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他还是明白了,这个他觉得讨厌的臭小子于浅羽来说,真的,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轻放空了大半的茶壶,凤轻岚慢吞吞地举起茶碗轻啜一口杯中香茗,本来料想云落骞定然会沉不住气地发问,未料,他却只是蹙了蹙眉,没有焦灼地耐心等他发话。凤轻岚眉目暗敛,淡笑间,神思难辨,“你们以为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虽然不在,但怎么也该比失去记忆的浅羽知道的多一些,是吧?”抬眼对上凤浅羽,她还是如同他记忆中的淡定沉静,那一瞬间,凤轻岚有些恍惚,恍惚到他以为这二十年来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噩梦,他们还是从前的他们,可是,她额间那抹粉红的火焰印记却灼疼了他的眼,也灼疼了他的记忆。略带几分仓皇地别开眼,气息有些短促地深吸了几口气,凤轻岚才稍稍平稳下心绪,嘴角牵起的笑痕却多了些苦涩,“只是看来……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清楚?”凤浅羽几不可见地微颦眉,淡静如海的眸子深处一缕月华似的光晕暗闪,却不知,是为失望,还是为松了一口气。越来越不懂自己,越来越不明白,追究下去,于她,是幸,或是不幸。她不知道从前的她究竟是什么样子,可是无法否认,这些日子以来,想要逃避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栖凤山。因为执意要走的事,跟阿爹,包括……你,都闹得不太愉快,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跟家里联络。”凤轻岚像是有所顾忌地瞥了凤浅羽一眼,才尽量平静地道,没有人知道,每每想起那段时光,他有多么的懊悔。刻意关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去关注这世上的一切,孰知,却犯下了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的大错。“我听到消息的时候,立刻赶了回去。可是,那已经是天火烧了几天几夜之后的事了,一切……都晚了。”凤轻岚的嗓音微微喑哑,他笑着,但泛红的双目里,却漫溢着哀伤与悔恨,倘若可以,那个时候,他愿意就那么死在栖凤山上。可是,在他的家人,族人们遭受劫难的时候,他这个凤凰阙未来的阙主,却远在千里之外,将自己隔绝在这世间之外,一无是处……
心上有些酸楚的疼痛,那一刹那,凤浅羽才真的有了寻到亲人的真实感,原来,骨肉相连,竟是这样的感觉。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搭上凤轻岚微微泛凉的手背,握住,在他有几分激动和不敢置信的视线扫视过来时,她回以一个浅淡但却自然的笑容,虽然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一切,但是她知道,他们之间,该是如此的。彼此的依靠,彼此的守护,熟悉亲切的,就是另一半的自己,永生永世,无法分割。
而凤轻岚,在那记笑容里找回了力量和勇气,深吸一口气,才拉回了沉沦在悔恨的回忆中,无法自拔的神魂,继续道,“阿爹封印了整个凤凰阙,只是,我是凤族未来的族长,那封印却是奈何不了我的。我进到了栖凤山,那里,却已经是一片焦土,再不是我熟悉的家了。我找遍了整个凤凰阙,什么也没找到,我就此失去了你们所有人的消息,后来,我才从逃出的百鸟中得知,阿爹以己身为代价,用离魂的力量引发凤凰天火,虽然焚烧了整个栖凤山,却也由此获得了强大的力量,让整个凤凰阙得以封印。而从他引发天火的那一刻开始,就始终坐在圣殿之中,而阿娘……阿娘一直伴着他,寸步未离。至于你……据说是在雪狼族刚刚攻来之时,便已被送往了秘密的地方安置,我想来,你该是安然无恙的。”
“这些年来,你有想过要来找我吗?”凤浅羽突然发问,然后凤轻岚怔住了,不敢抬眼看她,她掌下的手慢慢地僵硬,凤浅羽一寸一寸挪开手,淡静的双目中,有丝暗淡,“你……从来没有想过,是吗?”凤轻岚还是回以沉默,而凤浅羽,便是自那沉默中听到了答案,嗓音低下,她轻问道,“为什么?”如果他们真的是血脉相连,甚至亲密如同另一个自己的双生子,如果他真的有如他表现出来的在乎,他为什么……从未想过找她?只是,该赶到庆幸的不是吗?照轻岚的说法,那场火跟她是没关系的,她当时已经不在栖凤山了。可是……那太过真实的梦境又如何解释?撇开她对玄苍和翎儿见死不救不说,她很肯定的是,她有在凤凰天火中见到她的阿爹,她可以肯定……虚握的掌心里又沁出汗来,她不安,而这不安,她竟怯于展现在她身边这两个对于她来说,也许最重要的男人面前。咬了咬唇,她宁愿吞下这不安,要她如何说?如何说,她怀疑,从前的她是个自私狠毒,不择手段的可怕女人?她怕,她好怕……
只是,沉浸在自己复杂心绪中的凤轻岚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同寻常,倒是云落骞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轻蹙起了眉峰,浅羽心里有事,自从沉龙潭之后,她就有些不对劲。他总等着她亲口告诉他,可是,他可以等待,却见不得她这般折磨自己。伸出手去,云落骞的手,温柔但却坚决地掰开她深深嵌进自己掌心的指甲,轻轻握住,她回眼对上他,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发白,这让云落骞眉间的褶皱,突然加深了些许……看来,是该找个恰当的时机,好好谈谈了……
“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更不知道……就算找到了你,又该以何面目来面对你。我不知道,当一切发生的时候,在你们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你们是庆幸着我不在,逃过一劫,还是……还是怨恨着……我不在……我害怕去面对你,所以……只要知道你平安就好,其他的,都没关系,没关系……”凤轻岚一贯的清雅在一瞬间崩塌,面如土色,轻颤着道出他深埋于心的恐慌,他其实是懦弱的,他必须承认……因为知道打不过狼夜,所以他只能躲,因为害怕去面对浅羽怨恨他的可能,他依然选择了躲……
凤浅羽突然沉默了,望着这样的凤轻岚,她突然开不了口,说出哪怕一字一句的责难,或许,她从来没有怪过他。虽然没有了记忆,但这一点,她可以确定,而因着这一个确定,让她沉重的心突然轻松了些许,轻吁一口气,“那……这个呢?你知道的有多少?云说,这是我们凤族人才会的丹朱停焰……”龙泪被素指轻轻撩开,少了遮掩,白皙额间的粉红火焰印记愈加显眼起来,那一瞬间,那火焰衬着本就让凤轻岚觉得刺疼眼的白发与血痕,竟让凤浅羽多出几许妖媚来……
“是……这是我们凤族的丹朱停焰,而且,照这能封印里记忆二十年之久的法力来看,只有……只有阿爹能做到……”凤轻岚有丝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低声回应的同时,犹有迟疑地瞥了凤浅羽一眼。
“为什么?”凤浅羽摇着头,越来越不明白,也对这一切,越来的越困惑,如果是阿爹……为什么……
“你别多想!阿爹这么做的原因,只可能是为了保护你!也许……记得那一切,真的是太痛苦了,阿爹觉得忘记了,你反而会比较快乐吧!”凤轻岚有些汗颜,也是到了如今,他才明白了阿爹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爱着他们,就如当日,他在两大护法跟前下跪,为的只是保住浅羽与翎儿的性命。他讨厌翎儿,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出现打乱了浅羽的人生,也因为,她的出生,让他眼中无所不能的阿爹折辱了自尊,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柄刺入阿爹腹间的小刀,和喷洒而出的,热烫殷红的血……
凤浅羽沉默着,没有回应,只是却慢慢地平静下来,因为她知道,轻岚不会骗她,永远都不会。
“所以……现在你是想要恢复记忆么?”沉默了顷刻,凤轻岚终于还是问道。
凤浅羽蓦地抬头看他,脸色微白着,神色沉静,只是双手却连指尖也绷紧了,云落骞注意到了,扫望了她一眼,奇怪地发现,浅羽……竟在排斥找回记忆。狐疑地蹙了蹙眉,他在静听了许久之后,首次开了口,“如果是这样,我看,我们怕是有必要走一趟栖凤山!”此言一出,云落骞瞥见凤浅羽眸中乍然一闪而没的惊惶,眉峰,陡地,紧蹙。
“唔!”凤轻岚点点头,虽然不喜欢这小子,但这想法很显然是好的。回到熟悉的环境,对浅羽恢复记忆,怎么都是有益的,毕竟,以他的能力在当下来说,还无法解开阿爹的丹朱停焰。可是……“只是,我们是必须要走一趟栖凤山的。不只为了浅羽恢复记忆,我更担心,还有其他。”
“什么事?”注意力稍稍从凤浅羽身上移开,云落骞挑眉望向凤轻岚,直觉的,他口气间,有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狼夜!因为狼夜,既然他当日攻上凤凰阙,是为了离朱。那么……我们必须在他之前,将离朱的事先行掌握,我们才可能活命。”真正与狼夜交手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凤轻岚躲了他这么些年,对于狼夜的性子却是再了解不过的,只有掌握了离朱的秘密,他们才可能逃过一劫,否则,以狼夜的本事,等他腾出手来,想要对付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还手的可能。虽然,他也不知,一只不过修行千年的狼王,为何会有那般可怕的力量。
“狼夜?”云落骞挑眉,与凤浅羽对望一眼,听凤轻岚的意思,他们凤族最大的仇人,应该就是这个人了,而这个人……“就是那日紫丘上那个男人么?可是……他不过只是个凡人。”云落骞有些迟疑,虽然他在那个男人身上察觉不到丝毫,异于凡人的……气,可是,他还记得,那个男人一掌间重创那两个法术不弱的月下花妖的事……这么想来,确实有些奇怪之处。
“是!就是他!他……绝对不可能是凡人!”凤轻岚笑了,眼里隐隐有抹淡淡的恨意,是的,即便淡然如他,也是恨狼夜的,如何不恨?想到阿爹,想到阿娘,想到成为一片焦土的栖凤山,想到弦语,怎能……不恨?
看来,那个狼夜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如今,浅羽既然是凤族的人,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既然这样的话……“既然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尽快上路去栖凤山的好,你觉得呢?浅羽?”云落骞侧转过头,望向身畔的凤浅羽,她却是直觉地转过头,闪躲起他的视线,被他握在掌心的手,甚至沁出了丝丝冷汗,让他眉头,倏地,一蹙。
“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不知是敷衍,还是怎么的,凤浅羽只是迭声说着,而这回,就连凤轻岚也深觉有异地凝望着她,让她视线间闪躲得愈加厉害,浅羽这是怎么了?从未见过她这般惶急不安的模样,是的,从未见过。
“掌柜的,这里可有一男一女夫妻俩落脚?两人都是长相不俗?”厢房内陡地沉寂,以致于天井那边的客栈大厅里,传来的声响清晰可辨。只是这嗓音,却有些熟悉呢?轻挑起眉,凤轻岚寻声而去,一双眼,蓦地半眯。
一跳下马车,赫连阙便是奔至柜台边,迭声问道。那掌柜的反应过来之后,倒也还算和善地应道,“回这位客官的话,这小店里人来人往的,只是倒确实没有你所说的夫妻……”
“这样……”赫连阙敛眉低声沉吟,黝黑的面容上染上几许失望,但很快打起精神来,促声道,“那掌柜的,麻烦你,帮我准备两壶清水,十个馒头,打包带走,要快!”
“好嘞!”掌柜的应着声,然后连忙吩咐店小二。
跟在赫连阙身后进门的回澜暗淡下双目,本就娇弱的身形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又消瘦了一圈儿,如今倒也那么几分会被风吹走的轻飘了。看来……阙哥哥又是打算不休息的继续赶路了,一直如此……看来,要追上白茉舞,对于阙哥哥来说,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
“丫头,你们怎么在这儿?”突然,一记徐缓清越的嗓音响起,近在咫尺。
赫连阙转过头,对上凤轻岚俊逸的笑容,蓦地蹙眉。回澜回过头,消减到不过巴掌大的小脸难掩愕然,惊呼道,“大叔?”
弦音如梦,何处觅灵犀(五)
“大叔,你怎么会在这里?”回澜讶然轻呼之后,心底蓦然升起一丝惊惶,直觉地朝着凤轻岚身后探望而去,离开之时,大叔与白茉舞是一路的,那么现在……只是视线所及,凤轻岚身后确实有一男一女,却不是白茉舞与她夫君,只是,那男的潇洒不羁,女的超凡出尘,竟是夺人眼球,即便回澜此时心绪不稳,也不由自主多瞧了两眼。
“大叔?”凤浅羽低应了一声,回头与云落骞对望一眼,不难看出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取笑与戏谑,回过头,望着凤轻岚的后脑勺,她也忍俊不禁地莞尔勾唇。即便明知她跟轻岚的年龄只怕已经远远超过了大叔,只是……表面上看来,轻岚确实是年轻到……这个大叔的称呼,怎么听怎么奇怪,怎么别扭……
不是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即使不回头,凤轻岚也能想象得到身后人,尤其是云落骞那个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臭小子的偷笑,不过,他倒是自得其乐。从紫丘离开之后,他们本也暂时没有想法去往何处,紫丘之下一条大道,方向堪堪背道而驰,一往西一朝东,愈往西愈接近神魔之境,他们没有往西而去的理由,自然踏上了朝东的路,随性而走,只是,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赫连阙和回澜。“丫头!这是我的妹妹,叫浅羽!”咧开嘴笑着,凤轻岚一把拉过浅羽,迫不及待地过起了当哥哥的瘾,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么介绍着,再也没有浅羽淡冷的嗓音,用那记总能刺疼他的“阿姐”打断他时,他有多么的高兴,天知道,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终于……
“原来是大叔的妹妹,难怪瞅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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