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无论是起因还是结果,都斩断了孟光长公主对景行止最后的爱意,自此以后,郎情妾意各自东西流。
姜有汜的离世突如其来,而又理所应当。
早年的豆症导致他的身体比同龄的孩子更加羸弱,时常风寒发热,但因为回到长安,身边时时围绕着南国最好的太医,所以每每药到病除,倒也无虞。
光永五年的深秋,萧元永远记得,后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时的场景,她都无法忘记,似是一个噩梦,困扰了她的余生,直到最后死亡的那一刻,她依旧悔恨,若她不相信任何人,她的有汜便会平安长大的。
这世间的信任二字,是多么的单薄和沉重,它扶持这萧元曾经走过无数迷茫的岁月,却又成为,压死萧元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日,是中秋节。
是夕,人家有赏月之宴,或携柏湖船,沿游彻晓。东溪之上,联袂踏歌,无异白日。
姜有汜三岁开始跟着皇子们一起在帝学里念书,师从当今丞相杜蘅,李惠安念着当年的情谊,将自己的小儿子给姜有汜做书童,其实也就是做个伴而已。
姜有汜早时在帝学里考试,是在金殿之上,由姜永夜亲自主持的考试,得了头名,姜永夜问他想要什么赏赐。有汜说,想要与母亲一起在中秋月夜,泛舟东溪之上。
要知道他自入帝学之后,夙兴夜寐,每每离开长公主府中,萧元还未起身,回到长公主府时,萧元虽然时时等他,却身体疲惫,常常伏在桌前沉睡。
姜有汜侍母至孝,几次之后,便要求孟光长公主不必在等他。可到底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再怎么聪明,心里眷恋的还是母亲。
那晚,孟光长公主带着姜有汜去东溪河上泛舟,有汜看到河岸上的灯谜,便主动请缨要去给母亲赢一个花灯回来,不待轻盈和一众侍卫跟上,便当先跑下了画舫。
再怎么聪慧不凡,也都还是喜欢玩闹的年纪,活泼好动,素爱习武。
半路上,遇到了景行止的徒弟韩书,两人不知为何,一个和尚却与一个五岁小儿吵了起来,推拉之间,姜有汜落进了东溪河里。
韩书是出家之人,心中本就没有存着要杀了姜有汜的心,立刻便跳下去将有汜捞了起来,彼时虽无大碍,可是当天夜里,姜有汜就高烧不退。
恍惚间,孟光长公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光永三年的那个初春。
这场高烧整整持续了三天,其间孟光长公主动员了所有的势力,请来了南国所有的名医,她心急如焚的时候,还曾经偷偷的割下自己的肉来熬药。
甚至不惜,放下她的骄傲,去求了景行止。
她告诉景行止,“有汜好起来,我便不追究韩书的过失,我愿意带着南国子民,将佛尊为国教,你可能救我儿子?”
她这样竭尽全力,还是没能保住她的孩子。
“娘,我跟恪哥哥说好了。”
孟光长公主坐在姜有汜的床头,将儿子的头放在自己的怀里,轻柔的梳着他的乌发,嘴唇苍白,嘴角轻轻上勾,温柔道:“说什么?”
“恪哥哥不喜欢柳娘娘,我说让他和我一样,喊你做娘,好不好?”
孟光长公主摇头,眼眶发红,颤声道:“不好,你答应过娘,一直陪着娘。”
姜有汜重重的咳嗽,看着孟光长公主,小眼睛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是,我骗你了,娘,我要死了。你把恪哥哥当做你的儿子吧,就好像孩儿一直陪着你一样,恪和我一样聪明。”
姜有汜的小脸上,双颊是红润得异常的颜色,他小手捂着胸口,犹豫了好久,说:“娘,有一点疼···”
这是从光永三年来,他第一次告诉孟光长公主,疼,不知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知道自己要离开母亲,而觉得心疼。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世间种种皆不能见到美好的结局。
眼泪顺着萧元的双颊留下,落到姜有汜胸前佩戴的那块药玉之上,自景行止为他诊治之后,本有一些起色,萧元也就放宽了心。而姜永夜甚至拿出绝世的珍宝,传说中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药玉,赐给姜有汜。
然而,他明明已经要好起来了,孟光长公主做了所有的努力,给予了全部的希望,此刻,他却毫无知觉,仿佛乖巧的沉睡了一般。
这一次,这个曾经惊艳才绝被世人称为神童的孩子,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了。
当,孟光长公主抱着儿子走出房间的时候,女子曾经艳丽多姿的双眼彻底的孤寂起来,幽深而空洞的,似乎世间所有事物在她眼睛里都没有了影子。
光永五年的深秋,孟光长公主的爱子,陛下亲自封的光王早殇,极尽哀荣,后被追封为孝敏太子。
他本来是可以当上太子的,也许还会是南国史书上最文武双全的一位帝王,可惜死了。
孝敏太子薨,发丧之时,孟光长公主哀哭不止,眼泪却流不出来。
与孟光长公主一同守灵的太皇子姜恪身着哀衣,对孟光长公主的侍卫长方简说:“长公主只有汜一个孩子,现在有汜死了,长公主哭却流不出眼泪,大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简问:“为什么?”
姜恪说:“长公主是因为杀死有汜的凶手还没有伏法啊,你若能将凶手带到灵堂之上,由长公主亲自为有汜报仇雪恨,这样长公主才能安心,也不会郁结于心。”
方简诧异的看了一眼姜恪,少年的眼眸认真而坚定。
第二日,长公主在灵堂前为姜有汜守灵,见到被方简捆来的韩书,久不露笑容的脸上出现了奇怪的笑意。
她扶着姜恪的手,慢慢从蒲团上站起来,洁白的哀衣似带上菱角一般,抚摸着装着姜有汜的玉棺,道:“折断他的四肢,拿一口薄棺来,让他同我的有汜一起长眠吧。”
她走到屋外,望着朗朗晴天,说出了她这一生罪恶毒的誓言。
“孤,终此一生,见一庙则拆一庙,遇一僧则杀一僧,以祭和尚韩书杀子之仇。”
韩书那时也不过只是个小和尚,吓得大哭,就在棺木即将被钉死的时候,远在北疆征战的容焕狂奔而来,待看到灵堂上的这一幕时,俊美非常的男子突然狂笑不止,招来宫人,要在韩书的折断的四肢上涂满蜂蜜。
那个无心之失的少年和尚,成为南国第一个被蚂蚁吃掉的人。
据说,棺木钉死之后半个月,容焕又不解气,命人开馆鞭尸,棺木里除去成堆死去的蚂蚁,小和尚的尸体连骨头也不曾剩下一点。
“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将军,殿下叫你了。”
北院的院前,容焕回过神来,看着瘦削的轻盈,点了点头,提步往里走,却听见身后的轻盈沙哑着声音,说:“将军节哀。”
“我···”容焕手中拿着他亲手削成的,尚未来得及送给姜有汜的木剑,不知是何心情,他说:“他想叫我···可我却怕殿下不喜欢,一直不肯答应。轻盈,我再也听不到了,是吗?”
校场之内,姜有汜练完容焕所传授的最后一招,看着站在不远处一直注视着他的的容焕,“爹。”
容焕的脸色顿时一僵,大步上前,低下头问:“你叫我什么?”
“爹,你是我爹。”
男子原本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否认,道:“我是你的师父。”
“也是我爹。”
这样的固执,这样的聪慧,让容焕顿时觉得百口莫辩,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按住姜有汜的肩,看着姜有汜说:“你叫我爹,殿下便会不高兴。”
姜有汜黑亮的眼睛黯淡了,犹豫了好久,才说:“母亲高兴就好了,师父,我们回家吧。”
汝时尤小,先以母之喜怒为喜怒。吾时虽长,亦不知其言之悲也。汝年幼吾不在其侧,汝学语吾不授之,生而不教,死不得哭,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慈无德,而不能与汝相活,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珲不与吾梦相接。
吾实为之,其又何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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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其实有汜是容焕的孩子,好多童鞋肯定都猜到了
第五十六章
“殿下,”轻盈将丹红色外衣给萧元穿上,轻声道:“几位大人都下朝了,正在书房候着呢。”
萧元点头,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早膳,略略尝了几口,便起身往书房行去。她闭门不出,不代表着对于朝堂之上的事情全然失去掌控。
“臣等给长公主请安,愿殿下长安千秋。”
书房里,原本正做着喝茶的一干大臣看见进来的少女,立刻起身,恭敬的行礼,萧元直接走到主位上,坐下,面色平静,丹红的颜色衬着她的眉眼如虹。
“长安千秋,怕是不行,昨日不是说过,今日下朝不必再过来了吗?”
“臣等有要事禀报。”
为首的,是兵部尚书宋大人,此言让萧元揉了揉眉,问:“究竟何事?”
“陛下于今晨宣布,立方德之女方韵为太子妃,圣旨以下,快马加鞭已经送往长秋山了。”
萧元此时才真正的上心,端着茶杯的手轻轻将杯子放下。书房外的树上,桃花都开了,粉白的颜色,看上去如雾如霞。
萧元看了一会儿,才对左右吩咐道:“派人去把圣旨截下,若是赶不上···”
她又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水,慢慢喝了一口,才悠然的说:“那就拿着本宫的懿旨去。”
几位官员脸上都是一喜,有了孟光长公主的懿旨,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早年的时候,尚觉得陛下宠爱孟光长公主过矣,如今却还多亏了孟光长公主特别的地位。
须知,懿旨乃是皇太后或者皇后的诏令,后来孟光长公主执掌了后宫,宫中无皇太后亦无皇后,孟光长公主的旨意便成了独一无二的懿旨。
长安城皇宫之中,崇政殿的宫门再次在早朝之后紧闭,依旧是那间最里边的偏殿,景行止站在一旁,含着笑意扫过已经收拾一新的墙壁,似乎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没有开口询问。
望着这样平静的,似一口古井的景行止,光武帝放下手中的密折,随手一扔,道:“先生,朕已经依照你的意思去办了,但···”
景行止也不看向光武帝,唇上笑容淡去,道:“陛下的阳寿只有四年了,除了信我,你别无选择。”
光武帝蹙着眉朝景行止摇了摇头,轻轻摇了摇小铃铛,临海便弓着腰快步走进来,光武帝将一旁一道刚刚拟好的圣旨扔给临海。
可不等他再说什么,景行止已经转开了密道的暗门,走了进去。
“陛下宽心,世间没有一个人比我更希望元儿一世安康。”
光武帝得了他这样一句话,便不再说什么,挥手让临海拿着圣旨出去,自己却走到了那堵刚刚修饰好的墙边。半个月之后,固原郡长秋山军营。
征天军团的儿郎们正在热火朝天的操练的时候,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者有十余人之众。
方碍站在高台之上,举目遥望,脸色突然有些古怪,走到身边数米远的方韵身边,道:“长安来人了。”
方韵一怔,顺着方碍的眼光一起看去。
渐渐的,越来越清晰,那支队伍是长安禁军的衣饰,他们护在中间的,却是一个太监。
在靠近她们的时候,太监踩着一个禁军的手下了马背,双手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方韵想了想,便要上前去接旨,手臂却被方碍拉住了。
“阿韵,”方碍看了她一眼,眼中不知是何等意味,手却放开了,低声道:“去吧。”
声音中有着方碍平素少有的不安和怨愤,然而这些方韵却不在意,生平第一次,她走在了方碍的前面,朝太监躬身一礼。
那太监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眼,才慢吞吞的说:“可是方德之女方韵?”
“诺,正是臣女。”
太监点了点头,展开明黄圣旨,道:“方韵接旨。”
“奉天承运,宽温仁圣皇帝制约,惟尔西征大将军之女方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自太子立来,朕所见者,堪当太子妇。特赐尔册文,即日起归京成婚。钦此。”
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念完圣旨之后,方韵朗声接了旨意,方才站起身,接过太监捧上来的圣旨。
而在此刻,太监忽然笑着说道:“老奴在此恭贺方小姐大喜,这就收拾一下,随老奴回京吧。”
这,就要回长安了?
无数双将士的眼睛都盯着方韵,原本在场下习武的容焕也看了过来,男子的目光沉沉,似乎极为不快。
然而紧接着,山下再次传来马蹄声,比前一次更快,更多。
这次来的人却不再是禁军,而是一身劲装的长公主护卫,当先的便是护送容焕回到长秋山的齐磊。
齐磊一手控制着马,一手高高举起圣旨,声音洪亮的喝道:“孟光长公主有旨。”
这一次,整个习武的校场齐齐下跪,这是属于孟光长公主的长秋山,可以装作不知陛下,但却不能不敬长公主。
齐磊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拿着圣旨的方韵面前,展开第二道圣旨,面无表情的念道:“孟光长公主懿旨,兹尔方氏,敏顺恭和,宽厚仁嘉,乃是太子妇不二人选,本宫以为方氏与太子成婚,不可急于一时。宗庙不可不祭,于此事之上万不能怠慢,特此命方氏入宗庙斋戒养性,以诚孝心。”
听到这里,方韵的脸色变得古怪,她抬眼看了一下身边跪着的方碍,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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