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我点了点坐我下首的曾繁荣同志——从省城刚刚到任的党群副书记。
老曾正在擦试眼镜。“我没意见。”他淡淡地说,“刚来长川,不了解情况,我保留看法——你沈书记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嗯,很好。”我冷冷地说,“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你很聪明。”
“那么,还有谁吗?”我又环顾四周,“反对我的处理意见的?”
没有人。
“那么就这样,秦书记,给朱高志办个双规手续,现在就办。”我走到纪委书记后边,点点他的肩膀,老家伙侧过脸来,迷瞪着眼睛看着我,表情很恐惧。
“政法委刘子卫书记负责跟这个案子,不用你们纪委人员插手,听懂了吗?”我又告诉他,“还有,把北川县的王玉兵县长借调过来,他熟悉情况,可以让他参与查办。”
会场里有点嘈杂议论声——显然大家都能看出来,这一回,我是横了心要钉死朱胖子。
是的,我就是横下一条心,连带他后边那张网,这一次,都要给他掀个底朝天!
纪委书记在我的逼视下,从身后秘书那里接过几张表格,开始抖抖索索地填写起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跟苍蝇似的,我大力一拍桌子。
“他妈的,是谁?啊?”我抬起头来,指着那些面色愤懑的大人们,“有反对意见,出来说!”
又安静下来,没人说话了。真他妈贱!
“我反对。”沉默中,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来,“你的做法是错误的,沈宜修。”
愕然转脸,看见苏静美缓缓地站起身来,她的样子清清淡淡,身周一群白痴嘴脸的官员们仰脸看着她,表情茫然。
“你?”我呆了一呆,感觉很意外,难以置信,真的。我反手指着上头的朱胖子,“你希望维护他?啊?为什么?这个垃圾,做过什么你知道吗?——你知道的,不是吗?”我冲着她接连啰嗦了好几句,话语完全不够精炼简洁,因为我觉得非常地不可理解。
“我没有维护谁,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维护。”苏静美淡淡地说,“只是你,不能这么做。”
我呆呆地望着她,喉头堵塞住,无法说话。
“是的,你错了,哪怕你觉得自己很正义,很高尚,很有道德感。”她说,“但是你能运用的手段仍然只有权力,你践踏游戏规则,任意审判他人,你跟这些人,其实没有区别。”
“是吗?”我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
“是的。”苏静美很认真地看着我。“还有一点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跟她太象了,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那些规则秩序,都是你们讨伐他人的武器,这让你们看起来,都是那样的高尚纯洁,充满正义感——”
“你说谁?”我一拍桌子,指着她。
“你知道我在说谁。”她没有任何害怕,甚至还笑了笑,“事实上,这是一个悖论,你没有办法摆脱,沈宜修。”
我长长地吸一口气,怒目而视。
“这个圈子,既然已经形成规则,你参与到中间,是希望维护呢?还是希望反对?”她说,“那么我告诉你,任何结果你都得不到。而且你的行为,只能让这个圈子更混乱,更矛盾。”
“你做不到的,沈宜修。”她说,“这不是可以让你驰骋的江湖,放弃吧,或许能让你有一个安静的归宿。”
“你是在威胁我吗?”我指着她,觉得不能忍受。“出去!”
“我会出去的,这是你的权力场。”苏静美摇摇头,“但是盛极必衰,我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出去!出去!”我操起桌子上的一个杯子,“滚!”
站在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凝视我,至美丽的脸庞在华丽的灯光下静若春水,凝如玄冰,让我痛彻心肺。
是的,我觉得在我面前她太能装了,装得太象了,全世界她谁都骗不了——只有我,才会被她的伪装蒙骗,而且心甘情愿,象一只蹈火的飞蛾,不死不休,她让我成为一个彻底的白痴。
“我来这里,就是想要提醒你,你没有办法维持得太久。”苏静美静静地说,“不要勉强自己,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那样更有意义。”
“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她说。“不要让我等来的是你的尸体。”
手上的杯子毫不犹豫地飞过去,飞过去,在空中呼啸着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最后落在她身后的大理石门套上,冷冷地迸裂,碎了。
所有人集体从椅子里站起身来,嘴中发出低沉讶异的惊呼。
苏静美的眼神依然淡定,她望着地上玻璃杯的残骸,轻轻地叹一口气,转过身,走了。
我颓然坐倒在椅子里,捂住了脸,无语凝噎。
“散会。”我说。
“关灯。”我说。
黑暗里,我在独自哭泣,我在想,自己又一次被她击溃,毫无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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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时间里,我一直跟蓝萱呆在一起。
泡温泉,洗桑拿,打壁球,做健身——以及,疯狂地作爱,没日没夜,无休无止。
欲望对于我们,就是一场刺激的战争,我们让它主宰身体,放纵,而且享受。
是的,所有事情都没有意义,但是既然还活着,就让自己多一点享受吧,我们要寻找快乐的生存方式。
不过很可惜,我没有找到。快乐对于我来说遥不可及,好象完全消失不见——除了欲望的满足,我感觉不到更多的情绪。
甚至连悲伤,我都无法感觉到,我的神经似乎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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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点,轻点,拜托。”她抱着我,冲我喊,“放松放松,别那么紧张宝贝。”
蓝萱卧室的豪华大床上,我正在她身体里尽情耕耘,咬牙切齿,竭尽全力。
我们的汗水混合到一起,呻吟嘶吼的声音也一样。
完事后,颓然躺倒在豪华的大床上,我眼望天顶,感觉到空虚。
蓝萱趴到我的胸前,手指又在心口那位置划圈圈,她好象喜欢这么干。“你丫太粗鲁了,简直是野蛮。”她嘴里喘息不停,笑嘻嘻地抱怨我,“就象在强奸,不怕人家疼的吗?”
懒洋洋地躺了一会,我把她的身子推开,翻身下床。“走了。”我走进浴室。
“小沈,是去开城建规划那会吧?”蓝萱倚在门口,探索着发了一问,“能不能让老林跟房管局打个招呼,低价安置房的比例,给新国弄少点?”
“最后一次警告。”我面无表情地开始穿衣服。
“好啦好啦,死脑筋。”蓝萱无可奈何地笑,“别生气啊小沈,我也就是试试,看你立场够不够坚定,呵呵。”
“我自己搞定。”她手上帮我系领结,回头看看镜子,样子非常认真。“我做事情什么时候靠过别人啊?上上下下全他妈看着我,连个帮手的都没有——”
我拨开她的身子,走出浴室门。
然后就听到手机在床头嗡嗡地响。
然后就听到电话那头卞秘书仓皇的声音。他告诉我说,苏静美出事了。
第二部 第一卷 91 爱情奇迹
我没有想过在这一刻,自己竟然会如此张皇,不知所措。 是的,没有想到过,从来没有——事实上,在此之前,我已经决定把她忘记,彻底地忘记。
但是我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很多,到了要失去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有多爱她。
“什么?”我颤抖着声音说。“不可能,不可能。”我捏着电话,手也跟着颤起来,“我不相信,你再说一遍。”
卞秘书的声音结巴巴,我的语气让他倍感惊慌。
半个小时前,北川县石窝子乡小学旧址,当地一群村民拆除学校围墙,为新小学提供建筑材料,苏静美在现场指挥。由于前段时间连降暴雨,本已属于危房的老校舍在水中浸泡多日,基脚严重软化,她身后一幢房屋倒塌,将她埋在下面。
卞秘书带着哭音告诉我,那边的同志说,苏静美的伤势非常严重,正在送往医院急救的途中,生死未卜。
我看着电话,感觉眼前发黑,就象我以前遇到的那次坍塌一样,我的眼前,此刻也有一幢楼房猛地倒塌过来,将我砸倒,将我活埋。
“怎么办?怎么办?”我两眼发直,看着蓝萱,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心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依靠,飘了起来,我失去了主张。
是的,突然才意识到,原来自<炫>-<书>-<网>己所有的东西其实都是因为苏静美而存在,如果没有她,我什么都没有,我连思考都不会。
“不,不会有事,不会。”我喃喃地说,用力地啃着手里电话的天线,“是的,一定不会有事。”
蓝萱看着我,眼神很恐怖,过了好一会她才紧张地提醒我一句,“去医院啊,别在这里转了。”
我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意识突然回到脑子里,我狂叫一声,冲出门去,因为跑得太快,在出大办公室门口时,自动门来不及分开,我咚地一声撞在玻璃上,然后弹射回来,但是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我一骨碌爬起身来,接着又跑。
赶到医院时,刚刚错过,苏静美已经被推入急救室,没赶得上见到她一面,只看见担架在很远的前面转进去,地上鲜红的血渍滴了一路,我觉得那是我的血,我的灵魂正和她一起,同时死去。
“医生!医生!”我在大厅里狂奔,把身前每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都拽住,向前驱赶,“去救她,去救她,你们一定要救她——”
蹲在急救室门口,看着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我放声大哭。
身边很多人在说话,医院里忙成一团,可是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在忙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我的脑子接近空白。麒 麟 小 说
有人大声在喊,“血库存血不足,急需——”
“我!我!”我举起手来,感觉找到了能做的事情。“我这里有!多少都有!”
好象有人上前劝阻我,说不用沈书记献血,可以紧急调拨,我把他推了个踉跄。“我跟她血型一样,都是A型,不用验了,快,赶快!”我冲那些医生们喊。
是的,在我的身体里,有苏静美的血,现在,我要让自己的鲜血,在她的血管里流淌起来,那是我们共同的生命。
抽血的时候,护士的眼神很恐怖,因为我盯着她,不停地对她说,多抽一点,抽快一点,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给你们——
因为在这个时候,我才又一次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是的,我是为她而活,我不能没有她。
一点血算什么?如果苏静美死了,我还能活着吗?生命还有意义吗?
我无法独自生存,也没任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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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着脑袋,守在手术室外头,我仰起脸来,看着头顶的灯光,我在等待命运的判断——一起活着,或者同期死去。
“走开!我不用你们管!”我朝那些冲我啰嗦的人歇斯底里地吼,“我就要呆在这里,我没有问题,不用躺下,你们应该去救她!”
“一定要救活她,否则我会炸平你们医院!我不是开玩笑!”我大声威胁他们——不,不是威胁,我肯定,而且相信医生们也能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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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不知等了多久,苏静美被医生们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我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
她很顽强,她没有死。
感谢老天,我也还活着。
“苏市长还处于昏迷之中,情况依然危 3ǔωω.cōm险,随时可能出现反复。”有人告诉我说,“她必须呆在重症监护室里。”
“好的,好的,谢谢。”我出了很长的一口气,“没有关系,她不会死的,我不能让她死。”
“我必须守着她,看着她,直到她活过来。”我说。
“沈书记,这个——”
“没什么这个那个!”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必须在她身边,我要给她力量,让她能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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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ICU的玻璃罩,我盯着她,苏静美和我上回一样,被包扎成一个木乃伊,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么平静,那么安详,一动也不动。我突然有点担心起来,如果她在梦里,想要看到我,我却不在她身边,那会怎么样?
我不要这样,必须让她知道,我在为她守候,不会离开。我要让她充满信心,就象她曾经告诉过我,曾经鼓励过我的一样。
于是在我的强烈坚持下,我穿上无菌服,照射过紫光灯后,进入到玻璃罩里,我趴到病床前,眼也不眨地凝视她,我在为她祈祷,为她求告。
没有求天,也没有告神,我在哀求她。
是的,我说,“苏静美,你要活着,一定要活下来,我求求你,你的生命不是你自己的,你没有权利一个人走开,你必须为我而活,为我们的未来而活。”
“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放弃,只要你活下来。”我说,“你的血管里,流着两个人的血,我们的生命是在一起的,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对不起,我错了。”我说,“现在才明白,那些不重要,什么都不必在乎,只要两个人能好好地活着爱着,所有的事情,都不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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