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清晰看到那双墨绿到近乎黑色的瞳眸里,自己的倒影。然后,心虚与心慌一瞬间截住了整个心扉,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停止了那么一瞬,她能做的,只有慌乱无措地又别开了头。狼夜笑了,移开视线,移开身子,缓缓站直,“白姑娘!你们郇山剑派百年前曾出过一个叛逆的鬼才,他叫鬼刃。传言中,他根骨奇佳,天纵奇才,不过才二十锒铛的年纪,身手就已经有凌驾当时你们郇山剑派掌门人之势,他恃才傲物,不可一世,闯下了无数大祸,最后被你们郇山剑派数十名高手联手镇压,终于拿下,关入了郇山剑派后山的幽闭禁地,专门收集史书典籍的百书楼。他无意中窥得已经无人再能练成的术法仙阵,最后居然练至了天人合一的境界,而人,也是脱胎换骨,成了你们郇山剑派最出色的掌门人之一,他也就是你师父虚阳子的师父,你的师祖,对么?白姑娘?”
“我该夸夸堂堂狼族之主竟对我们小小的郇山,这般关心么?”凌乱的发丝下,白茉舞苍白的面颊之上浮现一缕讥诮。
狼夜丝毫不在意,只是继续道,“无奈,鬼刃虽习得这世间天下无敌的术法,他的后人却是无一人能全部承袭,他终日郁郁寡欢,终其一生致力于研究世间无人能破的奇阵,这当中……便有东泽荆棘海,是么?”说到这儿,狼夜墨绿的瞳眸倏然湛亮,“他将毕生研究所得记录在册,收藏在百书楼顶层,等待有朝一日,你们郇山剑派再出奇才,那本不世奇书就可以再度现世!”
“你要找的那本书,早就已经不在了!”白茉舞淡淡地笑,笑容里有些怪异的……幸灾乐祸。
“是啊!确实是可惜了,十五年前,一把大火将百书楼烧成了灰烬,那本不世奇书也不能幸免!不过,本座心疼归心疼,可不至于绝望,因为本座知道,那本书的内容不会失传,因为……白姑娘还在!”狼夜又旋身低头望着白茉舞,那双墨绿色的眸子亮如晨星。
“我?”白茉舞心一沉,却是不动声色地扯扯嘴角,“阁下指望我什么?我一介女流,虽说是长在郇山剑派,身手是有的,却绝对不是你所谓的再世奇才,所以……抱歉,小女子是爱莫能助!”
“白姑娘究竟要装傻到什么时候?”狼夜再度直起身子,轻轻的叹息声中充满了怒意,“郇山剑派从不轻易收女弟子,仅有的几位都是天赋异丙,白姑娘虽不是武学奇才,但也是其中之一!白姑娘是郇山剑派现任掌门人虚阳子座下唯一的女弟子,一手挽花剑使得漂亮,利落,不过十八芳华,便已经成名江湖,博了个挽花仙的雅名,为此,你师父,郇山剑派掌门虚阳子,还特意找南国巧匠为你铸造了一条挽花链,刻上郇山剑派的掌门徽记,赋予你仅此于他的权力,那条挽花链,就是你手上这条,是么?据说,挽花仙白茉舞有着超凡的记忆能力,三岁识字,不过五岁,便能过目不忘,自小最爱待的地方就是百书楼,不过十岁的年纪,已经阅遍百书楼中藏书万卷,且能倒背如流……”
“传言不可尽信!”白茉舞蓦地打断了狼夜的滔滔不绝,清秀的面容上笼上阴郁,“何况,就算我阅遍了百书,那当中也不可能包括你所谓的那本不世奇书。既然阁下对我郇山剑派之事都是了若指掌,那也应该知道,百书楼顶层,一向是郇山剑派的禁地,只有掌门人与继任掌门才能进出!试问,茉舞又如何得以窥视那本奇书,进而默背下来呢?更别说,十五年前,整栋百书楼就已经付之一炬了!”
“寻常的情形下,白姑娘要见那本书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倘若……那场火是有预谋的呢?”狼夜启唇轻笑,满意地瞧见白茉舞狼狈地刷白了双颊,“郇山剑派藏有不世奇书的消息不胫而走。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多少年,一直是纷扰不断。为了彻底解决麻烦,干脆放了一把火,烧掉整个百书楼也不是不可能。在烧之前,再把那个有过目不忘本领的女弟子招到跟前,让她默下整本书的内容。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这本书,却惟有一人能将之记住,而且,看来,你师父也是相信你绝对不会背叛郇山剑派的,所以,才放心让你背下了整本书,不是么?”
“那不过是你的猜测!”白茉舞力持镇定,冷冷地答道,笼在袖中的双手却忍不住轻轻颤抖着。
墨绿色的眼瞳淡淡扫过那张苍白的脸和紧咬的唇,狼夜自始至终,笑得无懈可击,“猜不猜测的,本座倒也不是那么在意了!今天,本座特意见见白姑娘,也不是为了逼你,相反的,本座为之前对白姑娘的不礼貌而致歉,而且,从今天起,白姑娘就是本座的贵客了,本座会交代下去,好好照顾白姑娘!”
“狼主——”
“你又想玩儿什么花样?”此话一出,两道女音一高一低同时响起,白茉舞狐疑地蹙紧了眉梢,“你以为你对我示好,就能套出我的话?”
“就算是吧!”狼夜倒是答应得爽快,“反正,有一件事,本座希望白姑娘能明了,本座对于那本书里记载的那些绝世术法并不感兴趣,本座唯一想知道的,只有东泽荆棘海的阵法怎么破,如此而已!”话落,他水墨长袖轻摆,双掌轻击,同样彩蝶化身的另一精怪来到了跟前,他笑着一挥手,道,“蝶舞,蝶恋,今日起,你们俩好身照看白姑娘日常起居。先领白姑娘去南院的厢房,好生准备些干净的衣物,让白姑娘净净身!”
“是!”蝶恋恭敬应答,蝶舞纵是有些不甘愿,也只是嘟嚷了两声,不敢反驳。
“我不会感你的恩的!”冷冷说完,白茉舞在两名彩衣蝴蝶精的簇拥下走离了那座建在荷花酒池之上的亭子……
狼夜将视线抽回,低低而笑,手中的玉杯再次被酒液注满,再一饮而尽。酒啊,真的是让人遗忘的好东西啊……水墨色的长衫荡过一个半弧,狼夜已经潇洒地旋身落座在椅上,手里的玉杯不知何时变换成了长颈白瓷酒壶,一个倾倒,清冽的酒液便涌进了喉中,低低的笑声像是带着几分苦楚在夜色将临的黄昏暮色中,缓缓飘远,四散在不远处笼罩着的,浓稠的粉红色瘴气里……
夜,如泼墨般在天青色的苍穹上画上重重一笔,然后,从那笔尖一点一点,很快蔓延开来,直到在整个天地间铺展开来。“哐啷”一声,随着酒壶落地跌碎的脆响,方才亭子里近乎疯狂的吟诗声戛然而止,而那个总是一袭水墨长衫,淡雅如画的狼族之主此刻已经完全扑倒在玉石的桌面之上,不省人事了。还有些方才倾洒在桌面之上的酒液,濡湿了他的衣袖,他的脸颊,他的发……慢慢汇集,往桌沿慢慢淌去,一滴,又一滴,和着亭子一隅更漏的声响,滴答,滴答……
万籁俱寂。偶尔能听到夜风拂过树梢,树叶的沙沙声,突然……
为何轻易一轮回?
凄凉已判今生世
茫然悲韵
重重尘劫
魂梦两无依
重重尘劫、
魂梦两无依……
飘渺哀怨的歌声忽远忽近地响起,那声音是婉转的,但那歌声仿佛是在风里呜咽,那词曲中的哀怨,甚至是淡淡的仇恨在暗夜里听来,有些毛骨悚然……趴在桌面上沉睡的人,却是恍若未闻,兀自睡得安详而宁静。那歌声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居然能听到那唱歌之人嗓音中的抽噎,然后,居然就在那歌声渐响中,一道飘忽得有几许透明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悬荡的夜空里。那依稀可以看出是个女子,一袭白衣偏飞,长发飘飘,这样的人,出现在这样一个夜里,这样的一阵歌声里,本就已经让人心里毛毛的,更为诡异的是……那女子的眼很黑,很亮,很美,幽怨如同最纯粹的水晶,每时每刻都氤氲着动人的泪光,而那皮肤,白皙透明,吹弹可破,那唇,就像是春日枝头最柔软的两片桃花瓣,美得惊心动魄,也吓人得惊心动魄,因为那女子不但身影如同透明,透过她的身形能清晰看到她身后的景象,苍穹,荷花,酒池……更为重要的是,她的脸,她的身子……甚至,都只能瞧见一半……
那诡异的女子身影驱近沉睡的狼夜身侧,那一只氤氲着泪光的眼,深情而哀怨地注视着那张俊逸超凡的面容,克制不住缓缓探出一手,那白皙透明的指尖却是堪堪穿透了狼夜,触摸不到半分他的温度。眼里的悲凉又剩了两分,她有丝空茫地望了望触到一掌虚空的手,指尖再次搁上狼夜的眉间,缓缓地滑动,触摸不到,她假装着自己能够勾勒他的轮廓,一寸又一寸,一记叹息像是冬日里随风落下的一瓣雪,轻轻软软的,在半空中翩跹,还未落地,便被劲风破碎,扬散……
王兄……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破晓和月牙交替的时分,是一天之中,最为黑暗的时候。白帆船随着浪花的起伏,在涥水里浮浅着前进,枕在床上,睡梦中,隐隐约约能听到浪花拍打甲板的声响。凤浅羽却在这个时候,陷入了奇怪的梦境之中。
零碎的片段不时跳跃着在脑海中出现,只是,梦中交交错错的人影,她唯一能看清的,只有自己,或者应该说是,久远前的自己,其他的人面容都是模糊的,仿佛是笼罩在一层厚实的薄雾里。陌生的人,陌生的场景,陌生的身影,一切都看似陌生,却又隐隐觉得熟悉,情绪甚至忍不住随之波动,心痛,是如此的清晰。
你要去哪儿?你想死是不是?你不要不承认,我们是双生子,你心里在想什么,怎么可能瞒得过我?不过就是一只花妖……不过就是为了一只花妖,你就想死,是不是?你就要抛下阿爹阿娘,抛下我这个阿姐,抛下凤凰阙的一切,一走了之了是不是?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忍得下心?
梦中的她,一身单衣,长发披散,裸着足奔跑过长长的花廊,紧紧拽住一人的衣袖,用力地摇晃,用力地嘶叫,满脸的泪痕。被她摇晃着的那人,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一般,只是任由她摇晃着,嘶吼着,却自始至终没有吭上半声。许久许久之后,许是喊叫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却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力量,软倒在木廊之上,地上的温度,冰冷冻人……一只手,颤抖着伸了出来,密密搂住她,她的颊边感受到一阵阵的湿润,一记干哑的呼唤低低震麻了耳畔,阿姐——
你们在做什么?
那是她梦境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花,银叶金花,哦,她想起来了,外人叫它凤凰鸢尾,而他们,他们都是叫它朝阳花。是的,朝阳花。漫山遍野的朝阳花在阳光的照射之下,泛着碎灿的金,她看见梦境中的自己一袭雪白的长裙,裙摆长长地曳在花丛之中,她望着那对花丛中原本相拥着,却急急分开来的一男一女,心下,一种尖锐的刺痛蔓延开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尽速的消失……
阿姐——
她听见少女脆吟吟的嗓音里隐隐的颤抖,她看不清楚少女的脸,却分明感觉到了她话语里的苍白和眼眸里的惊惶……
天旋地转。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眼角慢慢滑落的一丝晶莹,梦里的画面却在一夕间混乱起来,耳边像是有无数的人在跟她说话,杂乱而嘈杂,她听不清楚,也根本分不清那些人究竟在说些什么,说话的,又究竟是些什么人?
雪狼族攻上凤凰阙了,浅羽,阿爹把轻岚和翎儿交给你,你们马上走!
不要听,她不要听。
浅羽,我会尽量顶住,你要抓紧时间,一定要安全地逃出去,知不知道?我若活着,一定会去找你!
不要听,她不要听。
跟我走!你还在等什么?你以为玄苍真的顶得住,真的能在狼夜手里活下来?你别傻了!就算他真的能回来,你很清楚,他要找的人也不会是你!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亲眼看见了什么?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怎么背叛了你,啊?
不要听,她不要听。
火,漫天的大火烧灼在身上,她似乎闻到了羽毛烧焦的滋味,火焰中央,那是谁,是谁的眸子,那般温柔,慈爱地投注在她身上,却有另外一双手,携着无穷的力量将她渐渐地拉远,她拼命地朝那火焰深处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到什么,却是越来越远,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疯狂落了下来……
一瞬间,世界漆黑下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了,耳畔,隐隐有人在叹息,那嗓音,是她很熟悉,很熟悉的,可是,那一个名字却消失在了她的脑海里,她努力地想,拼命地记,抓到的,却还是空白一片。
龙泪……我留下了,不是故意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只是,要接受这一切,太沉重了。我不想看到你的眼泪,只想你每一天每一天都能幸福地笑。好好睡吧!倘若记忆中不再有我能让你快乐些的话,那好吧!忘了我吧!
温润的感觉落在她烧灼的额间,停留了一瞬,像是在铭刻和眷恋着什么,然后,那最后的抚触也随着那逸出的叹息彻底远离了,她挣扎着想要探出手去,却是不管她怎么用力,也动不了分毫。
不要听,她不要听。
浑身冷汗地挣扎在梦魇当中,一头汗湿的长发披散在枕上,浓墨般的黑色如海藻般裹着苍白的小脸,凤浅羽的头在枕上辗转,手指反复揪紧着身下的被单,她如同初生的孩子般蜷缩着身子,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色荧光中。那荧光没有错觉,是从她额间所悬的那颗银锁晶石中射出,一层层将她包裹,如同茧缚。
这便是云落骞走进舱房时瞧见的情景。她很痛苦,嘴里含糊不清地在反反复复说着什么,没有迟疑,他疾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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