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头无意中回头,看到春瑛捧着两个盒子站在庭前,忙笑着迎上来道:“原来有客来了,却是我疏忽,快请进。”说完已经到了春瑛跟前,福了一福:“我是小姐跟前服侍的,姐姐只管叫我雕栏就好,快请进屋里坐。”
春瑛笑着还了礼,歪头想了想:“雕栏?这个名儿倒别致,不知是否还有一位画栋姑娘?还是……叫玉砌?”后一个名字还好听点儿……
雕栏笑了:“那倒没有,却有一个叫画屏的,只是如今还在家里,没跟上京来。我早听说府上的表小姐是位熟读诗书的才女,果然连身边侍候的人都不同凡响,别的丫头听了,只会笑话我这名儿不像是女孩儿的名字,哪个能说出典故来?”说话间,已进了屋,扬声道:“快沏茶来!”
春瑛忙推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只是奉了我家小姐之命,送几样见面礼来给范小姐,请姑娘接收了吧。”说罢将盒子放到桌面上,心中却在想,在老太太院里时,这雕栏分明没进屋,刚才自己又没报上名字,对方是怎么知道她是霍漪的丫头的?而且,只是知道两个成语,居然就成了“不同凡响”的证明了,她该为这句奉承话高兴吗?
雕栏笑着接下了礼物,便送到里间放好,声音隔着纱帘传了回来:“霍小姐太客气了,我们小姐还在席上,等她回来了,必要亲自上门道谢。姐妹们头一回见面,理当是我们小姐送礼物过去才是,如今却反过来了,都是我们这些服侍的人做事不周全,还请霍小姐不要误会我们小姐不知礼数。”她在里间耽误了一小段时间,才重新带着笑容走出来:“你们送来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们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春瑛在这个院子里住过几个月,对正屋的构造颇为清楚,虽然能看出这里重新修整过,但格局未变,她自然知道,纱帘后有两个大大的多宝格,是放贵重物品或摆件的地方,雕栏想必已经看过礼物的内容了。于是她便笑道:“这不值什么。我们小姐平日里除了偶然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便只跟靖王妃娘娘和侯府的大少奶奶与两位小姐有来往,今儿遇上范小姐,一见如故,有心要结交,却又怕被人笑话,才命我送了礼来。若这几样小玩意儿能博得范小姐一笑,便不枉我们小姐的一片心意了。”
雕栏笑得很是欢快:“我敢打赌,小姐一定喜欢!”说罢便拉着春瑛到桌边坐下说话,言语间似乎有心探听那几样礼物的用意。
春瑛听出来了,也不跟她啰嗦,只说那是小姐吩咐的:范家老爷写得一手好字,范小姐家学渊源,想必也不差,笔墨纸砚都太寻常了,因此送了砚屏;牡丹寓意富贵,最合范小姐的身份,而白玉堪配君子;铜尺则是因为皇后爱用银尺、铜尺、像牙尺等物赏赐命妇,而皇后又最重规矩,尤重《女德》,小姐想着范小姐早日记熟此书,皇后自然喜欢,因此才将自家做的这把送了过来。
雕栏心神领会,忙起身行了大礼:“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此恩绝不敢忘!小姐一定不会有负霍小姐的用心良苦。”
春瑛忙拦住她:“快别这样,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若要谢,我也不是正主儿呀!”况且雕栏也不是正主。
雕栏想到这点,也笑了,重新拉着春瑛坐下,聊起了天,闲话家常之外,也透露了不少范家的信息。
原来这回送范小姐进京的,是她父亲最小的一个弟弟,虽然是养在范老太太名下,又与兄姐们关系极好,却着实是位庶子,读书不成,身上只有一个举人的功名,平日都是负责打点家中产业的。范小姐的父亲去年升了福建布政使,嫡亲二叔则是年后点了宁波市舶司提举,都在任上,堂兄又刚添了独子,因此只得托了这位小范老爷送她来。跟着来的男女仆役足有三四十人,沿运河北上,坐满了三艘大船,不过毕竟是出远门,不如在家中讲究,四个大丫头只带了两个,除了雕栏,另一个叫点翠,眼下正在席上侍候。
至于范小姐,一向是个性子活泼的,最是爱笑,偏又太过实心眼,常常吃了亏也不知道,叫身边的人都忧心不已:若是真进了宫,她这样的性子可怎么办呢?说不定第一天就得罪了人!
春瑛微笑着听雕栏诉苦,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范小姐那叫“太过实心眼”吗?怎么看着像是个很有心眼的女孩子?而且雕栏才认识自己,就说这样的话,会不会太“实心眼”了?还是说她其实是想借自己把话传给霍漪?想到老太太曾提过霍漪经常能见到皇后娘娘,心中一动,恍然范家人是在暗示宫里不要选中范小姐呢!
既然不想被选中,为什么要来参选呢?现在又不是清朝,官宦人家的千金,一般是不强制要求她们参选的,家中有亲戚或长辈是妃嫔或宗室女眷的,就更不用参选了。霍漪、李宜君、李惜君姐妹几个正是因此才会如此淡定地安坐家中。既然来了,又不想被选中,难道只是为了结一门好亲事?那根本用不着参加选秀!凭范家的名头,直接议亲就行了!
怀疑着对方的用心,春瑛什么准话都没说,只是跟雕栏围绕着女红、花草、天气之类的话题聊呀聊呀,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告辞,却听到外面有小丫头来报:“大少奶奶身边的青柠姑娘来了。”
青柠是大少奶奶荆氏身边的大丫头,是前几年才提拔上来的,据说是绣坊里绣娘的女儿。春瑛常随霍漪去荆氏那里做客,自然认得她。这位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倒是极难得的恬淡性子,长得清清淡淡,表情清清淡淡,说话清清淡淡,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淡淡的,很容易被忽略过去,春瑛跟她来往多了,才发现她这人性子沉稳,遇事镇定,很有大家之风,可惜当了丫头,不然做富贵之家的少奶奶,也是绝对够格。
青柠穿着招牌似的豆青布裙走进来,见了春瑛,没露出惊奇之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你也来了?”春瑛笑着跟她打过招呼,她才示意跟在身后的小丫头将一个匣子和几块料子放到桌面上:“大少奶奶想着范小姐刚来,定有许多东西用不惯,这是家人从山东捎来的几样胭脂水粉头油等物,还有些轻软料子,是预备入夏后缝制衣物的。范小姐先用着,若是不够,再跟我们奶奶说。”
雕栏有些犹豫。她早听说过侯府的大少爷,这位大少奶奶的夫君,是自家姑太太在世时侯爷的红颜知己所出,想到姑太太的郁郁身亡只怕跟此事脱不了干系,自家小姐可以没事人儿似的跟对方说笑,但在范家,几乎人人都不大待见这位“表少爷”。对方的妻子忽然送礼过来,小姐又不在,她到底要不要收?
春瑛留意到雕栏脸上有些迟疑,心里一想,倒略有些明白了,不想被卷进去,忙道:“时候不早了,只怕外头宴席已散了,我还得回去侍候小姐呢,这便告辞了吧。”
青柠朝她微一点头,她福了一福便要往外走,雕栏忙开口留她,还没留成,外头院子已经传来喧闹声,范小姐回来了。
她欢快地走进屋子,见春瑛青柠在场,顿时惊喜地叫道:“这不是青柠姐姐和春瑛姐姐么?你们怎么会来?”
雕栏忙上前说明缘故,青柠默然不语,春瑛却暗暗吃了一惊。范小姐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雕栏还可以向人打听,而范小姐却没这么做的道理,如果说刚才自己也在老太太的屋里,霍漪还曾经唤过自己一声,当时正跟二小姐说笑的范小姐兴许会听到,但青柠却是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在那屋中,范小姐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是为什么?!
范小姐听了雕栏的话,便欢欢喜喜地向她们道乏,表达着她的感激之情,还说明日一定要上门道谢。春瑛推说着要离开,范小姐还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说有空来玩。
但如今的春瑛,早已没那么容易轻信了,这位范小姐究竟是实心眼还是有心眼,那雕栏姑娘的话究竟是何用意,她还得谨慎留意为好,免得着了人家的道。不过这些其实都不与她相干,她只要做好自己本分就行,只要不犯到自己身上,她才懒得管她们有几个心眼呢!
第一百八十九章 午后书香(上)
范熙如自来了侯府,没过几天,便讨得了全府上下的喜欢。人人都说这位姑娘活泼讨喜,嘴巴又甜,而且待一应丫环婆子都很亲切,丝毫没有架子,闲时跟自己的丫头下棋赌牌取乐,也会把侯府的婢女招来一起玩。幸而在老太太、侯爷、太太等人面前的礼数从来没出过差错,因此也没人指责她不分尊卑。安氏虽有心要奚落几句,到底碍于老太太的面子,被芍药几句话劝住了。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法,春瑛在私底下没少听到婆子媳妇们议论,说这位小姐不像是大家闺秀,若真进宫当了娘娘,说不定会跟太监宫女混一块儿呢。她暗暗嗤笑,作此议论的那些人,才在老太太面前说范小姐的好话,背过脸便是另一套,这府里的人,说的话真的只能信一半!
当然,这种不和谐的言论是绝不会传到范家人耳朵里去的,范家正富贵,有权有势,范三老爷和范小姐又出手大方,有点眼色的人都不会当面给人不痛快。
侯爷十分看重这位小舅子,不但常陪他出门访友,还几乎天天都请他到自己的小书房谈话,除了两个最亲信的清客,连小儿子都没叫来。而范小姐在哄得老太太满心欢喜之后,便由安氏带着,到靖王府上给表姐请安了。
靖王妃与这位范小姐是亲表姐妹,年幼时又相处过,因此一见面就极亲热,两人说起往事,尤其是逝去的范氏太太,都情不自禁地哭了一场。安氏在一旁坐着,极是尴尬,心中恼怒之余,脸上还要做出哀戚状来,手中的帕子早已扭成了麻花。
奈何不了靖王妃,她便有心要给范小姐上上眼药,带她去见几位有名望又极重规矩不喜性子活泼的姑娘的命妇,好叫她在选秀前坏了名声,偏偏靖王妃极热心,二话不说就包办了表妹在京中的交际事宜,安氏盘算落空,心中郁闷不已,咬牙切齿地想着一定要想个法子出出气。
范小姐大咧咧地笑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位姑父继室的险恶用心,反而还跟小世子朱道垓玩成一团,回了侯府,更是在老太太面前大肆赞扬小世子可爱又聪明,引起老太太对重外孙的牵挂,次日趁着天气好,便到靖王府上转了一圈,享受了一番天伦之乐。
这些事春瑛全都是听别人说起的,因老太太喜欢,整个院子的人都谈着这件事,霍漪听了以后,不知跟青姨娘商量了什么,没过两天便向老太太提起,想接兄弟过来玩一玩。
老太太正是稀罕小孩子的时候,自然是答应了。因此霍家的小嗣子霍荣很快便来到了庆国侯府。
霍荣已经将近十岁了,长得还有几分瘦弱,但言行举止都很有条理,就像小大人似的,甚至可以说,因为太像大人,反而显得有些呆板。不过他正处于可爱的年纪,在老人家看来,这样的呆板举止,怯生生地向自己说吉祥话的表情,还有那一板一眼地施着大礼的小身体,都显得格外惹人怜惜,想到这孩子以后是要给自家不幸早逝的女儿承继香火的,那怜爱便涨了一倍,不等孩子行完大礼,就把他搂到了怀里,亲切地问着家常话,喂他吃东西,轻轻摩挲着他的小脑袋。范小姐坐在老太太下手,兴致勃勃地逗霍荣说话。
春瑛在底下看着,又悄悄瞥了一眼霍漪,见她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当中夹杂着一丝复杂与欣慰,便猜到她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歪头瞥见荆氏坐在一旁,目光似乎有些黯然,眼珠子一转,便低头对霍漪小声说:“小姐,大少奶奶是不是想起昆哥儿了?不如跟老太太说,把昆哥儿也抱来,说不定能跟小少爷玩在一起呢。”
荆氏有些惊异地转头望了她一眼,霍漪看向前者,微微一笑,便扬声道:“外祖母,弟弟有些怕生呢,不如把昆哥儿也抱来,他们男孩儿正好在一处玩?”
这话倒提醒了老太太,自己还有个孙子,忙道:“我倒一时忘了,敬哥儿媳妇,快把你儿子也抱来。”
荆氏按捺下心酸,笑着应了,便回院去给自家儿子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重新扎了发辫,抱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忽然发觉这个小曾孙还是很可爱的,年纪虽小,举止却很规矩,眉清目秀的,还有几分像侯爷小时候的模样,心中顿时添了几分疼爱,又听到他奶声奶气地唤霍荣“表叔”,霍荣也一本正经地叫“表侄”,立时乐了,跟范小姐笑成一团。
有了便宜外孙和曾孙子在眼前作伴,老太太午饭也多吃了半碗,还留两个孩子在屋里睡中觉,用不着小姑娘们作陪,宜君窜唆着霍漪与范小姐到花园里去,惜君自然要跟上,荆氏舍不得儿子,却被老太太一句“有我老婆子看着,你还不放心?”,逼得不得不随小姑子们一起去了。
小姐们一时兴起,倒是容易,却苦了服侍的丫头们。春瑛与月牙儿、雕栏等数人不得不赶在小姐们到达前,先一步跑到花园的一处亭子处,匆匆将周围打扫干净,又点了香炉,煮了茶,折了新鲜花儿插了瓶,摆了文房、棋盘、琴案、圆凳、绣架等物,预备小姐们用得上。刚做完这一切,霍漪等人便到了,春瑛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要急急与月牙儿分别跑去茶房与厨房要了果盘点心,送回来摆上。
看着这些千金小姐们悠悠闲闲地喝茶嗑瓜子聊天,二小姐宜君还要嫌弃果盘里的果子洗得不够干净,看起来不够清新诱人,春瑛就忍不住腹诽:谁说做丫环轻松?从老太太的院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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