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迷乱了她的视线,她不得不眯起眼,仍然望着某一个方向,即便明知,什么都望不见。
浅羽姐姐呢,浅羽姐姐去哪儿了。是呵,浅羽姐姐也有她的路要走。
凤族之女的命定背负,神魔之血的亘古洪荒。
原来,属于她们的结局,一早就已写就。挣扎过,反抗过,却仍然挣脱不了这命运缰绳的束缚。可悲,亦可叹。
像是来到时的突然,离去时,也是这般的干脆。眨眼间,晃动止,洪水停,就连那坠落的火球也不见了踪迹。天上翻涌的云层渐渐平缓下来,血色一点一滴的褪尽,天边一角,恍惚间,隐隐现出一丝光亮,就要恢复原本的天青色,天,就要亮了啊。
塔顶之上,躺浮着一人,身体里仅剩的血,在那颗在血色中,渐渐发亮,越来越亮的珠子贪婪的吸吮中,挣扎着,一点一滴地流出,张开的眼睛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澜恍惚想着,明明还是那片天,却像是下起了美丽的花雨,一如娘亲离开的那一天……
她想,她就要走了吧!就跟娘亲离开的那时候一样。能在死前见到这般美丽的景致,真好,真好……只是,不能再见阙哥哥一面,却这般的遗憾,这般的痛呵……阙哥哥啊……歪下头去的瞬间,一滴眼泪自合上的眼睑下涌出,滴落,化为一滴晶莹的雨露没入塔下流淌着她父亲和舅舅血液的土地里,无声无息,一如她的殒灭……阙哥哥,我们……来生再见吧……
“快些,快点儿,小心啊——”郇山脚下,一片混乱,伤者众多,就连郇山弟子也有伤亡,赫连阙肃沉着脸色,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弟子,救援,疗伤,为伤重者运功疗伤。思绪不得一刻空闲。可是,那一瞬间,急促的步伐却因着心口莫名地紧缩而僵滞住,他回过头,愕然不明地望向某一处,脚下的晃动慢慢平复下来,咆哮的洪水像是被抚平了怒气的野兽,张狂过后,低鸣着收回了它的利爪,天上不再有火球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而他,却只是定定望着某一处,即便,什么也望不见。
“掌门师叔?”一脸狼狈的许正清狐疑地低唤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除了被烧红了的天空慢慢褪成原本的天青色,还有连绵不断的山峰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赫连阙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拽成了拳头,难以自持地发着颤,他收回视线,低垂下眼睫,平静地开口道,“没事!给伤者疗伤要紧!”只是,那嗓音,却嘶哑得一如破碎的音弦,粗嘎艰涩。
没事了。好像……真的没事了。直到确认地面已经不再晃动,不是他的错觉,云落骞才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发上脸上尘土簌簌而落,他狼狈不堪,却又惊喜万分地笑了开来。真的没事了。“小丫头,醒醒,没事了呢!百里大小姐,你藏在哪儿呢,没事了,可以出来了。”这般笑着扬声说着,可是破落的塔楼内,却没有人应他,他一愕,摇晃起怀中的小女孩,却是摇了半晌也没反应,已经被尘土弄脏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瞳孔却是一个瑟缩,颤抖着手指探至小女孩鼻间,感知不到丝毫的气息,他腿一软,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又跌落回废墟之中。过了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然后疯了般地爬起,在废墟里嘶吼起来,“双双,百里双双——百里双双,你在哪儿?应我一声啊,百里双双——”
他找到她了,那一角被黄土掩埋,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火红披风,就在他脚前不远处,而她,被压在一根柱子底下,安静得可怕。云落骞飞扑过去,将压在她身上的柱子、落石,砖块全都扫开,刚一触到她,黏稠的血液就沾湿了双掌,她就那么睡在那儿,后脑勺破了个大洞,血汩汩地流出来,和着尘土,辨不出彼此,可那浓稠的血腥味却刺鼻得很。云落骞僵住,没有见过百里双双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她的脸竟是从未见过的惨白,她……死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一种深沉的哀痛截住了整个心扉,他一瞬不瞬望着她,恍惚间记起混乱之时,被人推开的印象,呵呵,是为了他吧?到头来,还是为了他啊!这个傻丫头,这个傻丫头啊……眼里有泪,决堤而下,他伸长双臂,将百里双双一个紧扯到怀里,牢牢搂住,张开的嘴,却喊不出半点声音。
凤浅羽冲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死去的百里双双,还有抱住百里双双,张开嘴,却哭不出声来的云落骞。此情此景,四目相对,在发现彼此无恙时的那一瞬放心之后,便是弥漫开无尽的哀伤。凤浅羽没有时间多想他们为什么在这里,而他怀中死去的百里双双,让她心口刺痛时,却也更坚定了一个信念。她敛起裙摆,朝着废墟正中走去,那里,有着一口硕大的火炉,即便是在这样的浩劫中,仍然静静守在它该在的地方,默默地,熊熊地燃烧着。一到此炉穷途处,焚尽仙妖毁神魔。穷途炉,燃烧着能焚尽神魔的天族圣火的,穷途炉。
浅羽……想要做什么?云落骞望着她一步步朝着穷途炉走去的背影,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口升起,盘旋不去。
“阿姐,阿姐,你要做什么?阿姐——”仓皇的声音伴随着跌跌撞撞奔进来的身影在废墟之中响起,凤翎儿仓皇的双眸四处逡巡着,定在凤浅羽的背影上,便是促声道,“阿姐,结束了,都结束了,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她奔上前去,想要拉住凤浅羽,却被一个温和却又坚定的力量,远远推开。
“不!翎儿,还没结束。我有我的责任未了,你忘了?我就是还魂,还魂,就是我。”凤浅羽仍然淡淡笑着,从容淡定,穷途炉中跳跃的火焰映上她的雪肤,红得惨烈而绝望。
还魂!云落骞心房,陡地一沉。
“你!你还在发愣,你要帮我拦着阿姐啊,难道你真的要舍她去跳穷途炉吗?”被凤浅羽施法隔绝在一隅,没法靠近的凤翎儿转而朝着一旁呆滞的云落骞气急败坏地急吼道。
下意识地,云落骞就要放下百里双双,去拦下凤浅羽,可是,仅仅是一瞬间,他僵住了动作,目光扫向角落里,不过垂髫之龄的小女孩,还有怀中已无生息的百里双双,他所有的希望在瞬间冷冻结冰。他极慢极慢地抬起眼,望向凤浅羽,而她,站在那穷途炉跳跃的火焰旁边,弯起唇,朝他笑了,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艳风姿。一路逃来镇魔塔所见的炼狱之景,那些遭受无妄之灾的芸芸众生,还有多少……还有多少这样的小女孩,还有多少这样的百里双双?这个世间,会有多少人无辜死去,会有多少家庭无端破裂,会失去多少幸福欢笑,会添上多少辛酸苦痛,绝望泪水?四目相对间,他读懂了她,她也明白了他,于是他死死望着她,眼里不断涌出泪来,灼烫的,还是冰凉的,他一无所觉,紧紧抱住百里双双的手屈握着,握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肉模糊,但他终究没有挪开步子。于是,她笑了,她想,这一刻,是她幸福的极致。
“你疯了,你疯了吗?”隐约察觉到什么,凤翎儿嘶声叫喊着,狠狠瞪着云落骞,不知何时翻搅起来的疼痛又在下腹间作祟,疼,好疼……疼得白了脸,疼得额角沁出涔涔的冷汗,她死咬着牙,只是几近愤恨地怒视着云落骞。
云落骞没有听见,凤浅羽也没有听见,他们只是几近贪婪,几近绝望地凝望着彼此,他没有移开视线,哪怕,浑身都在颤抖,他没有移开视线,哪怕,那一瞬间,是比死亡更加残酷的凌迟,他就这么看着,看着她一步步挪向炉边,一步一刀,生生剜着他的心。他却没法阻止,不能阻止。他看着她最后的一个回眸一笑,千言万语尽在其中,看着她裙裾飞旋,跃起,纵入,转瞬,被火吞没……
“啊——”凤翎儿尖叫着,在下腹的剧痛中,再也忍受不住地晕了过去。
云落骞仍然死死望着那炉火,死咬牙关的口中,一嘴的咸腥……
山河破碎,尸横遍野,满目疮痍。很多年后,人们在忆及那一场浩劫时,仍然不寒而栗,同样地,很多年后,人们在想起那一日时,到最后忆起的是奇迹与美丽。那一日,天空下起了红雪,轻柔地、翩跹地,像是美丽的扶桑花,瓣瓣坠落,绵绵不绝地将这片创伤的大地覆盖,雪化之后,花儿开了,草儿绿了,死去的人们又有了生息,又可以跳,可以呼吸,可以畅快淋漓的笑,可以撕心裂肺的哭了……
那一场几乎毁灭三界的惊天浩劫,那一场奇迹般绝美的红雪,那一年的那一天……
收掌,吐息,赫连阙极缓地睁开眼来。
“掌门师叔,你已经五个日夜没有合眼了,这么不间歇地给人运功疗伤,你只怕是支撑不住的,还是快些去歇着吧!”许正清不知第几次这般劝说道,眉间的褶皱越敛越深。
“还有重伤者吗?”赫连阙反而这般问道。
“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个。”许正清应道,只是,下一瞬,他却骇得惊叫起来,“掌门师叔——”就在许正清那句“最后一个”话声方落时,赫连阙已经喷吐出一大口的血,然后,颓然倒落。
再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天有些暗,眼前残影幢幢,他却是看不清晰,好一会儿后,眼前模糊的景象还有人影才稍稍凝聚成具体的样貌,却仍是不太清晰,将手举起,放在眼前,赫连阙心中登时有数。
“小师叔——”许正清屈身上前来,话语间略略藏着哽咽。唤着小师叔,而不是掌门师叔。
赫连阙费力地自床榻之上翻身坐起,抬起的眼刚好正对上摆放在几案之上的一方铜镜,镜中映出的人影没有让他有丝毫的诧异惊骇,他只是默默看着,不悲不喜,不惊不怒,像是个看客,仅此而已。镜中,那个本来该是风华正茂的郇山第十八代掌门,却是一夕之间,白了发,苍老不堪。室内死一般的静寂,好一会儿后,赫连阙突然开了口,沉着的,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波动,“正清,靖尧,郇山几百年来从未遭遇过这般的劫难,如今正值百废待兴,我却是有心无力。我以一生修为造福众生,度过此劫,也算是对得起郇山上下,对得起恩师了,如今,这掌门之位,就由正清接掌,靖尧,你接任执剑长老,好好辅佐正清,匡扶郇山,造福百姓。”
“小师叔,你在说什么?你不过继任掌门数月,正当大有一番作为的时候,你怎么能……”
“正清——”赫连阙打断他,静寂的,默然的,将自己的手递到许正清的眼前,示意他把脉。
许正清狐疑着,不安着,小心翼翼地伸手搭上他的脉门,下一瞬,却是骇得双目骤睁,脸色惨白。片刻后,许正清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小师叔,我就说你不该不分昼夜地为人运功疗伤,你就是铁打的也要休息的,何况……何况你为何没有告诉我,你在救人之前,已经心脉俱损?你是几时心脉受损的?既然明知心脉受损,为何还要救人,若非你执意如此,如今也不会……也不会……”
“力竭早衰!”赫连阙淡淡应着,没有被那四个字扯疼心肺,或许心,早已不知道疼了。心脉何时受损?不过是在那一日,劫难平息的瞬间,自伤至此罢了。情深不寿,情深不寿。直至那一日,他才明了这四个字的沉重与无奈。“正清,我一身修为已断绝,又是力竭早衰,不过只有十数年的光景,郇山这个重担,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如今,就放了我吧!这最后的岁月,就让我,抛开郇山的一切,真真正正,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许正清和梁靖尧相视哽咽,那侧眸望向窗外的白发少年,虚弱地必须倚着床柱方能坐稳,他只有这样一个卑微的愿望而已,他们要如何决绝?如何忍心拒绝?
他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到等他的那个人身边去。雪,下得很大,他抖颤着身形,踉跄着步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扑跌着,死死咬着牙,流失的精血太多,如今的他虚弱得连驾个云也无能为力,可是他不能停下来,他得赶回去,一定要赶回去,但愿,还来得及,但愿……
他看见她了,还是落雪满天的涥水河畔,她还是一袭雪白的狐裘,打着红伞,立在江畔。他展颜而笑,顾不得虚软的脚下,跌跌撞撞地朝着她奔去,伸长双臂将她牢牢地,紧紧地拥在了怀里,几近哽咽地在她耳畔唤着,“茉舞,茉舞,我回来了,茉舞——”
被他紧紧环住的人儿挣扎起来,他虚弱到抵挡不了她的挣扎,不得不松开她。然后她回过头来看他,陌生的神态,陌生的眼神,像是两个陌生的他倒影在她晶亮的瞳仁里,“你是谁?”
一瞬间,世界在他眼里,分崩离析。
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神魔之花,在这片流淌着她全部精血的土地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那艳绝三界的雪玲珑一朵朵一簇簇妖娆地绽放着。藏青的衫摆在花丛中逶迤而过,染上遍身花香,神魔之境,他们相遇和最终分离的地方,她没有离开。闭上眼,倾听着,风儿吹动叶子是她的声音,风儿拂过发梢,是她的手,绽放的花朵,是她的笑容,清澈的相思湖是她的眼睛,是啊,她在,她一直都在。
“阙哥哥,你太慢了,我等你好久。”突然,一个温软的嗓音徐徐滑过耳畔,他惊醒过来,恍如梦中,回首望去,他白发沧桑,她犹笑靥如花,在满山的雪玲珑中,娇俏地偏首看他。是幻觉吗?却又这般的真实。真实的他能清晰看见她眼里含着的晶莹泪花,“姑姑和爹爹耗费法力用花瓣给我做了这副身躯,存入我的最后一滴精血,如今的我,还是不是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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