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她的手臂,她的肩膀,也一点点化为花瓣,飞散而去……
“娘——”他们身后,回澜终于是喊出了一声,不知寸心有没有听见,短短的顷刻间,百花花瓣纷飞,而寸心……则永远地消失在了日头彻底坠入山后的那一瞬间。
狼夜重重跌跪在地面,地上的尖石磕疼了他的膝盖,他却是恍若未觉,将脸埋入双膝之间,双肩微微耸动着……
寒朔抬眼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轻轻合上了双眼,感受着那风儿卷着花瓣轻吻过脸颊,轻吻过发梢,风声里,隐隐夹带着他熟悉的笑声,她化为了风,化为了月,化为了这相思湖畔的花草虫鱼,她,从未离开,也,不会离开……
夜色沉下,狼夜还是跌跪在那里,没有动,僵立得像是一尊雕像。素色的裙摆逶迤过沾上夜露的草叶,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有一种尖锐的刺痛在心口反复地扭绞着,白茉舞不知道,这样的痛,只是狼夜的几分,可是,她只知道,没有办法丢下他不管,没有办法看到这样的他,却不觉得心痛。何况,有一种更深更纠结的情绪在心肺间凌迟着,或许狼夜也有,那是自责,是内疚。微颤的手终究是迟疑着探出,轻轻拍上狼夜僵滞的肩头,她哑着声,唤着他的名,“狼夜——”
过了许久,狼夜还是没有动静,就在白茉舞几乎以为他没有听见的时候,他突然极慢地将深埋在双膝的头抬了起来,下一个举动,却是蓦然挥开了她的手,艰难地自地面站起,踉跄着步伐,朝着黑夜的那一头,狂奔而去……
“狼夜——”心口的焦虑煎熬着她的心,白茉舞顾不得其他,也连忙紧随着脚步,飞快地追了上去。
白茉舞从不知,狼夜可以跑得那样快,印象中,他总是在她身边走着,如影随形。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她终于追上了他,还是在相思湖畔,伫立在那处极致的风口,孤绝的背影,像是与暗夜融为了一体。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白茉舞才走到他身后,低低唤道,“狼夜——”眼前,身影一动,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喉间一紧,他已经一手如喙,锁住了她的咽喉。他……震惊莫名间,她只觉得心,在他愤恨的怒视和狰狞的脸容之下,迅速地冷去了。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事跟我说什么龙珠,你故事害死了寸心,是不是?”嘶吼着,那是一头被极大的悲痛而刺激得狂怒的困兽,白茉舞丝毫不怀疑,他可以用他的爪子将她撕成两半,或者,无数块。
可是……“没有,我没有……”白茉舞在他的钳制下,用力地摇着头,她从不认为自己脆弱,可是那一瞬间,她眼里,却分明有泪,簌簌而落,“我只是……我只是记错了,对不起,是我记错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也内疚,她也自责,她更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他看不见,不管从前,她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情绪异常,他都能发现,可是这一刻,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她的内疚,看不见她的自责,看不见她的泪水,更看不见,她的……害怕……
“记错了?”狼夜狰狞的脸容上展开冷冷的笑意,“你是堂堂郇山剑派,从来过目不忘的挽花仙啊,你却告诉我,你记错了?为什么所有的事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偏偏那个时候,那颗龙珠,你告诉我,你记错了?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我会相信你吗?”愤怒、绝望、嘶吼,狼夜的双瞳被火焰燃烧着,那只箍在白茉舞喉间的手一寸寸收紧。
说不出话,喘不上气,白茉舞在狼夜掌下挣扎着,扭动着,心口好痛,不知是因为无法呼吸,还是因为,他,居然不信她。是他说的,茉舞,这一次,我……愿意相信你。是他亲口说的,可是,现在,他,却不信她。一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狼夜的手上,却是火一般的烫热,白茉舞迷蒙的视线里,只瞧见他双眸一个急睁,下一瞬间,他已经用力甩开了她,喉间的钳制松开,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喉间,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拼命地咳着,喘息着……咳出了泪,抬起眼看他,他背对着她,背影绷直,如同一把张弦的弓……
狼夜垂在身侧,那只刚才箍在白茉舞喉间,几乎勒死她的手颤抖着,握成了拳头。心绪,翻搅纠结着,不知是为了方才的心软,还是为了自己居然会想杀她。多么的讽刺,从前那个不管杀再多的人,连眼都不会眨一下的狼夜也会心软,也会下不了手,可是,他刚刚想杀的,却是他以为好不容易寻觅到的,也许会爱上一辈子的,他的女人。“你回郇山去吧!我……不杀你!只是,这一生,我们还是别再见了!”那一句话,是一柄刀,刺在两人心口上,都是痛。狼夜自始至终,不再回头,举步而去。
疼……白茉舞蜷缩在草地上,手抚着胸口,疼,几乎蔓延了全身,不知道是颈后的伤,还是心口……她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到泪流满面……
是怎么离开相思湖的,白茉舞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她又一次跌倒在地上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桑莱山下的某处驿站,喉头一腥,一口血喷洒而出。“白师叔——”恍惚间,有人唤她,迷蒙的视线里,她看到许正清脸色惊变地朝着她奔来,再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只是喃喃念着,“回去……回郇山……回……郇山……”
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一)
“姑娘,您的药。”将包好的药递了出来,药铺大夫这才抬眼又一次打量着站在柜台前,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奇怪的姑娘。一身造价不菲的红衣衬着明艳五官的脸容,不难看出家世与美丽,合该快乐无忧才是。可是这姑娘却是惨白阴郁着一张脸,眼底黯然神伤,略略思虑,大夫也就释怀了。要来药铺抓药,想来是家中有亲人正在病中,也难怪是郁结难舒了。只是,递药的手有些发酸,他才发现面前的姑娘早就魂游太虚,丝毫没有听见他的话,于是,大夫只得叹息一声,再清了清喉咙,提高音量唤道,“姑娘——”
百里双双总算回过神来,但神色还是有些怔忪,接过大夫手中的药,递出两粒碎银子,大夫一边接过银子,一边道,“一共三帖药,一帖二服。”
“多谢大夫。”轻点了一下头,百里双双拎起药,转身走出店门。夏末秋至,阳光却是恁地刺眼,眯了眯有些干涩到疼痛的眼,她才抬脚迈过门槛。突然,一道即便是燃成了灰烬她也绝不会错认的身影,焚渊……是他,是那个男人,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心头种种困惑思绪纷乱,眼看着那人在人群中辗转,她却没时间多想,她只能下意识地迈开脚步,眼底只瞧得见那背影,追了上去……
正是赶集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很多,害怕那道身影会被人潮淹没,百里双双的脚步越迈越急,突然之间,一个力道从斜后方伸出,箍住她的手腕,拉扯住。猝然回过头,映画明艳的脸容映入眼帘,蹙着眉,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稍一迟疑,那道身影已经转了一个街角,眼看着就要消失,电光火石间,她两指一个轻弹,指间轻烟漫过,越过重重人墙,拂染上那街角一闪而没的衣摆……这是前一阵,师傅刚教她的小小追踪术法,没料到,第一次用,竟会用在这上面,但愿……但愿能有用吧?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不是出来抓药的吗?”映画的眉峰紧蹙着,狐疑地紧瞅着百里双双的脸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往来的行人,没什么特别,但是敏锐的直觉,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百里双双却已经回过头来,促声道,“买药嘛!我已经买好了,正要回去呢!走吧!”扬扬手,现出手中所拎的药包,百里双双转身而走,还顺道拉上还有些狐疑的映画。虽然心有疑虑,但映画在看不出什么之后,只能希望自己是过于敏感了。
就在两人的身影逐渐被人潮淹没时,那街角处却缓慢地踱出一道身影,那双癫狂阒黑的眼注视着百里双双和映画消失的方向,却泛起了难解的笑意,尤其是在察觉到身上那缕淡到几不可闻的特殊香气时,那笑意,愈见深了……
火,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又是漫天的火,烧红了眼,烧干了喉咙。火焰深处坐着一个人,熟悉的五官,朝她笑着,笑得温暖而熟悉,她拼命想要朝他奔去,可是,她一靠近,那人却退后,她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她拼命地张口,想要呼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阿爹……轻岚……恍惚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她越来越看不清楚,那火焰深处的,到底是阿爹,还是轻岚……
又是火,画面一转,她看见那个不像凤浅羽的自己站在那空旷的大殿中,站在那燃得旺盛的炉火旁,却笑着,笑得绝望而惨烈,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一路传入了殿外重重的云层中,传到了那天地海间的一遍尸横遍野的血红中,那挥刃相就的两张脸同时抬起,望向几乎也被染成了血红的云层上方,那两双杀红的眼,那两张狰狞的脸,居然是……焚渊和……玄苍。不!那不是玄苍,就像,那笑着站在炉边的那个女人,也不是凤浅羽一样。
“离朱——”她听到那个跟玄苍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几近癫狂的绝望嘶吼,看到那个长得像凤浅羽的女人笑得满眼的泪,轻轻合上眼睑,一寸寸展开双臂,身子慢慢地朝着那炉中狂燃的火焰中心倾倒去。那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她却奇特地像是经历了那女人漫长的悲痛与绝望。她看到她在一遍血雾中狂乱的吼叫,“不要说是为了我!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自私和权欲,你们罔顾自己族人的生死,你们把所有的因由归于我,你们……你们让我,让我变成了罪人。”
那炉中的火焰吻上肌肤的时候,疼了,她却笑了,都是为了她,既然都说是为了她,那就让她来结束这一切,让她来赎罪。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如果早已料想,会选择一样的开始吗?那个丈夫,是她避祸的场所,从未想过是爱他,还是不爱,不爱他,还是太爱他。即使明知是要以她的死来换回所有人的生,这一刻,却只觉得甘之如饴。或许这当中还带着她想逃开一切的懦弱,可是,以她为因由的这场战争,天海两族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族人,天族的公主,海族的王后,在无力阻止的时候,只能补救。不管是逃避,还是赎罪。这世间,能挽救那无数生灵的只有那颗名为“还魂”的轩辕神珠,可是没有人知道,那颗神珠是延续她生命的所有力量,那个在娘胎中受到重创险些夭折的天族公主,得以平安长大的所有因由……
身上有多痛,随着意识渐渐抽离,飘远,也越来越不清晰,在沉睡过去的那一刻,她恍惚却坚定地想着,不要醒来,不要再,轻易醒来……
被火焰融化了的身体化为美丽的雪花,飘出大殿,飘下厚重的云层,飘洒在那一遍尸横遍野的血红中,瓣瓣霰落……“不——”那一声啸天的龙吟已经遥远在她封闭的意识之外,沉睡过去的那一刻,她只坚定地一遍遍说着,不要轻易醒来,不要……眼角坠落的泪珠成为她将自己封印的痕迹,还魂离朱,自此一体。
还魂离朱,自此一体。离朱是什么,还魂又是什么?是东西,还是人?是人,还是东西?一遍又一遍,她在不知何时弥漫而来的浓雾深处,问着,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别人。可是,没有人回答她,没有人。明明是在雾里,却又觉得那被火焰灼热的热烫,越来越热,越来越烫,像是将整个人都烧灼起来似的。
“药煎好了,浅羽姐姐有好些吗?”端着热烫的浓黑药汁走进厢房,百里双双紧蹙了眉,低声询问已经守在床边几天几夜,寸步不离的云落骞。云落骞没有回答她,只是忙碌地不断扭起湿巾帕擦拭凤浅羽烫热的额头,百里双双撇撇唇,将药碗往桌面上轻搁,却是在侧眸望见云落骞的脸时,心口一抽。那张脸,绝对不比床上,像是因为发热而整个脸蛋潮红汗湿的凤浅羽脸色好看。那张脸苍白憔悴,眼窝因几天几夜未曾合眼而深深凹陷,未曾修面的下颚冒出点点青茬,整个人仿佛在几天之内,就苍老了许多。百里双双心口疼得微微抽搐,深吸了一口气,再试图开口,却觉得嗓音不知在何时微微沙哑了,“药再放下去就该凉了。”虽然不知道这药对浅羽姐姐究竟有没有用处,但是任由着她这么昏睡,发热下去也不是办法,怎么也得试试。
这回,云落骞似乎总算听进了耳里,一手执着湿布巾擦拭着凤浅羽滚烫汗湿的额头,一边伸手端过桌上已经微温的药汁,这才将布巾敷在凤浅羽额头,用勺子舀起药汁试图喂进她唇中,她却是死死咬紧了牙关,那药汁只能从嘴角淌下,根本进不到她嘴里分毫。云落骞的眉峰越蹙越紧,子夜般深邃的眼眸深处有几许忧急暗暗闪过,“浅羽,浅羽张口,浅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了他的呼喊,凤浅羽紧合的双眼,毫无预警的,骤然睁大,那是如同两汪黑洞一般的深潭,却是没有焦距地直直盯着床顶,嘴里喃喃地不知道说着些什么,那模样,竟像透了失心疯……看得云落骞心口蓦地一悸,一种惊惧的不安窜过心扉,扭绞一般的剧痛,这一刻,浅羽明明就在他眼前,他却觉得,她离他好远,远到他可望不可即,即便用尽了全力,也触碰不到的天边。心上,那根理智的弦终于因为绷得太紧,“铿”地一声,骤然断裂,急切的手探向床上昏睡的人,握住凤浅羽纤弱的双肩,用力摇晃,“你到底还要睡多久?到底还要这样封闭自己多久?是!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67页 当前第
131页
目录 上一页 ← 131/167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