿着像样军械的还多,并且有超过一半的士兵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头。至于他们的指挥官伊达正信大人,更是一名年近八旬、说话漏风、走路打颤、思维不正常的老年痴呆症患者。这些衰人明显是被仙台藩伊达家打发出来凑数的,根本连当炮灰的资格都不够,怎么看都像是仙台藩在甩包袱……
事实上,这支由老年痴呆症患者负责领导指挥的老年乞丐队伍,没有在半路上集体跳海或掉进山沟里,而是能够千里迢迢地从仙台藩一路走到长州藩战区,就已经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对于这种连当炮灰都不够资格的队伍,幕府自然也不愿意在他们身上浪费白米与军饷。于是,老年痴呆症患者伊达正信大人刚刚带着部队抵达前线,幕府首席老中三井银次就亲自过去慰勉一番,然后命令他们独自对长州叛军的防御阵地发起进攻——从最初就不指望他们能够取得什么战果,即便半路哗变溃散了也不可惜,但若是能够让敌人为此消耗掉一些子弹,便已经是赚到了。
偏偏呆人有呆福,这些被仙台藩当做废物甩掉的家伙,刚刚磨磨蹭蹭地挪腾到了前线,就赶上了佩里提督指挥耐色瑞尔帝国远东舰队炮击马关,大破倒幕派联合海军,并且派遣登陆部队直捣叛军大本营……于是滞留在正面战场上的长州藩叛军,一时间士气彻底崩溃,纷纷不战而降,让伊达正信的一干老弱轻轻松松地就捡了大便宜——等广岛大本营的三井银次收到消息时,伊达正信已经在用幕府军战区指挥官的身份,接受一众长州藩豪族的“悔改反正”,并且给他们大发“安堵状”(赦免文书)了。
事已至此,无论三井银次心中是多么的别捏,也只能捏着鼻子将伊达正信等仙台藩军官大肆表彰一番,把他们树立为幕府当前的宣传典型。然后,这位满肚子郁闷的首席老中阁下,便带着麾下的幕府新军和诸藩联军主力挥师猛进,开始连日强攻困守在功林寺的最后一股残余叛党。
这原本想是给幕府嫡系部队争回一口气,长上一回脸,不曾想结果却是屡屡失利、死伤惨重。最后实在是熬不下去,三井银次只能将猛攻战术改为长期围困,留下少数倒霉鬼看场子,自己率领大部队灰头土脸地撤退回京都休整,顺便也带上了仙台藩派来凑数的这一千多老弱病残……随即刚好赶上了倒幕联盟响应朝廷号召在京都起事,一头扎进了铺天盖地的战火之中。
虽然对外已经被宣传包装成了忠勇无双的沙场英豪,但是仙台藩这队老弱病残的装备与训练水平,其实至今仍旧是没有得到一丁点儿的改善和提高。因此,三井银次至始至终都没有过动用他们参战的想法。为了避免这些连做炮灰都严重不合格的家伙突然冒出来添乱,司令部早早地就把他们打发到了后方,名义上是去看守通往大阪城的道路……事实上就是被赶出战场范围之外,作为“万年替补队员”去坐冷板凳。
于是,他们得以在下午的攻势失败中幸免于难……但这只是暂时的。
因为,另一股同样可怕的敌人,已经盯上了这只软到不能再软的软柿子。
※※※
虽然此时正值昼长夜短的夏季,但由于在午后突然下了一场短促的雷阵雨,不但扑灭了京都市区的余火,随之而来的漫天阴云,也让光线一下子黯淡了许多,使得稍远处的景物看上去都显得模糊不清。
在幕府军本阵后方,仙台藩援军的集结地,这些“万年替补队员”们看了一天热闹之后,由于仍未收到撤退命令,便纷纷意犹未尽地找地方躲雨兼住宿。此处虽然是城市郊外,但毕竟是繁华的商业要道,大道两侧房屋甚多。凡是稍微有点身份的军官,基本上都能征发到民房入住,只有最底层的士卒,才不得不动手搭建不怎么耐用的油布帐篷。
正当他们毫无秩序地聚集在各处避雨场所,一边嗤笑着幕府军同僚今天的可耻表现,一边互相吹嘘着自己先前在长州藩平叛战场的“光辉战绩”之时,不远处的大道上,突然响起了一阵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以及几声极其不详的悠长号角。
然后,当这些仙台藩兵好奇地从民房或帐篷内探出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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