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
“那天夜里,从后门中跑出一个小男孩……”
看着对方的眼神由愕然到惊讶,由惊讶到疑惑,由疑惑到恐惧,变脸速度之快让哱云为之失笑。
“你……”
一个字没说完,哱云很快就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的点了点头。
“没错,我就是跑掉的那个孩子!”
眼前一阵发黑,心口处好象被人狠狠的擂了一拳,突如其来的打击痛得哱拜眼前发黑,一脸不敢置信的大叫道:“不可能!哱云是我从小收养长大,你怎么可能是他?”
看着他慌乱几近手足无措的样子,哱云忽然咧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控心七术就是控人心术,杀人见血永远是最原始最低等的法子,能够驾驭人心,做到无刃而诛才是无上妙道。试想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你心入油锅来回熬煎,一句话便可你生死颠倒命在顷刻,皮肉之苦与煎心之痛孰弱孰强,高下早已立判分明,因为此刻几乎写在哱拜脸上的痛楚让哱云觉得快意无比。
“你的哱云从我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消失啦,这点当然不会让你知道。”
在哱云恶毒带着嘲笑快意的眼神中,哱拜脸色已经变得如同白纸,巨大的震惊使他的整个人变得空洞茫然。
“这么多年来承你青目,一步步得到了你的信任,说起来我是有很多机会杀你的。”
“为什么不杀?你不就是为了报仇来的么?”
哱拜再也支持不住,踉跄着抚着心口倒在椅上,颓然苦笑。
在别人的眼中,哱拜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在这宁夏城向来可是止小儿夜啼的存在。可是直到这一刻,哱拜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恶魔。身子已经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长刀霍然出鞘,锃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室中好象打了一道闪电,极炫而刺目。
“想杀我?”
哱云哈的一声笑出声来,好象哱拜做的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脸上神情轻蔑之极。
“先收起你的刀罢,听完我说的话,也许到那时候你就不会再想杀我,因为我确定你手里的刀此刻想喝的血肯定不是我的,也许它最想喝的血是你的呢。”
前者明明在笑,可眼底却有森冷寒意宛如无声的暗流潜涌而出,而后者周身冷汗涔涔而下,睁大眼睛里只剩下浓重的黑暗。
暗淡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成长长的一道挂在墙上,不停的扭曲却又变幻莫测。
“你一直要等的援军来不了啦。”
“打正和卜失兔被那位小王爷悄悄用兵抄了老家,嗯……那两个蠢货带兵回去的时候,一个在沙湃口被龚子敬用八百苗兵生生将一万多蒙古精骑拖了一天,一直到董一元塞外扫荡回来,打正红了眼拚死猛冲,可惜后边麻贵带兵追了上来,里应外合,了帐断根!”
在哱云轻快的笑声中,哱拜手中的刀再也拿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金铁之声似含悲意绝望,一如其主人心境颓丧若死。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刀,哱云脸上欢容愈盛。
“另一个卜失兔兵退花马池,可是他也没想到,在这等着他的正是他的死对头萧如熏,哎哟我忘记了!”忽然一拍手,笑得花开烂漫:“萧如熏的厉害,您老人家可是心知肚明的吧,您一向自栩天生神勇,可是在人家手里也没讨得了好去,所以……您可以想象一下卜失兔现在是什么结局了。”
最后的希望终于彻底粉碎了,再度看向哱云的眼神中,除了伤心,就是愤怒。绝望、失意、颓丧,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到最后汇成怒潮滚滚,如山崩地裂一般已将哱拜整个人已经完全的吞噬。
“怎么样,听完这些你还想杀我么?”漆黑的眼诚恳之极的凝视着面无人色、已近崩溃的哱拜。
“我觉得你现在想杀的肯定不是我,是你自已,是不是?”
嘴角那一抹邪恶之极的微笑足以令任何人胆颤心惊,就好象人见了鬼,魔见了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哱拜从心里怕死了这对眼。
此时月过中天,彤云密布的天承已经现出一线鱼肚白,转眼就是新的一天。
书房中的那盏灯爆起一个灯花,拚了命燃尽最后一丝光亮后,终于寿终正寝。
静寂的黑暗中一声长叹响起……“云儿,何必和他说的太多?”
漆黑的室中掠起了一阵轻风,一个高大的身影绰绰而立。
那人一直没有转身,但是高大的背影却象一座无可逾越的高山,沉沉的压在已经直了眼的哱拜的心上。
早在这个身影映入眼帘后,处于疯狂边缘的哱拜已经呆怔如石雕木塑。
“你是谁?是谁?”声调尖利恐怖,打开闸门的记忆如流水倾泻而出。
“看来你还没有老得太算糊涂,还不错,你居然还能记得我。”
“不可能,你早就死了!你是鬼不是人!”
得到肯定答复的哱拜完全陷入狂乱,喉间如同野兽一样嗬嗬有声。
“昔日种因,今日收果。”低沉的声音在室中流动,似有无限厚重威严:“坏了我的事的人下场是什么,你该知道。”
哱拜缓缓的抬起头,眼底已经完全是死人一样颜色,心中却是通了洞一样的透亮。
“难怪周恒那个老狐狸谨慎了一辈子,居然栽到一个小儿王爷手里,原来一切都是你所为。”
“我不过是做了个引子,他就那么栽进去了。是他自个蠢,别人下套他就钻进去了”那人轻轻摇了摇头,神情不置可否,“到现在为止,我所做只不过是顺势而为。”
“说的好听,顺势而为?”好象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哱拜忽然哈哈狂笑起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指着一旁侍立的哱云道:“你敢说他的存在也是顺势而为么,只怕是早就计划好的,将他放到我的身边,然后……”
“闭嘴,你太高看你自已了,一个猪狗一样的东西,值得我下这么大的力气?”
“十年之前我蛰龙潜伏之时或许动不了你,可是十年之后,碾死你如同一只蚂蚁!”
对方的声调不高,声音却似裁冰剪雪,侵人立僵。
心底一股邪火顺着脚底向上升起焚烧,所过之处五脏六腑尽成灰烬,眼前一阵阵发黑,喉间一股猩甜来窜动,哱拜狠狠咬住了牙,将这口血狠狠的吞了回去,用力太大,脸上的肌肉几乎虬结了一团,黑暗中显得狰獠可怖。
“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天开始,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事到如今,死也让你死个明白罢。”冲虚真人转过身看着完全崩溃的哱拜,“本来想在合适的时机,鼓动你造反做乱,云儿便可取你而代之,可惜……”
一口血终于再也忍不住喷出后,突然变得冷静的哱拜呵呵笑了起来。
冲虚真人皱起眉头,厌恶之极看着道:“你笑什么?”
“我笑……”哱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伸出手指着冲虚道:“我笑你啊,几十年前你费尽心机,可惜命中注定的克星使你功败垂成,几十年后你还是这个命,现下你计划的一切,全都被那个小王爷破坏了吧?”
“因为那个小王爷的出现,你和我一样,注定了是个失败者,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你说我能不笑么?”
哱拜恶毒狂热的眼神望着冲虚真人,仔细在他的脸上搜寻,没有让他失望,终于如愿以偿的从对方一直恍如古井不波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波动。
“闭上你的嘴!你知道什么,你懂得什么!”
冲虚真人终于忍不住,澹泊高远的世外高人形象全然尽毁,浓烈杀气霍然迸发,恨不能一掌将这个卑微的家伙立毙掌下。
“天亮之后,明军就会围到这里来,被你部下背叛,被养了多少年的儿子背叛,这种滋味如何?”
“当年因为你我所受到的种种屈辱困顿,你以为我真的淡忘如遗?”
“我所做一切,就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让你遗臭万年!”
“在你最得意、最痛快的时候,在你自以为得到一切的时候,就是我来拿走这一切的时候,你的名、你的利,包括你的命!”
暴跳如雷的冲虚真人突然出手如电,反手一把扼住了哱拜的咽喉将他提了起来。
胖大的身躯在空中拚命的摇晃挣扎,可惜扼在他喉间那只手却象钢铸铁浇一样纹丝不动。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死?”
哱拜已经翻起了白眼,一张蜡黄的脸上憋得如同血浸的红布。
一旁的哱云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起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个故事。
听说这世上有一种奇异的蜂类,在它们要产卵的时候,就会找一个体形比他大数倍的宿主,先用蜂针刺入其背使其麻醉,然后将蜂卵置入其中,小蜂从此就在宿中体内生发、发育,喝它的血,吃他的肉,直到它长成破体飞出之时,就是宿主毕命之时。
原来自已的爷爷给自已安排的就是这样的试练么?
……看着哱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哱云忽然也非常想笑。
似乎印证了自已心中那个最初的想法,自已义父一家的灭门,真的不只是一个巧合。
本来还想亲口再问下哱拜,可是此刻已经什么也不必问,眼前这一切早就给出了自已想要的答案。
一阵莫名苦涩,果然在他的心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下无不可利用的棋子。
天色已经大亮,灰暗的天光穿过窗照亮了室内。失去黑暗的遮掩,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丑陋恶心。
哱云忽然轻声道:“爷爷,天亮了。”
冲虚真人怔了一瞬,随手将哱拜掷在地上,仿佛丢的是一只破烂麻袋一样不屑一顾。
外头传来纷纷杂杂的脚步声、喊杀声,即仓皇又急切,显然新的一轮进攻已经开始了。
冲虚真人微哂了一声,目视哱拜:“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得挺住了。”
“你的亲儿子已被睿王生擒拿下,一个死字估计是逃不了,你可以猜下是剐六千刀还是九千刀呢?”冲虚真人毫不顾忌的哈哈大笑起来:“你听外头这声音,你的路已经到了尽头啦。看在老友一场份上,我给你提个醒,不要耽误你余下不多的时间,有些事还需要你自个亲手解决吧。”
笑声恣意疯狂,渐远渐沓到最后消失无迹。
哱拜呆呆的抬起头来,,怔怔的望着兀自来回摇晃的窗扇,整个人象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没有半丝力气。
外头接连不断的金铁之声已经再度响起,喊打喊杀的声音已经触耳可闻。
看来他真的是没有骗自已,这条路终究是了尽头的时候。
哱拜叹了口气,提起掉在地上的长刀,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蹒跚着向后院走去。
他有句话说对了,有些事,还是得自已亲手解决来得干净。
第149章 了局
天光已经大亮,整个巡抚府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早已是人踪不见,只有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煮沸盈耳。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眼看苗头不对,长腿的人自然是能逃得逃,能跑得跑,谁还会在傻呆着等死呢?
已经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哱拜脸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死气,绝望中带着疯狂,一手提着刀,一手拿着火把踽踽独行。
每走一处地方,他都停下来,认真而专注看上一会,然后举起火把点燃。
北风呼啸,天干物燥,吱吱啦啦的火苗很快地烧起来变成火焰,由小到大,哔哔剥剥的烧得快意无比。
哱拜怔怔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笑,好象正在玩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
冲天而起的火光将他原本死灰绝望的眼底染成一片妖异炫彩的血红。
轻轻推开后院的大门,映入眼帘是他的老妻,小妾,还有他最喜欢的小儿小女。
伸手揽过吓得面无人色,泣不成声的小儿小女,哱拜摸了摸他们的头,用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道:“别怕,这是梦,睡醒就好啦。”
小儿小女依旧哭得很大声,可是他们没有发现一向脾气不好的阿玛,这次破天荒的没有呵斥他们。
缓缓直起身来,对上老妻悲伤了然的目光,哱拜重重的低下了头:“对不住,可是我不能让你们被人逮进京活剐了啊。”
将小儿小女还有妻妾等人的尸体认真仔细的摆在榻上,给他们轻轻盖上被子,哱拜叹了口气,缓缓拿起了刀,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娟,开始喘着粗气静静的拭刀。
刀锋雪亮依旧,刃口处一线血痕因为饱饮鲜血,呈现出一种妖艳之极血红之色。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53页 当前第
118页
目录 上一页 ← 118/25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