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朱常洛淡然一笑:“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孙承宗双手一拍,真心赞叹:“妙的很!”
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果然自已没必要再说什么,既然什么都想得这样明白,孙承宗便闭了嘴,再说一字便是多余。
睿王一行车马队伍离开宁夏城时,举城军民自发列队相送。
对于这个年纪不大的小王爷,对宁夏城众军民留下的印象颇为奇怪。
有人说他暴虐,这一点从他决意水淹宁夏城,全然不顾城内三十万百姓性命这一点可以证实。有人说他仁厚,自从他进城后,直正做到了只诛首恶,从犯不究,除了哱拜举家****外,这位小王爷没有多杀一人。此举让那些大小降军败将们无不感恩戴德,拍额庆幸。
据说在他走时更是交待新来上任的巡抚朱正色,将城中百姓每家每户水浸受灾详细列表,做价赔偿,此时银子已经如数足额的发到了每一人手上,老百姓心眼实,从不管江山姓朱姓牛,他们只认一样,谁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谁好。
综上所述,睿王朱常洛的仁厚之名喧嚣直上,那些别有居心的声音很快奄无声息。原因很简单,扪心自问,朱常洛这样的王爷算得上一顶一的好人了吧?答案自然是肯定。
众百姓依依不舍,一直等到看不到车队的影子,这才纷纷回家,毕竟大乱之后,百废待举,关上门各自过日子要紧。
当橘红色彩霞刺破厚厚的云层,淡淡的金辉洒在大地上时,远去的车队人声已渐行渐杳。
驿路不远处有一小小的望归亭,其中一老一小两个伫足望尘凝望。
老者幡首黄袍,赫然正是冲虚真人,正自负手怅然出神。
哱云站在他的身后,心里居然有些莫名其妙的疑惑。
在他的眼里这个神秘莫测,行事有如神龙出没的爷爷从见过哱拜之后,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
哱云虽然奇怪却没有问,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一种习惯。
许是修习控心七术久了,他相信人心似海,但是从嘴里说出来的一般都不怎么可靠,他更愿意自已去猜。
不得不说,哱云看得很准,冲虚真人确实是有心事,但是哱云自做聪明的想猜,却是猜不到的。
冲虚真人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个费了老大力气终于挣脱云霞,放出万道光茫的太阳,思绪流转,打开的记忆忽然回到了多少年前的那一天……
毓德宫中,门户紧闭,九宫窗格透出淡淡光线,明黄色的帐帷层层低垂,气氛晦暗而又沉静。
九龙沉香木床上黄绫被子下躺着一个人,脸色黯淡无光,头发苍白如草,紧紧的闭着眼,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位老人已近弥留,十停生机已去了**。
床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本来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紧张与不安,不停的在殿内来回走动。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急促的脚步声,可是却吸收不了他显而易见的焦燥,还有恐慌。
一个太医跪在地上正在请脉,顺着额头嘀嗒直淌的汗滴和那不停抖动的手指已将他惊惶情绪表露无疑。
“说,父皇到底是什么情况?”
“禀殿下,皇上……恕臣无能,没有回天乏术的本事。”说完这句话后的孙太医浑身如同触电一样哆嗦,一个头紧紧伏在地上,嘶哑着的嗓子已经透出了哭音。
“真的?他……真的要死了么?”
终于得到自已想要的答案,景王朱载圳忽然一阵喜不自胜。
对方丝毫不加避讳的狂喜就连跪在地上孙太医都能感觉到,顿时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枯柴一样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背上一大块**的水渍足以说他此刻心内的惊骇。
“还有几个时辰?”景王朱载圳冷哼一声,视线从他背上那片水渍上挪开了眼。
“脉息将绝,气息微弱,依臣推断,最多还有两个时辰。”
“滚到偏殿去候着,管好你的嘴!”
孙太医叩了个头,踉跄着半爬半滚着出去了。
嘉靖帝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两耳似有狂风劲雷轰轰隆响个不停,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酸,本想翻身坐起,挣扎几下后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好象有一团火堵着,烧得焦灼刺痛,努力几次后,终于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有人将他扶了起来,并给他灌下了一口参汤,若是孙太医在这里,必定会吓得面目失色。
参汤对于体虚丧气之人有奇效,可是对于这位多年服食丹药、体内积累了大量铅汞毒素的嘉靖来说,每喝一口参汤,就如同灌下了一口毒药。
嘉靖终于缓过一口气,眼前模糊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析生动。
熟悉的大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床脚处鹤首香炉伸着长长的脖颈,吞吐着氤氲香烟。
散漫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一个人身上,嘉靖皱起了眉头,“现在什么时候了?”
声音威严低沉,虽然将近欲死,可是身上那股多年帝王生涯养就,令人胆寒的无上威严还是令景王打了寒颤。
“禀父皇,已经过了子时了。”
“你不该在这里。”嘉靖皱起了眉头扫了他一眼,喉间如同拉风箱一样呼呼直喘:“陈洪呢?他是朕的近身太监,为什么不在朕身边?”
心跳渐渐加速的景王低着的头纹丝不动,可是嘴角早已溢出一丝冷笑:“父皇糊涂了,几天前陈洪犯了错被您撵出宫了,您怎么忘了?”
嘉靖懊悔的点了下头,无力的手轻轻捶了下床沿,突然一阵搜心炽肺大咳。
景王微笑着端起参汤,又给嘉靖灌了下几口。
推开景王的手,嘉靖挣扎着将身子坐起,靠在巨大的黄龙靠枕上,用微弱的声音道:“去叫徐阶,高拱,还有内阁其他人都来,朕有话讲。”
“父皇何必劳动心神,天色已晚,估摸着他们都睡下了,孙太医嘱咐儿臣照顾您小心静养,不可劳动心神,您有什么事吩咐儿臣去做就好了。”景王笑得异常灿烂开心。
“你居然……”嘉靖皇帝浑浊的眼神忽然闪出一束讶异的光:“你敢不让朕见大臣?”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为了父皇龙体着想。”
嘉靖皇帝惊讶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你这是要逼宫?”
再度回首环视空旷无人的大殿,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你将朕身边的全都调走了?说!东厂、上直卫你都拉了多少人?”
嘉靖是一代传奇帝王,他少年登基,至今四十五年。
他并非正统登极登基,自上位来,饱受朝中大臣非议,可是都被他以**下去了。
他酷爱修道成仙,为了这个远大梦想不朝多年,日夕服食丹药,只求能够长生不老,白日飞升。
他的儿子不少,可是自太子死后,自已身前只剩下两个儿子,一个裕王,一个景王。
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景王,比起猥琐懦弱的裕王,他心里是喜欢他的多一些的吧……
可是他现在想干什么?嘉靖忽然笑了起来。
他是老了、病了,要死了,可是他还不糊涂。
他依旧是那个十几年不上朝,却能将朝臣紧紧捏在手中,连喘气都加着小心的嘉靖皇帝。
“我告诉你,不管你在外控制了多少人,锦衣卫的人你一个就调不动!”
第151章 诅咒
“请父皇留下遗诏,立儿臣为太子!”
原来这个翻云覆雨,生死予夺的天下至尊居然也有这样虚弱的一天。
老天爷只有一样是最公平的,那就是时间,从何时起自已年华正盛,他却垂垂待毙。
看着仰在巨大靠枕上不停喘息着的父皇,端详着他衰败的面容,景王朱载圳心底一股莫名的快意升腾而起。
“事已至此,儿臣也没有什么好说,太医已经说了实话,您是不成的了。”
“前边内阁那些大臣们都在商议要立那个废物为太子,儿臣为了自保,只得出此下策,求父皇原宥。”
怒极之后似乎恢复了平静,嘉靖皇帝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历尽沧桑的眼中没有喜怒,只有悲哀。
有些时候无声比有声更让人心生敬畏,可怕的静寂使景王心里一阵莫名的颤栗,那个高高在上,冷冷盯着他的垂死老人,正在用他洞察一切的眼神望着他,这让他心里那一点得意如同烟消雪融般迅速消失,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很想放弃逼宫的想法,虽然只是一瞬,但确实是有。
片刻的慌乱后随即恢复了坚定,马入夹道,箭在弦满,已是不能回头之局。
景王脸上神色变幻,没能逃得掉嘉靖的眼底。
嘉靖皇帝叹了口气,疲倦的闭上了已经不堪重负的双眼,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你今日所做所为已犯了大忌,即便朕留下遗诏,你真的有自信面对天下万民,面对朝野百官的口诛笔伐么?这个大位你真能坐得安稳么?”
跪在地上的朱载圳昂起头来,眼底燃烧着无尽的热切与疯狂。
“父皇真是爱说笑。什么叫犯了大忌,您是说我篡位犯了大忌么?”
嘉靖冷冰一样的眼神带给景王极大的刺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正则事不成,这句话道理景王懂,虽然他此刻的神情带着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的轻蔑,可是只有他自已心里清楚,嘉靖的这句话就象一把刀准确插中了他的心底,如同受伤暴怒的野兽,所以他决定反击。
“儿臣请问父皇,成祖皇帝是如何坐上的皇位?他老人家也是篡位吧?嗯……杀侄篡位?”
终于如愿以偿的看到嘉靖苍白的脸上现出的古怪潮红,任何一个熟悉嘉靖的人都知道这是皇帝每次暴怒的前兆,天子一怒,血漂四海么?想起自已以前每次见到这种面色,每次都是骇得心惊肉跳,唯恐祸到临头,而眼下的他就看象到一个笑话,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容开心又恣意。
“若说这也叫大忌,那成祖皇帝能犯,儿臣为何不能犯?”冷冷一笑:“悠悠众口又有何惧?儿臣自会不惜流血千里堵上他们的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正是父皇您从小就教给我的么?”
天家无父子,大位无亲情,这句话果然是一句恶毒之极的诅咒。
嘉靖怔怔的听着看着,听到一半时已经绝望的闭上了眼,等再睁开时,昏浊的目光落在自已的一双手。
曾几何时,这双手也是皮肤紧绷、坚实有力,那象现在这样的遍布褶皱,虚弱枯黄?
自已这一辈子用这双手杀过好多人,有大臣、反叛、妃子、宫女、太监……
可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自已临死的时候,这手上居然难道还要沾上一个亲生儿子的血么?
看着斗志昂扬的景王,嘉靖帝没有象他意料中那样暴跳如雷,疾声厉斥。
倦怠的眼底恰似平静无波的江面,里面隐藏着太多的深浅难测。
忽然叹了口气:“自从太子薨后,朕膝下的儿子们来来去去的,此时就剩下你和裕王两个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嘉靖饱含凄凉的语气引起了景王的共鸣,声音不由自主的转低。
“父皇原谅儿臣吧,儿臣真是没有办法,所做一切只是为了自保。”
到底是自保还是贪念,嘉靖看得很清楚,任吼声再撕心裂肺,已经打动不了嘉靖的心。
“时到如今,朕还能说什么呢?”无比遗憾沉痛的摇了摇头,两行混浊的泪滚向两旁,打湿了黄绫靠枕。
“朕只能说,你太急了啊……”
说完这一句后,嘉靖皇帝喉间咕咚一声响,慢慢闭上了眼,涨红的脸色渐渐变得灰暗。
低沉的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不断的回响……
“想做九五至尊,便要学会耐得住寂寞,要学得会隐忍。”
“你要记住,今日所为是你亲手给自已掘了坟墓,以后种种就怪不得别人。”
“朕累了……你好自为知罢。”
景王呆呆怔怔的站在龙床前,亲眼看着他的父皇艰难的咽下最后一口气。
死人的脸色很难看,可是他此时的脸色比死人更难看。
他没有得到嘉靖的遗诏,但不代表嘉靖没有留下遗诏。
在那个比他早一个月出生的兄长,也就是裕王朱载垕猥琐懦弱的站在他面前时,景王朱载圳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将他撕成碎片。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在裕王身前站着徐阶、高拱,张居正……还有形形色色的很多人。
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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