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雾蒙蒙湿漉漉的，那日见了，给宋雪晴的感觉仿佛看见一只无辜待宰的小兔子一般。

他似乎有些惧怕宋西成，站在自己父亲跟前时，总有些畏畏缩缩。

前世记忆中，她对这二人的印象并不深……不深也就代表，这二人纵然不曾与她示好，却也应当不曾害过她。

“大伯父看着办就是。”宋雪晴一副随你做主的模样。

宋西成只有苦笑。

离了博古斋，宋西成又赠了她一柄古色古香的小飞剑，材质一般，普通的随处可见。不过胜在造型小巧玲珑很讨小孩子喜欢，宋雪晴便欣然收下。

她前世并非剑修，对武器没有什么偏好，不过惯常也是用剑的。

小剑不过一尺来长，通体泛青光，剑柄两侧花纹中央刻着小纂体的“剑”字，尾端缀着的芽黄色流苏明显是新配的，反倒与古朴的小剑不大相称，有些不伦不类之感。

这柄小剑给她的感觉很奇怪，但她又说不出来到底有哪里不对劲，只是莫名心生欢喜。但它又分明并不是什么珍稀物品，毕竟若是什么奇珍古物，想来宋西成也不可能随意就给了她。

“这是咱们家一位老祖宗留下的，我看合适你用，便重新祭炼了一番。”

算是解释了小剑的来历。

宋雪晴便轻声道了谢。

宋西成点点头，亲自将宋雪晴送回了西苑，方才离去。

宋雪晴也顾不上检查新得的飞剑，匆匆寻了爹娘商议离家去参加大比之事。

此次宗门收徒，虽然只是小范围内的选拔，但整个银月国的修真世家何其多，到时候怕是也有数千人相争。宋西成也明着告诉她，他们宋家原本并无资格，而是依靠黄家的情分，到时候宋家的人也自然是要与黄家的参选弟子一道前往。

选拔的地点却是在地处银月国西南方，位于祁阳县的乐音门。

乐音门是一个以音攻为主要攻击手法的门派，也是银月国的顶尖宗门之一，门下弟子多为女子，武器也十分偏门，几乎都是乐器。

因着乐音门的音攻范围较广，为了减弱对凡人的影响，是以当初乐音门老祖建立宗门的时候，特意选在了人烟稀少较为偏远的西南地区。

往常十年大比，多是在皇城银月举办，这一回却特地选在了地处偏远的乐音门。

其目的不言而喻。

宋雪晴也懒得去研究其中的缘故，光是路程遥远，恐怕就让许多修士伤透了脑筋。怪不得宋西成说离选拔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却要提前出发。

就算选不上，这一来一回的时间，恐怕也要花上月余。

叶明华自然有些不情愿。

在她想来，宋雪晴明年也一样能进几大宗门，何必非要赶这半年的时间不可？

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宋玉成便取笑她：“你倒是想让她等到下次大比再去，也不怕耽搁了女儿？”

叶明华白了丈夫一眼，却是无话可说。

宋雪晴也不好太直白的去与父母纷说其中的好处，只得撒痴卖萌的磨着叶明华同意。

叶明华拿她没法子，便道：“这一次让你去试试也无妨，只是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头一次出远门，我终究还是不大放心，能不能让我陪着你一道去？”

宋雪晴头痛不已，只得坦白：“大伯父说，到时候我们要同黄家的队伍一道前往，母亲要跟着去，怕是不方便。”

黄家那样的大家族，宋家根本招惹不起，跟别说是提什么要求了。

叶明华一脸失望，嘴里嘟嘟囔囔：“就不能不去么？半年后我也好陪着你一起去见识见识。”

还不是想让女儿在自己身边多留些日子。

宋雪晴也有些心疼叶明华，见她这般不舍，心底暖暖的，望着她失落的模样，竟然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只得求助的看向父亲。

宋玉成叹了口气，对宋雪晴使了个颜色，见她乖巧的告退了，方才搂着叶明华夫妻两个说悄悄话：“明华，慈母多败儿这个道理你也是懂得。你看云晴不就是被她娘宠坏了，这么大了还留在家中，如今连个师门都难寻。”

“雪晴和她又不一样……”叶明华忍不住反驳，声量却不由自主小了下来。

她心疼女儿年幼，却也不想成为她的拦路石。

她这一次任性的留下了她，若是耽搁了她的前程，女儿日后会不会怨恨自己？

心底不由踌躇了起来。

眼眶微红的望着丈夫：“难道就是半年也等不得吗？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儿，如今她小小年纪就要离开我身边，我这心里就是不舍得……”

宋玉成紧紧的抱着妻子，要说不舍，他难道就比她少了么？

“明华，此次选拔非同小可，是一份难得的机遇。你想那些宗门少则千年，多则数万年，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在十年大比之前加了这么一场选拔，必然有其缘故……谁知道这里头有什么机缘？若是错过了，雪晴丫头可是要遗憾终生的！”

宋玉成远比叶明华看的长远，他心里也清楚，这一次可能是一场偌大的机遇，也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富贵险中求。

宋雪晴是个什么性子，他看的分明。

虽然是他们的女儿，那孤傲的性子却并不像他们夫妇。她孝顺懂事却又独立坚强，她的目光，从来不曾停留在小小的宋家。

雏鹰安能滞留于雀巢？

叶明华听着丈夫略带谴责的话语，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

37 东苑死了人

叶明华答应了。

不用面对母亲的哀怨和眼泪，宋雪晴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抱歉，她把难题都扔给了父亲，把悲伤都留给了母亲，未免太过不孝了。

可是，这辈子她有太多事情要去做，有太多错误要纠正，她选择了一些人，又要抛弃一些人。

好在，并不是真的抛弃。

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她从不苛求完美，她也知道，没人能够做到。她的心就这么大，她的心眼也就那么小，容不下的容得下的，统统都有定数。

看着叶明华淡笑着对上官菀数落她这个女儿的不是，望着她莹白如玉的脸庞，有那么片刻，她的心思恍若透明一般飘荡了起来，神游天外。

过去的，便是过去。

明日种种譬如明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距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宋雪晴却越来越粘着叶明华，她像个普通小女孩一样对着父母卖萌撒娇，内心对父母的疼爱越发的渴望，仿佛一条干涸的溪流，不知疲倦的汲取着从天而降的甘霖。

“这孩子是怎么了？”叶明华每每总是诧异的望着宋玉成，摸摸女儿的小脸，疼惜的问。

“她这是舍不得你。”宋玉成温柔的笑着，搂着妻儿，心底涨涨的都是满足，越发慈爱的眸光落在女儿身上，满是欣慰。

这孩子，应该是想通了。

宋雪晴的改变，肉眼可见。她越发像个孩子了，也越发的惹人怜爱，脸上的表情多了，不再一味的冷淡，不再满眼都是沉寂。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明亮，笑容时时都挂在嘴边，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渐渐变得和缓起来，纵然一时并不亲近，却也不那么疏离了。

对她的改变，所有人都欣然接受。

然而感受最明显的，不是宋玉成夫妻，也不是宋西成和大长老，而是她身边的两个玩伴，叶珍和叶灵。

姐妹两忙碌了一天，夜晚回到屋里，却睡不着觉。叶灵钻进姐姐的被窝，脸贴在她的手臂上，凉凉的皮肤，触感总是很好。

“怎么了，突然这么黏糊起来了？”叶珍眼底带着笑，轻抚妹妹的发梢，低声问道。

“姐姐，我好像……”叶灵抱着叶珍的胳膊，眼神有些朦胧。那朦胧，似是困惑，又似是不知所措。“我好像，不是那么讨厌雪晴小姐了。”

“嘘，胡说什么呢！”叶珍轻轻拍了拍妹妹：“你也不怕叫人听了去！雪晴小姐这才对你好一些，你莫要任性又招了她的厌！”

不知为何，叶灵有些反感叶珍这样说话，皱了皱眉，鼻尖耸了耸。

“姐姐，你说什么呢！你不觉得雪晴小姐最近有些反常么？她竟然主动跟我说话了……还问我在宋家过的开不开心，你说……她是什么意思啊？”叶灵摇摇头，晃去那不舒服的感觉，歪着脸，看着叶珍的侧脸。

叶珍垂下眼眸。

“雪晴小姐待你好，你还不高兴么？真是傻话！”

“哎……你每次都这样，跟你说话真没意思！”叶灵白了叶珍一眼，撅起嘴，掀开身上盖的薄毯下地，气呼呼的道：“算了，不说了，扫兴！”

天明时，叶珍睁开眼睛，下意识的看向妹妹的床铺，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这么早就起来了？”她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夏日微曦的晨光明媚而灿烂，从窗棂透入扫在脸上，叫人心里痒痒的。

往年夏天的的炎热，在这个院子里早已消失不见，这里总是吹着柔软的，让人舒适的风。四季仿佛不见了踪影，满园的鲜花，不分时段肆意绽放、摇曳。

即便是落雪的冬日，也感觉不到一丝微末的寒冷。

这样的生活，她从前，连一丝奢望都不曾有过。

叶珍下意识的伸手抚上了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的丝缎衣裙，这样好的裙子，在叶家，也只有得宠的小姐们才穿得起。

她现在也有好几身这样的衣物了。

慢慢起身，洗漱穿衣，她的动作慢条斯理，却并不拖延，不过花了半刻钟，便收拾好了自己。

正待收拾好床铺出门，门外忽然传来了妹妹的叫嚷声：“姐姐，姐姐！”

转头，就看见提着裙摆一路狂奔回来的叶灵扶着门框喘着粗气，一双眼眸却亮晶晶的，焦急又惊慌的望着自己。

“怎么啦？一大早的，去了哪里？”叶珍诧异的看着妹妹，目光落在她脚边沾着的泥土上头。

西苑的院子里设了阵法，就算妹妹满地打滚，身上也不会粘上一星半点的灰尘。

她去外头做了什么？

叶灵并没有注意到叶珍的疑惑，她小脸上布满红晕，想是先前跑得太急的缘故。忽然一把扑向姐姐，两只手打着颤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让叶珍微微蹙起了眉头。

“姐姐，东苑死了人！”

这样的修真家族里死个把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又是东苑……早就听说那位大夫人不是个善茬了。

她们姐妹若不是被送到了宋家，指不定也早早就去了……

“不是让你不要到处乱跑吗？莫要大声嚷嚷，吵着雪晴小姐修炼，可没你的好果子吃。”叶珍拉开妹妹的手，板着脸教训道：“别人家的事，你不要随便打听。”

叶灵有些怕这样的姐姐。

委屈的低下了头。

她只是心里害怕，想跟自家姐姐说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从姐姐那一次在叶家被打的昏过去，再醒来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我知道了。”她声如细蚊，有些难过的应道。

叶珍叹了口气，替妹妹拍了拍裙角，见实在弄不干净，只好对她道：“你换身衣裳再来，鞋子也换过，放在一边就是，晚点姐姐再替你洗，姐姐先去服侍雪晴小姐起身。”

叶灵默不作声的点点头。

她看着叶珍向着雪晴小姐的房间走去，正准备听她的话换一身衣裳，突然顿住。

她忘了告诉姐姐，刚才她就是跟着雪晴小姐去了东苑，才会在路上沾了一脚泥的。

又想道：反正姐姐看雪晴小姐不在，自然就会回来的。

只是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叶灵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脸上的血色飞快地褪去，变得满面苍白。也不换衣裳了，飞快的蹬掉了鞋子，合衣瑟缩着钻进了被子里，蒙头盖住。

她想起了那个瞪着眼睛，脸色青白狰狞的妇人。

那是死不瞑目啊……

好可怕。

38 临别

临行当日，下起了雾蒙蒙的细雨。

叶明华依依不舍的牵着女儿的小手磨磨蹭蹭的到了宋宅的大门口，眼里蕴满了透明的水光，好似下一刻就要下起倾盆大雨似得。

宋玉成将母女俩护在身前，明明都有护身真气，偏生还似模似样的撑开一把油伞，一家三口缩在伞下，看着便让人觉得温馨。

这一家子身后还跟着一把小小的雨伞，伞下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紧紧的靠在一起，正是叶珍叶灵姐妹俩。叶珍牵着妹妹，紧紧的攥着她的小手，叶灵一脸不知所措。

宋雪晴一身鹅黄衣裙，整个人都显得娇嫩。

“你们来了。”宋西成早就站在了门外，他不曾打伞，周身却仿佛撑起了一个透明的鸡蛋壳，风雨不侵。上官菀站在他的身后，两侧各站了一个少年少女。

左侧的少女脸色苍白，一双眼红肿似核桃一般，眸中布满血丝，形容有些狼狈。她通身素白，发髻左侧甚至还别了一朵白色玉兰花，消瘦的身形在雨中显得格外叫人垂怜。

想要俏，一身孝。

叶明华的目光在少女的身上一扫而过，露出一丝同情之色。

少女正是宋西成家的老四宋雅晴，几日前生母刚刚过世。

这头七还没过。

她生母原本就是孤女，再没有旁的亲人，豆蔻年华时侥幸攀上了宋西成这个修士，头上却压着姜雪乔这样的主母。好在她平日里谨小慎微，过的小心翼翼，平安生下了宋雅晴这个唯一的女儿。

叶明华往日并不熟悉那个畏畏缩缩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