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还有两天,就该到了!”双手背负身后,凤轻岚立于她身旁,目光有些许迷离地远眺着正逐渐褪去霞色,转而变回天青的天幕,像是自语地低喃着,没有察觉到凤浅羽一瞬间略略惨白的脸色……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本该是人正酣眠的时候,暗夜里却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凌乱的,惶急的,无助的……月光清冷静好,从窗纸处筛落,匀匀撒在屋内,榻上,凤浅羽却是睡得极不安稳,头在枕上左右摇动着,脑后如缎的发丝已经被冷汗沁湿。
梦境里的画面在长久的模糊之后,第一次全然的清晰起来,第一次不只看清了自己的面容,也看清了别人的。那是一个穿着色泽艳丽的女子,宽大的裙摆由各色布料大胆地剪裁,拼接起来,一走一动之间,如同一只五彩斑斓,翩翩起舞的蝶。她追着那个女子,不近不远地跟在她身后,穿过了漫山遍野的朝阳花,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她要去哪里做什么?梦境中的那个凤浅羽敛眉思虑着,看着她走进那明明白白写着“禁地”二字的山洞内,心头种种情绪翻腾,该现在阻止她么?那处禁地,据说藏着他们凤凰阙世代谨守的秘密,只有历代阙主,也就是凤族族长可以进入,就连她,也没有那个资格进去。现在……月下弦语进去做什么?也是到了此刻,凤浅羽混沌的意识里才反应过来,原来,梦境当中的那个她一直追着的女子,就是那个与凤轻岚牵连甚深的月下弦语。可是,现在拦住她,人说,捉贼拿脏,还不是时候吧?就在犹疑间,月下弦语已经四下一个逡巡之后,猫身便是钻进了山洞之内,凤浅羽一时被那大大的“禁地”二字禁锢了手脚,始终拿不定主意追或不追,不管了!只有找到了证据,轻岚才会信她的,这个女人根本不安好心。否则他真是鬼迷了心窍,为了这个女人,连她说的话也不肯相信了。为了轻岚,哪怕是会被阿爹责罚,她也认了。这么打定了主意,她一咬牙,便是孤注一掷地随着月下弦语的脚步,跟进洞内。
“原来你也是冲着离朱来的!”冲进洞内的时候,只见着洞内不过数尺见方,中间以八卦阵护住一个木箱,洞内花瓣齐飞,月下弦语处于阵中,正拼尽了全力欲解开木箱之外八重封印,还要适时变换脚步,以防被困死阵中。脚下一方八卦阵,月下弦语显然还算精通此道,凤浅羽见她景门进,开门欲出,却又这回,踩坤位,右行,再进巽位,虽然还算顺利地游走于阵中,额间鬓角却已沁出了密密一层冷汗。生死顷刻,凤浅羽纵然心头已是怒火中烧,但她一贯淡定从容,也实是不愿害人性命,所以,在这紧要关头,倒也是住了口,未再扰她心神。须臾之间,月下弦语两掌翻飞,纤指回弄,时而相扣,时而飞转,便是在那花瓣齐飞中,眼见着箱上封印解开第一重,解开第二重、第三重……第八重……直到第八重封印解开,月下弦语轻吁了一口气的当下,脚下的八卦阵骤然一停,失去了功效,再不随意转动,殒灭了光芒,也失去了生命力。然而,凤浅羽却是再等不了,双掌齐飞,身着浅碧衣裳的纤瘦身形如凌波飞渡,却再不留情地直取月下弦语面门。“方才见你生死顷刻,我不愿趁人之危,更不愿害你性命!如今,我定要拿你去见我阿爹和轻岚,说个明白!你进来禁地做什么?也是冲着离朱来的!到底有什么目的?接近轻岚就是为了这个么?”一边质问着,凤浅羽双手一翻,一缕光束直射月下弦语,她急忙足尖轻点山洞壁,堪堪躲过,那光束却已震得整个山洞一摇。
月下弦语方才耗去不少真力,本已绝非凤浅羽对手,好在凤浅羽并无杀她之心,只想将她生擒,以致招式间略带避忌,未尽全力。于是月下弦语抓住这点儿,左躲右闪,终于一个抢身来到木箱前,“不管你怎么想,这箱子,今日我定要打开!”话落,她蓦地伸手而去,却被箱上骤然大亮的光芒灼伤,“啊!”地一声惊呼,便是在那光芒之下,硬生生退后数步,方才站稳。凤浅羽也被这一幕惊住,与月下弦语一同望向,箱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凰鸟雕刻,不过是一个雕刻,原来竟是封印,而且,是这么强大的封印。月下弦语咬牙,就算是被灼伤也好,她也定要开箱,看个究竟。一咬牙,她趁着凤浅羽还在恍神之际,脚下一窜,再度朝着那木箱飞扑过去。凤浅羽扬眸一惊,这次未再多想,急窜过去,伸手便要阻止她,挥开月下弦语的手,双手却再无落处地贴上木箱,却意料之外地未被凰鸟封印灼伤,反而是再没有掀箱的动作下,那木箱居然像有自主意识似的,自行打开……奇异的光芒射出,凤浅羽和月下弦语倏然睁大眼眸,也就是在那一刻,凤浅羽眼前陡地一黑,身子一软,昏昏沉沉地睡去,再没有凌乱烦扰的梦境,却不知,那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看来,她真的是每晚都做梦!”收回点在凤浅羽眉心的手指,见着方才几乎烧灼起来的粉红火焰印记再度平息下去,凤轻岚淡淡道,回过头,望向身畔的云落骞,却见他只是沉默,无言但却温柔地以心疼的目光注视着方才安静沉睡过去的凤浅羽,轻抚过她汗湿的鬓角。“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现在就带她走了?不要去栖凤山,不要去找回过去的一切,你跟浅羽可以平平静静地在沧溟岛上安度一生的不是么?此一去,痛苦,是必经的过程,或许你还会怕,怕有失去浅羽的可能,不是么?”
“就算害怕又如何?就算舍不得又如何?该要去面对的,终究是要去面对!人活世上,不过匆匆数十载,倘若连安心二字,也求之不得,还能过得好么?”云落骞淡淡应着,语调刻意的压低,却没有半分的迟疑,铿锵坚决,眸光自始至终停留在凤浅羽沉静的睡容上,没有片刻稍移。
“是啊!我躲了二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浅羽也一样,虽然不是自己选择的,但也算是逃了二十年,可是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去面对。我们都逃得够久了,也真的,够了!”凤轻岚笑应着,有几分吊儿郎当,却隐含着几许苦涩凄凉。窗外,月凉如水,屋内,静谧无声,两个男子,都望着他们全心守护,终于在痛苦挣扎过后,安静睡去的女子,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彷徨与坚定……彷徨的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坚定的,却是他们自始至终,以生命和一切来守护的心。
凄凄冷雨,入梦写珠玑(二)
漫山遍野盛放烂漫的银叶金花,在熏风轻拂下,轻轻摇曳,眼前所见,每一块儿岩石,每一株树,每一棵草,都跟二十余年前的栖凤山一无二致,二十余年来,没有半分的变化。他曾经无数次的问过自己,这样真的好吗?真的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在他没有尽头的天寿中,永生永世么?曾经不安过,不安她终究会从这没有半分变化的景致中看出端倪,会怀疑,曾经想过,根据四时变化更换幻境,可是,她没有在意过,于是他慢慢明白了,她都知道,只是……选择了自欺欺人。就像是这张脸,这张他借来的脸,或许真的跟那个人没有半分的异样,可是她真的认不出么?真的认不出么?所以,才会漾着那样甜美轻快的笑,回眸间望他,眸色如水,脆生生一次次唤着,玄苍。玄苍……玄苍……在那一声声的呼唤中,他也恍惚了,恍惚到以为,他真的就是那个人。玄苍。可是,分明不是啊,她每唤一次那个名字,他脸上笑着,心,却疼得滴血,多少次,他想要大声地吼回去,不!我不是玄苍,我是祭崖,我是……祭崖……可是他不敢,因为害怕失去,因为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他现在所拥有的虚幻的幸福,也不过是靠着这张脸,这张本不属于他的脸……
“ 你一定要这么懦弱么?”一记淡冷,但却明显写满失望的质问从久远的时空尽头飘入耳畔,那一刹那,他恍惚间,又透过了眼前漫山摇曳的朝阳花,看到了那已经消逝在天界无数个日夜的云端,那座终于在齐天炉的炉火下,被焚烧成为灰烬的宫殿处,那转身决绝而走的身影,从此,再未回头。“我不怪你,真的!我只怪自己不肯认命,赔上一切还要赌上一把,找上疾风!当年,你说,天族需要焚渊,需要他的强势,需要他的霸气,你无法赶走他。可是如今呢?你亲眼看到焚渊的暴虐无道,他率先走出的一步,让三族从此失衡,我只希望,你勇敢这么一回!等到……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你赶走焚渊,堂堂正正地做回你的天族少主,如果你真的觉得愧对我,如果你真的,还记得我是你的妹妹。我就拜托你这一次……哥哥!”
“离朱,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个时候你应该待在天玠海,总好过回来这里。”他急切地探出手去,在她转身的当下,拉住她,“你快回去吧!回到疾风身边,那至少……至少是安全的!”不像这里,现在,他还在,可是他越来越控制不了焚渊的出现,他是懦弱,他护不了自己的妹妹,可是,又怎么能用这双手去伤害她?
“安全?于我而言,还有什么地方安全?”晶莹如雪的眸子回望他,嘴边讥讽,眼里悲凉,“天族族人曾经是多么的骄傲,他们的离朱殿下美丽,聪慧,善良;海族族人也曾经拿出了这世间最美的珊瑚珍珠,来迎接我这个王后,可是呢?如今两族为我开战,血,染红了整遍天玠海,你告诉我?我还能去哪里?”
“回到疾风身边,至少他是爱你的,否则他不会宁愿开战,也不交出你。”他一向懦弱,一向自私,天海两族如今的局势他无力改变,可是至少,保住离朱的命……
“爱?”离朱幽苦地笑了,无泪,那神情却写满凄绝与无望,“什么样的爱,要用万千血肉作为代价?这样的爱,我要不起!如今,即便我回来了天族,焚渊肯罢手,疾风也停不下来了!我自以为能什么都看得通透,却从未料想,竟会看错一个人!哥哥,我会让一切停下来,你转告焚渊和疾风,从今往后,不要再拿我当作他们野心的借口,还有告诉疾风,我劝不住他,那么,今生夫妻缘尽,来生……不!永生……不再见!”
“离朱,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啊?”祭崖死死拉住她,不安地嘶吼,她的神态,她的话,都让他不安,惶恐至极的不安。
“哥哥,嫁给疾风,我不悔!我悔的,是眼看着他走至如斯的境地,自己却无能为力。天海两族已经死伤殆尽,两败俱伤,疾风如今被蒙蔽了理智,待到清醒,他总有一天会后悔。而我……不想见生灵涂炭,更不想见他后悔,我累了!真的好累!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了,我受够了这样的纠缠,从今往后,只一心守护这世间,却是宁愿,永生永世,不再醒来。”她笑,笑得飘忽,但却似释怀,她笑着,没有痴,没有怨,只是语调平淡地陈述着,“我想,我还是爱他的,只是……不想再爱了……”不知情爱,再不纠缠,她宁愿就这么与天地融为一体,不愿醒来,不愿这世间再有如斯浩劫。而他们,能否就此了结,不要再执念于她,放她自由,也放自己的心,自由?
那一瞬间,她转过身,就这么离开了大殿,他拉不住她,再也拉不住,而她,从此往后,再未回头。那一天,齐天炉倒,炉火烧红了整个云端,纷落的火焰却在半空中霰落成美丽的雪花,莹白的,轻盈的,翩跹的落至世间,然后,天玠海里漂浮的那些天海两族的尸首,居然在那场雪里,重生了,天玠海的血色尽褪,变回从前的碧倾万波。那一天,他再未见过他善良而聪慧的妹妹,那一天,他在齐天炉倾倒的瞬间,睡了过去,恍惚间,听到了焚渊撕心裂肺的吼叫;那一天,据说哀绝的龙鸣声响绝了天际,而后,这三界世间,也再无龙神疾风的踪迹……
一阵温暖,贴上背脊,一双软馥纤细的臂膀调皮地自身后探出,箍住他的颈项,将他自恍惚的回忆深处拉出。鬓边熟悉的呼吸早在他意识清醒过来之前,嘴角就牵起了笑痕。方眨了眨眼,彻底回过神来,耳畔便响起了爱娇地清脆嗓音,“在想什么呢?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没什么,只是走神了!急着叫我做什么?刚才不是说要大显身手,做满汉全席给我吃的么?”他笑笑,回过头,眼儿却亮了,嘴里噗哧一声,笑意忍不住地朗声而出,“看来……这满汉全席是甭想吃到了!”眼眸如星,笑意朗朗,修长微凉的手指却是携着眷恋与温柔,轻轻擦拭着那张粉嫩脸蛋上沾染的面粉和黑灰,满心满眼里,只瞧得见眼前一人,即便她这时是狼狈的,在他眼里,却除了可爱,还是可爱。
“你又取笑我!”任由他轻柔地替她拭净满脸的面粉和灰尘,凤翎儿佯怒地撇撇唇,但下一瞬间,却又兴高采烈地笑了开来,拽住他的手,将他往屋里拉,“满汉全席今天暂时是吃不上了,不过总有一天会让你吃上的!今天啊,我熬了香喷喷的花生粥,所有花生都是我一粒一粒亲手剥出来的哟,我没有用法术,真的!”她一再保证着,亮澄澄的眼里,全是认真,丝毫没为她那一桌夭折了无数次的满汉全席而感到挫败。
他笑笑,任由她拉着,虽然若非他自己愿意,以她的劲儿,是拉不动他分毫的。屋内传来的粥味,确实是“香喷喷”,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糊味,不过已经进步很多了,何况……目光一瞥,不经意瞥到她指尖一抹红痕,他抑住嘴角的叹息,眼里掠过一丝心疼,又受伤了啊!她热衷于像一个凡人女子一般,织布裁衣,洗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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