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般可怕,那般不堪的女人?阴险,狠毒,自私,轻佻,水性杨花……凤浅羽环抱着自己,双目茫然而空洞,摇了摇头,不敢再去想,一滴眼泪,却倏然从眼角滑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即便是再慌乱,再无措都好,她也不想哭。可是,眼泪就这么滑落了下来,然后,在那滴眼泪坠落的同时,那些叫嚣着争先恐后,想要涌出的记忆,突然如汤沃雪般,平静了下来……只是,她突然张口仰头,想要喊,喊出心口的郁郁,然后,她也确实喊了,随着那声喊,一种强大的力量从她身体里喷涌而出……然后就见着周遭海水如丝线般涌来,将她包围,卷起,一股水柱冲天而起,涌出潭底……
结界外,焚渊停住了手下的动作,敛起光刃,听见里面的动静,眼神幽暗而狂怒,突然阴沉下脸色嗤哼一声,疾风,真是小看你了……
君须早折,莫待过芳菲(四)
云落骞跟自己承诺过,他一定要让自己尽快的痊愈。因此,这几日,他难得乖乖地配合起映画的治疗,不管是换药还是喝药,他都不坑上半句,一逮到时间就会抓紧休息,在映画和百里双双从不敢置信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却仍有不解当中,他双膝那两道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却很深的伤口居然以奇迹的速度愈合。然后,就在那两道伤口愈合的这一天,他一刻也没有多停留,然后便是没有跟映画和百里双双知会一声,便从那间树屋里消失了。然后,在百里双双没有迟疑地寻出来时,毫不意外地在沉龙潭边找到了他。好不容易地平缓下呼吸,百里双双压抑不下心底急窜而上的愠怒,几个箭步冲上前后,克制不住嗓音地一再拉升,“云落骞!你就算要送死也先该说一声吧?”
“然后,要不然两个结果,要么,你会想办法阻止我,虽然我不认为你能阻止得了,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你缠上,然后,带着你一同送死去吗?别的不说,还是那句,你会水吗?”没有正眼往身边的人看去,云落骞的视线始终胶着在看似波平如镜的沉龙潭湖面上,说话的语气充满了焦躁和不耐烦。
“我会。”没想到,百里双双却是异常坚决地回道,自从上次云落骞以她不会水的缘由撇下她,跟凤浅羽去沉龙潭底的那天之后,她就偷偷地练习泅水,呛过多少回水她已经记不清了,可是今天站在他面前,在他又要拿那个借口撇下她的时候,她对上他有些怔愕和不敢置信的眼神,她就知道,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望着百里双双那双蕴着坚定的眼睛,云落骞真的是有那么几分莫名的无言,别开眼,清了清喉咙,才又道,“你真的确定你能潜到潭底?”转过视线,不等百里双双张口发话,云落骞就已经慵懒地勾起唇,讥诮地笑道,“你要回答我能,是不是?可是多长时间呢?一个时辰?两刻钟?还是一刻钟?”
“|我知道……我知道我硬要跟去,可能会变成你的累赘,但是那个人那么厉害,你不是他的对手的。就算……就算不带我,也该带上映画吧?映画她是妖,有法术,多少能帮你的。”百里双双一咬唇,即便有些不甘,还是急促道。
“映画……”云落骞却是嗤笑了起来,斜眼睐向百里双双,“你有没有点儿常识?映画是画妖,最忌水火,你是想要害死她么?”
“我……”百里双双被堵住了口,张嘴欲言,却吐不出半个字。
两人身后,蓦然一阵光起,一缕艳红在潭边的风里飘坠,本以为被他们丢下的映画,妩媚不改地立在他们身后,看似轻笑,实则指责地道,“云落骞,看来我看错你了。想要一个人送死,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嘛。”云落骞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追来的两个女子,幽幽苦笑,看来……是逃不掉了。映画也不赘言,走到他身畔,与他一同望向平静的湖面,眼底深思片刻后,才沉吟道,“虽然画妖忌水,但有我在,胜算怎么都要大些。如果用你们沧溟云家的破水诀,以你的功力,大概能撑多长时间?”
云落骞心下略一计较,有些沉重地给出答案,“顶多一刻钟。”一刻钟?此言一出,几人都沉默了,望着波平如镜的潭面,半晌无语。就在这时,潭底突然传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喊声,然后,云落骞的脸色整个变了,“浅羽——”喃喃唤着这个名,他再没法等待,一个跨步,就要跃入潭中,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波平如镜的潭面突然卷起了丈高的浪涛,扑面拍打而来,那浪花的顶端,一缕浅碧的衣角忽隐忽现,云落骞心一沉的同时,身子已经腾空而起,迅疾地飞纵而去,敏捷地将那衣角的主人接入怀里。怀里的人衣衫没有寸湿,但一张脸却是惨白得过分,瞧不出半分的血色,那散乱的眼神更让他心尖生疼,搂紧她,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击着,手指和嗓音都是微微发颤,“浅羽——”
熟悉的胸膛,熟悉的温暖,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呼唤,凤浅羽的神魂略略回体,虚脱似的目光迎向云落骞写满忧急和心疼的脸,突然就涨满了温暖,她苍白的脸容上勾起一抹笑痕,虚弱地唤道,“云——”那一声过后,她却像是突然放松了精神,便是一歪倒,昏倒在云落骞怀中,只有嘴角那抹笑痕不变,能再回到云的怀里,能再听到他的声音,能再听到他叫她浅羽……真好。
他们怕是这一路上最为奇怪的,搭伴上路的组合,明明一行五人都是男的俊,女的靓,甚是吸引眼球,只是中间却充斥着难以言明的奇怪氛围,僵滞而诡谲,所以,路上行人的视线也都只是好奇匆匆掠过之后,就再不敢看第二眼。
终于,熬过了一天的行程,在不知名小镇的客栈里,歇了脚。回澜伸了个懒腰,觉得今日一直处在莫名的古怪氛围里,明明除了赶路,也没做什么其他的,却是异常的劳累,虽然天色还不算太晚,但还是回房歇着好了。孰知,却在这时被赫连阙一脸沉凝地拉到了一旁的角落,有些莫名所以地看着他食指搁在唇上的噤声动作,眨巴着眼屏息了片刻,看见了视线所及的楼梯上,那个一袭水墨长衫,气质风华,白茉舞的夫君,那个据说姓夜的男人,正摇着手中折扇,从楼梯上走下,然后徐步走进暮色四合的客栈外。回澜不解,一双清澈如泉的眸子深处盈着满满地困惑,半抬起望向赫连阙矍铄的双目,无声询问。
眼见着那个姓夜的男人身影,没入了客栈外的暮色之中,赫连阙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底突然出现了一抹欣喜,局促道,“太好了。那个男人出去了,我正好找这个机会跟师姐好好谈谈,只是……回澜,我待会儿去找师姐谈,你在外面把风,倘若……倘若那个男人回来了,你就出声警告我一下,嗯?”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对着那个男人,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避忌,但是就算撇开这些不谈,他也希望在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跟师姐好好聊聊。
兀自盘算着的赫连阙没有注意到回澜有那么一瞬暗淡的脸色,和抬眼看他时,迟疑的目光。不该在意的,明知道他几乎是她师姐带大的,两人姐弟情深,可是,心里却难免不舒坦,这两日来,他只心心念念惦记着他师姐的事,大多时候都是盯着这一路上,态度亲昵的白茉舞跟那个男人看,偶尔跟她说话,也是心不在焉。她不想疑神疑鬼,可是,却管不住自己不安的心。白茉舞的出现不止夺去了阙哥哥的注意力,更重要的是……那提醒了她,那个一直深埋在心头的不安,那个他随时都可能永远离开她的可能……
夜空泼墨般的色彩,黑得异常纯粹,便是如同中原之地,最为上等的绸。之上,那一弯残月如钩,疏星寥寥,镶嵌在上,宛如宝石。万籁俱寂,夜色静好,白茉舞独坐在客栈后院儿的花园里,头顶,一棵丁香花开得正热闹,淡紫的花瓣不时在夜风中翩跹落下,白茉舞抬起头,却没有心思去欣赏美丽的月色,也无心去体味丁香飘落的手机哀伤,纠结的眉梢呼应着扭绞在裙上的双手,轻叹一声,眼底慢慢地由迟疑转为坚决,有些决定,不管有多难,她没有别的选择。
“师姐?”身后,蓦然传来一声呼唤,白茉舞一惊,自冥想中回过神来,猝然回过头,望向身后。不知何时,赫连阙竟已站到了她身后,那一身藏蓝的袍子,昂藏的身形,满身的正气,不但能再见他平安无恙,而且较下山之前,似乎沉稳了些许的气息,真真已然是个伟岸男子,白茉舞不觉有些欣慰。只是,那一瞬间,四目相对,明明是如此熟悉的师姐弟,却是头一次被赫连阙那双矍铄的双目看得心头发慌,匆匆别开眼,有些牵强地扯开一抹不自在的轻笑,艰涩道,“赶了一天的路也该累了吧?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家师姐的不自在,但赫连阙最先想到的因由也正是他今夜非要弄个明白的事情,朝前一个跨步,便是撩起袍摆,不由分说在白茉舞对面的石凳上落座,“师姐,你我师姐弟久别重逢,没有恳谈一番,很多疑问都憋在心里,师姐最是了解我,我又如何能安心睡得着?这些时日师姐到底去了哪里?有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吗?还有……还有……”赫连阙突然吞吐了起来,迟疑的目光逡巡着白茉舞的神色,“师姐当真成亲了么?那个人……那个男人,当真是师姐的夫君么?”
搁在膝上的手倏地紧拽而起,几乎抓破了指下的衣料,短短的顷刻间,白茉舞的眼底已经掠过百般思绪,挣扎过,犹豫过,到了最后,她一咬牙,不得不妥协,于是,那双眸子极力地掩饰好了不甘心和苦涩,被坚定和笑容武装好,弯起嘴角,努力地平和视线,她直视赫连阙,“我是在你失踪之后,找你的途中遇上他的。这段日子……没错,我都跟他在一块儿,这次,是有事儿需要我们一起出门,才一道出来了。只是没想到,当真能遇上你,你失踪了一年,我一直很担心,好在你如今安然无恙,不然,我永生永世也没有办法安心。”她没有说谎,不过只是隐藏了部分事实,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不过……白茉舞紧拽着衣料的手微微发颤,拼命告诉自己,这个决定是好的,对师弟来说,是最好的。没错,是最好的。
赫连阙半垂下眸子,自然而然地把白茉舞的一番话解读为了承认,没想到……竟是真的。随后,他又在心底暗笑自己的多疑,师姐不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更不随意跟人亲近,光凭那人跟她亲近,她也许是顾忌着他们在场,而有些不自在,但却很是习惯看来,他早就该相信的,师姐当真是成亲了。才想到这儿,他嘴角牵起有些复杂的笑痕,只是望着白茉舞的眼神却是自始至终温暖的,“是这样啊!所以……这就是师姐这一年来没有回郇山,而且行踪杳然的因由了么?”他们都知道郇山最大的禁忌,师姐是郇山弟子,光凭这一条,就注定是罪加一等,呼吸一滞,陡然忆及鬼刃和芳菲被郇山的那道禁忌活生生拆散,生生相错百年的前车之鉴,那一瞬间,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察觉到白茉舞沉默过后真正的含义,而是自认那便是无声的回答。轻叹一声,赫连阙正色望向白茉舞,眼里的关切和真诚,显而易见,“师姐,那个人是怎么样的人?对你好么?最重要的……这是你要的吗?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他……”白茉舞对上赫连阙的眼,心头梗住了,那眼里的温暖、信任和依赖都是一如往昔,而她……她却不得不对着这样一双眼,对着她在这世上,一个很在乎很在乎的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只是突然想起狼夜,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他算不上一个好人,霸道,骄傲,自私,不可一世……但是……”但是什么?白茉舞突然顿住,有几分恍然的惊惧和不安,是啊,那个人霸道,骄傲,自私,不可一世,不止,他还残忍,还阴沉,但是……但是什么呢?有些答案呼之欲出,那一瞬间,白茉舞的心,却不安地惊悸了起来,她知道,那个答案,绝对不是她乐见的,绝对不是。
真的没什么好怀疑的了。轻叹一声,赫连阙笑得如释重负,带着淡淡的失落,“看来……是我多此一问了。如果不是认定了,你怎么可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从小到大,教导我作为郇山弟子,不可轻易动情的,一直都是师姐你啊。我知道,师兄们都说,你小时候跟大师兄是最要好的,后来他因为那事儿被逐出师门……我知道,你一直害怕我重蹈覆辙……”突然,见到白茉舞在这番话后,如遭雷击,面色刷白,赫连阙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他无意让师姐为此而负罪,或者,为此而担忧,一锁眉,他起身,迈步,走至白茉舞身边,在她跟前缓缓半蹲下来,半仰起头看她,道,“既然是这样的话……师姐,你不要担心。郇山上下自有我替你遮掩,我会当作根本从未遇见过你,这一切我也是一无所知,不会跟旁人提起只字片言。对于我来说,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所以没有什么比得上你的幸福重要。真的,只要……只要你幸福就好!”
一番话说得白茉舞眼里,热气氤氲,那样的情境中,她真的以为她是在那道禁忌之下,仍旧得到自己最疼爱的师弟祝福的姐姐,可是不是……分明不是……太多复杂的情绪交杂在心底,却只化为一声写满千言万语的呼唤,“小阙——”很多年了,有多少年未曾再这样叫过他,以后怕是也再无机会了。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里,那张跟从前熟悉的脸,神似地重合的脸孔,让她想起了恍如前世的从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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