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静了片刻,淡淡道:“起来吧,下次若是再有人辱及你的母亲,便杀了他罢。”
这句话甫一出口,不但朱常洛,就连黄锦包括在场所有人全都悚然而惊。
什么时候那个半个死人一样的王恭妃在皇上心中这么重要了么?
在场诸位欺负过恭妃的多,没欺负的人少,这一来个个心生恐惧,大冷天一身一脸的全是汗。
只有黄锦知道不对劲,探询的目光一时挪到朱常洛的脸上,一会又小心的移到万历的脸上,只是不管他再怎么看,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万历携起朱常洛的手,父子二人一同进了乾清宫。
这一幕一丝不拉的落在得知消息,急匆匆携怒而来的郑贵妃的眼里。
急剧起伏的胸口,微微抖动的步摇,紧握在一起的手,无一不在表示这个大明宫中最尊贵最受宠的女人,现在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
在她的身后,小印子微微抬起眼皮,讶异的瞅着郑贵妃。
依郑贵妃一惯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的性子,此时早该冲上前去大闹一场了。
可是现在如此克制,到底是为了什么?
“走吧,回宫!”
这一趟可算是携风带雨而来,偃旗息鼓而去。
跟着来的一堆兴头头的奴才顿时如同霜打的茄子,焉焉的没了精神,有一个自一个,他们全被万历那杀气腾腾的一句话惊得呆了。
有些心思灵活的已经在想,是不是这位屹立宫中二十几年不败的贵妃娘娘是不是要失宠?
人心各异,莫衷一是。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宫中亦如民间一般,张红结彩,灯火通明。
因为朱常洛的回宫,万历皇帝龙颜大悦,就命人在乾清宫设了家宴。
诸宫嫔妃见皇上这般有兴致,无不前来凑趣。
王皇后一身正妆,端端正正的坐在万历身旁的左手,而右手那张椅子却是空空没有主人。
做为今天席上当仁不让的主角,朱常洛理所当仁的坐在了皇后的下首。
母子二人时不时接头接语,浅笑晏然,神态亲热,倒让冷在一旁的万历心里有些酸酸的不得劲。
朱常洛借着灯光打量,发现万历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忽然想起今日乾清宫前小印子所说皇上服药的事。
不知为什么,朱常洛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待要开口询问,突然发现一殿莺莺翠翠红红,这个时候确实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与场合。
万历不喜与上朝,那是与朝中大臣们一碰面就觉得相看互厌。但是对这次宫中家宴还是很满意,放眼望去殿内全是自已喜欢的人,可惜最喜欢的郑贵妃不在场,但是多了一个自已一直以为很不喜欢的王皇后。
可是奇怪的是,看到王皇后和朱常洛谈笑甚欢,水乳交融的样子,心里居然有一丝感动,心中忽然想:若是低眉在此,他们母子相逢,可能也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隆冬时节,天黑得早,万历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微微发黑,也不以为意,只命宫女再点银灯。
朱常洛和王皇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都看出一丝讶异,席间明明灯火辉煌,何必还要再点灯?
万历沉声笑道:“今日是小年家宴,大家不必拘束,各自随意开心就好。”
众宫妃一齐躬身施礼,谢过皇恩,果然放开了好多,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黄锦端起七宝攒金壶,给万历倒了一杯酒,陪笑道:“这是外头新进来的竹叶青,已有十几年的火候,入口甜柔醇厚,皇上您尝尝看。”
杯中酒碧沉沉的颜色甚是好看,万历举杯一饮而尽,点了点头,挥手一指朱常洛:“这酒很好,给洛儿倒上一杯,让他也尝尝。”
黄锦哎了一声,小跑着上前来,“睿王爷,老奴来给您斟杯酒。”
朱常洛连忙起身谢过,万历点头笑道:“说过是家宴,今日只叙天伦,不讲君臣,不必太过生份拘束。”说完看了皇后一眼,忽然道:“给皇后也斟上一杯,让她也尝尝。”
本来叽叽喳喳的宫妃们,忽然全都停了口,眼珠子一个个全都瞪圆,不知道皇上这是搞的什么把戏?
看着眼前这杯酒,皇后忽然眼圈一红,心中好象塞进一个没熟早摘的李子,真是又酸又涩。
却忽然想今天这个日子不是流泪委屈的时候,连忙端起杯一饮而尽,却是喝得太急,眼泪终究流了下来。
朱常洛知道皇后此刻心情激荡,连忙起身端茶送水的伺候。
万历低咳了一声,忽然觉得皇后好象也没有那么讨厌。
“你这次回来就先不要回山东去,就先住在慈庆宫罢。”
所有人动作又是齐齐一个停顿,众宫妃脸上各种表情都有。
自从喝下那杯酒,不知是酒力激发或是心情使然,王皇后两腮朱红如染春色,神思恍惚,怔忡出神。
可是在听完万历这句话之后更是喜不自胜,伸手一推朱常洛:“洛儿,还不谢恩。”
这次睿王立了大功回来,皇上的这个态度比起之前有天差地远的分别啊。
先是以天子仪仗入宫,现下更将将慈庆宫赐下了,在宫中老人谁不知道,入驻慈庆宫那就是东宫太子的龙潜之地!
朱常洛扬眉一笑,站起来躬身施礼:“上有命,却之不恭,儿臣谢父皇赐宫。”
万历心怀大畅,伸手示意他站起来,灯火辉映下见朱常洛的眉目生动,忽然情不自禁的笑道:“……象,真象你的母亲。”
笑容忽然有点酸楚,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黝黯而晦涩。
第155章 论忍
偌大的储秀宫一如往常的富丽堂皇,金马玉堂,举目放眼,处处煜煜生辉,华彩耀目。【看】【 書】【吧】
金碧辉煌遮不住的是笼罩在宫殿之上一股肃杀之气,以至于储秀宫每一个伺候的人都加着十分小心。
内殿里忽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哭闹声,殿外几个宫女惊恐的对视了一眼,低了头骇得大气也不敢出。
先是白天福王一身**的被送了回来,然后是娘娘气冲冲的出去,一脸阴沉的回宫。
晚间乾清宫正在进行的小年夜家宴,娘娘也没有参加,就连亲自来请的黄公公都是带着笑脸而来,铁青着脸归去。
具体发生了什么,宫女太监们不清楚,但有一点他们很清楚……往后这日子只怕是越来越难过。因为今天已经陆续有三个宫女因为伺候不周被拖出去杖毙了。
夜已深,天如墨,殿内殿外亮起一盏盏纱绢彩灯,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微微摇曳,放出灿然光辉。
可是一阵风来,便会有几盏被风扑灭。
人命如灯,实在是脆弱的很。
物伤其类,秋鸣也悲。
郑贵妃背对坐在巨大的铜镜前,镜中的女子依旧容颜姣媚,岁月的风霜在她的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秀雅的长眉下,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大却空洞无神中眸子中倒映着朦胧流动的灯光,活似两簇火苗霍霍跳动。
可是只有她知道这些全是假象,卸掉脂粉后是什么一张什么样的脸,只有她自已清楚。
没有永驻的容颜,只有流水的恩宠;盛放的花朵,终究会有有凋零成泥的那一刻;流水的恩宠自然也是一去不再回头。
原本自已永远不会有这样一天,可是到头来,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争了半天,原来只争了个早晚么?
郑贵妃忽然很想笑,事实上她已经在笑了,虽然那笑比哭差不多少。
“母妃,去找父皇来,要他教训那个贱种,我不能白他打了!”
缓缓放下手中玉梳,缓缓转过头来,静静的看着兀自哭闹的朱常洵。
“母妃,你说过咱们母子一体,那个贱种打我就是打你,打你就是打父皇!”
“你说,为什么父皇不惩戒他,反倒一个劲凶我?”
相比于受到掌掴水泡的耻辱,最让朱常洵接受不了的是万历的态度。
耳边尤在响起父最后那一句冰冷之极的话和那冒着寒气的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爱已如珍的父皇在那一刻,也许真的会因为自已骂了那个贱种杀了自已?
会么?朱常洵不敢想,但他的心早就给了他正确的答案。
那个答案如同一股森然寒意从天灵盖直灌而入,只冻得他浑身骨骼僵硬,几乎不能动弹。
在宫中出生的孩子无论贵贱,落地要先学会的第一件事也许不是吃奶,而是看一个人的眼色。
但是朱常洵是个例外,他没有过看别人脸色过日子的经验,所以他就更加不能忍受。
一旁的弯着腰伺候的小印子,嘴角有着一丝不可察觉的轻蔑与痛恨,才多么大一点的孩子,就不住口的喊打喊杀了,而事实是今天犯事被杖三个宫女都是这位豆丁大小的福王爷所为。
眼睛落到那砸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瓷片上,人命在他们的眼中,是不是就象这些打碎的东西一样不值一提?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和熙的语声:“你也要注意自身的平安,若有个闪失,让我上那找你这样忠心奴才呢?
小印子眼神忽然亮得吓人,手已经紧紧的攥实!
“母妃,去找人杀了他,你怎么忍得下去!”
“不能忍也要忍!”
郑贵妃眉心有着难掩的倦意,神情淡淡丝毫不动怒:“你生来就有父皇母妃宠爱,一生顺遂,相比于那个贱种步步坎坷,却是有失磨砺。”
“我去找郑国泰来,你不帮我他肯定会帮我!”
朱常洵才不管什么磨砺不磨砺的,他只知道这个亏吃的冤,恨得牙根痒,一口气不出不快,于是边抹泪便要爬起来。
郑贵妃厉声喝道:“这么快就忘记你父皇给你的警告了么,还是想将咱们郑家人害得全都死得干净才甘心!”
长这么大没有见过母妃如此暴怒的朱常洵吓傻眼了,老老实实的呆站着,一动不敢动。
“宫中日子长着呢,一时输嬴算得了什么!有得意时就有失意时,世事多是如此!你现在奈何不了他,不代表以后奈何不了他。现在除了不了他,你就要忍,忍到你有能力杀了他的时候。否则就不要冲动,如果你冲动了,除了自取其辱,没有别的后果。”
这一番话是咬着牙从心里蹦出来的,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却又清析无比。
紧握成拳的手掌,额边乱蹦的青筋,铁青狰狞的脸色,这些状态无一不在表示郑贵妃现在已经处在暴走的边缘。
这是劝人还是劝已,小印子在心中冷笑。
一时之间,殿内再也没有任何声响,难捱的静寂中,似乎只有心跳可闻。
片刻功夫后,郑贵妃似乎回过神来,挥手叫过小印子:“去看看皇上这个时候在什么地方?家宴也该完了吧?”
声音比外头落下的雪还要寒,语气中的怨怼却比冰更要冷。
“回娘娘的话,早就去问过了。家宴已散,据黄公公说,皇上……今夜去了坤宁宫。”
小印子心中在冷笑,脸上露出的却是惶恐不安的神情。
他相信这个消息,足以令眼前这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贵妃娘娘发疯。
不是要忍么?但有些事能忍,有些事真的不能忍吧?
小印子眼底已经带上了一丝恶毒的嘲意。
事实没有让他失望,被击中软胁的郑贵妃眼前一阵发黑,腾得一下站起,嘶哑着嗓子道:“当真?”
不用看脸色,光听声音已知效果。
小印子跪在地上,低声道:“……奴才亲眼去看过了。”
猛的一下就闭上了眼,脸色瞬间白成了一张纸,剧颤的牙齿磕破了舌尖,嘴角流下一丝细细的血线,在烛火辉映下显得诡异可怕。
刚缓过劲来的朱常洵吓坏了,惊恐的瞪大了眼,战战兢兢道:“母妃不要生气啦,我不闹了成不成?”
听到儿子带着哭音的召唤,陷入呆滞中的郑贵妃终于回过神来。
不可抑制的嫉恨如同上涨的潮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头顶,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窒息感觉几乎快让她疯掉。
伸出手在自已的胸口狠狠的捶了两下,这一口气终于还是吐了出来。
颤抖着手接过小印子递来的茶,勉强灌下两口后,脸色由惨白转为灰白。
茶水小半入口,大半却洒在身上那凤衣彩服之上;华贵的衣裳染了水渍,不见华贵只有狼狈
许是郑贵妃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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