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原来那样,时时刻刻都激情四射。
所以让赵天龙归队治好伤是当务之急,但他的身体状况,又不准许张松龄提出这样的要求。故而只能先尽力给他创造更好的医疗条件,然后才能谈继续出山战斗的问题。
“不去不去,不去!费那个劲儿干什么!”赵天龙闻听,头立刻摇得像一面拨浪鼓。“人家朱医生的都说了,我这是脊神经受损。全世界的外科医生都解决不了。这不是疤瘌叔跟你一起下来了么?就让他在王府多待几天,给我扎扎针,再吃些汤药。说不定西医没办法的问题,用中医就立刻解决了呢!”
老疤瘌的医术,是张松龄亲身体验到过的。虽然此人没学过一天西医,说话做事也毫无正形。但手底下的功夫的确很过硬。游击队内的所有伤患都由他老人家来处理,并且多次将重伤号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正犹豫是不是再多劝几句的时候,又听赵天龙笑呵呵地说道:“反正,弹片早就取干净了。剩下来全都是调养的事情。疤瘌叔的汤药和针灸,未必比洋人的那一套差。你这回来得正好,把东洋白龙驹给我留下,把大黄带回山上去。我现在要重新学习骑马,换匹听话的,更容易上手!”
“白龙驹本来就是带下来给你的!”对于赵天龙的要求,张松龄倒是答应得极为痛快。东洋大白马是小鬼子精心培育出来的军官专用坐骑,冲刺速度虽然比不上赵天龙的黄骠马,却胜在容易操控。小跑起来时步子也迈得四平八稳,轻易不会将背上的主人给摔下去。
“把大黄带回去,老蹲在王府里头养膘,它都快被养废了!”赵天龙接过张松龄的话头,再次重申。
“那怎么成?”张松龄赶紧用力摆手,“大黄向来只认你一个人!再说了,我现在已经很少再带队冲锋了,只在后方负责指挥。它跟着我,一点用途都没有!”
“那也比在王府养老强啊!”仿佛唯恐自家坐骑找不到伯乐一般,赵天龙极力向张松龄推荐,“带上它,你不骑,就给别人骑!老方、老郑、小巴图他们,谁都行!大黄是一匹好马,这辈子的归宿注定是在战场上。别因为我这个主人耽误了它!”
“龙哥!”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张松龄抬起头,静静地看向好朋友的眼睛。然而,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丝毫怨恨与不甘。只有自己往常所熟悉的宁静与宽容,仿佛暴风雨过后的湖面。
“别婆婆妈妈的,让你带上你就带上。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去,我相信疤瘌叔的医术!”赵天龙淡淡笑了笑,满脸平和。
“到时候,我在山上烤羊肉请你吃!”张松龄伸出手,与赵天龙的手握了握,轻声承诺。
“不醉不归!”赵天龙伸出另外一只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笑着回应。
知己间的交流,无须太多语言。二人又随便说了些其他话题,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就拱手告别。
赵天龙的黄骠马,显然不愿意跟自己的主人分开。才走出王府大门口,就突然停住了脚步,四只蹄子像铁钉一般钉在了草地上,任张松龄怎么哄骗,都不肯再向前挪动一步。
赵天龙见此,少不得又亲自走到黄骠马身边,捧起它的脸,小声安抚。又是轻拍,又是耳语,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终于将黄骠马说服了,肯让张松龄爬上马鞍了,太阳也落到了草海的边缘。橘红色圆圆的一轮被连天秋草托住,随风飘荡,上下起伏,将整个世界渲染得如梦幻一样不真实。
“走了,没事的时候,就经常过来看看!”赵天龙用力在黄骠马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将后者刺激得一跳半丈远。“保重,我在这边等你们的好消息。”
“龙哥保重,我们也等你的好消息!”张松龄从马背上转过半个身体,冲着好朋友用力挥手。潋滟秋光里,他看见赵天龙的身影被其身后的夕阳照得格外高大。头顶蓝天,脚踏大地,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保重——!”赵天龙的手臂高高地扬起,在斜阳下用力挥动,挥动。直到黄骠马载着好兄弟的背影,与秋光彻底融为一体。
当马蹄声完全消失的时候,他的胳膊落下来,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大腿根儿处。不痛,几乎完全没有痛觉,其他感觉也极其微弱。而在内心深处,刺针般的感觉却如潮而至,令他脚步踉跄,几乎无法站稳身体。
他知道弟兄们在盼着自己早日回去,也明白张松龄的一片好心。但是,游击队的副大队长,怎么可能由一个残废来出任?!那不会给队伍的战斗力带来任何提升,反而将使得整个游击队,整个黑石根据地,都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料。
而当初,他曾经亲口答应过红胡子,这辈子绝不玷污头顶上的那面旗帜。哪怕是一星一点。绝不!他是赵天龙,言出必践的入云龙。
阳光跳跃,在草海上留下一个孤独而骄傲的身影。
顶天立地,宁折不弯。
第四章 男儿(3)
送走张松龄之后的第二天,赵天龙便开始了重新爬上马背的尝试。
东洋大白马马是小鬼子用阿拉伯马和北海道马杂交后,精心培育出来的良种。温顺、聪明、还特别地听话。哪怕主人的命令不符合常理,它也会不折不扣去完成。饶是如此,赵天龙骑得依旧异常艰难。原来闭上眼睛都能完成的动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做不到。稍有不慎便失去重心,摔得鼻青脸肿。
连续几天下来,他整个人累瘦了一大圈儿。两条大腿的内侧,更是被磨得鲜血淋漓。斯琴女王见此,在帮他处理伤口时难免要低声数落几句,劝他珍惜自己的身子骨儿,不要练得如此辛苦。赵天龙听了,却摇摇头,坚定地说道:“你不懂!小胖子他们最近日子肯定过得艰难。他虽然不肯开口跟我说,但是我们哥俩相交这么多年了,还能不了解他的脾气?!”
斯琴最烦的就是别人拿自己当小孩子看,气愤地推了他一把,絮絮地回应,“我不懂,你懂行了吧!你懂怎么不劝他把摊子铺得小一点儿!总共才两三百人马,非弄个什么根据地出来!把架子拉得那么大,小鬼子不打他还能打谁?他要是还像先前一样缩在喇嘛沟一隅,哪用……?!”
“摊子是老方和我铺开的!”没等斯琴把话说完,赵天龙就主动替好朋友辩解,“当时小胖子不在家。我和老方也没想到小鬼子居然丧心病狂,直接从南方往回调兵!况且如今小胖子即便想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总不能看到小鬼子势大,就立刻逃回山里头去。把根据地的老百姓都丢给敌人!”
“行,行,行,责任都是你的,功劳都是别人的!那姓方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什么麻烦你还替他担一半儿?”提起方国强,斯琴就觉得心里头憋着一肚子火气。将占满了药水的棉球捏了捏,用力按在赵天龙的大腿根处被马鞍磨烂的伤口上。
“嘶——”赵天龙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望着斯琴,满脸惊喜。“我感觉到疼了!我感觉到疼了!疼得像钻心一样!”
“啊!”斯琴也是微微一愣,又惊又喜。“真的?你没骗我?!你真的感觉到疼了?!”
说着话,又用镊子夹起一个沾满了药水的棉球,不管不顾朝伤口上按。直到疼得赵天龙再一次大叫出声,才讪讪地放下镊子,红着脸数落:“就在我面前装蒜。打仗受伤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喊过疼?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喊疤瘌叔。让他过来看看,是不是针灸起了作用!”
“快去,快去!”赵天龙双手抱着一只膝盖,兴奋地连连点头。小鬼子大兵压境,好兄弟每天都在跟小鬼子玩命。作为游击队的骑兵总教官,副大队长,自己天天蹲在王府里算什么事情?!早一天好起来,就能早一天回到麒麟岭上去。带着弟兄们,用马刀追着小鬼子的脑袋瓜子砍!
人逢喜事精神爽,动作也麻利。不多时,老疤瘌就被斯琴连拖带拉地请进了寝室。老人家先是用银针在赵天龙的脚掌上扎了几下,然后又命令他翘起二郎腿,用小木头锤子敲了敲他的膝盖。反复实验了多次之后,才点着头说道:“的确有好转的迹象,但不会像你期盼得那么快。我估计,像这样速度,再有半年时间吧,你就能骑着马四处兜风了。要想像以前那样抡刀子砍人,恐怕还得两三年时间!”
“要那么久?”赵天龙听得有些失望,伸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低声追问。
疼,很清晰的疼,比几天前清晰了足足三倍。然而这种痛楚依旧停留在皮肤表层,下面的肌肉依旧肿胀而麻木,仿佛与表皮根本不属于同一个身躯般。
“这已经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老疤瘌瞪了他一眼,耸着肩膀回应。“要不是你的身体原本就比别人结实,这会儿,能不能从病床上爬起来都难说。”
看了看满脸关切的斯琴,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挤了挤眼睛,促狭地说道:“至于其他事情,不要太着急!反正你们俩的结婚报告批也批准了,登记也登记在册了,谁还能再反悔不成?!”
“疤瘌叔——!”斯琴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转过身,背对着老疤瘌抗议。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赵天龙也被疤瘌叔这个老不羞弄得好生尴尬,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大声辩解,“是我听说小鬼子最近闹腾得欢实,才急着回到队上去帮胖子他们一把。您老人家想歪了,真的是想歪了!”
“行了,别解释。你疤瘌叔也从这岁数过来过!”老疤瘌是越老越没正形,又冲着赵天龙挤挤眼睛,装作一幅自己了然于胸的模样。“别急!把心态放平了。继续坚持锻炼。再加上我的针灸和汤药,三个月之内,我保证你……”
“疤瘌叔!”斯琴听他说得越来越不像话,转过身,大声喝止。“您老要么给他扎针,要么回去喝酒睡觉。想女人了就自己到外边找,只要对方愿意,整个右旗的未婚女人,随便你挑!”
“真的?”疤瘌叔眼神登时亮了亮,精光四射。旋即,他又叹了口气,撇着嘴摇头,“还是算了吧,好歹我现在也是队上的军医了。不能像原来那样胡闹,让人家随便嚼舌头。对了,其实你们想要帮小胖子,未必非得赶回去跟他并肩作战。还有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赵天龙和斯琴眼神一亮,异口同声的追问。
“斯琴不是正牌的女王么?”到底没白在草原上混了这么多年,老疤瘌随手一抛,就是一个狠招,“还是重庆那边唯一册封过的女王爷。按老规矩,不光乌旗叶特四部,北边的三星脱、白力,还有西边的乃蛮各旗,也归你管。你派人跟旗主们打个招呼,叫他们最近不要,或者尽量少跟小鬼子做买卖。让小鬼子拿着钱都买不到吃的,活活饿死在城里头。”
第四章 男儿(4)
当初斯琴之所以去重庆,是为了稳固自己在乌旗叶特右旗的继承权,借中央册封这件事奉堵某些窥探王位者的嘴巴。事先完全压根儿没有想到,重庆方面会如此郑重其事,非但册封承认了她对乌旗叶特右旗的继承权。甚至顺水推舟把周边几个旗县的管辖权也一并封给了她。
如果此事放在前几年,管辖权封也就封了,周边的大小旗主们听闻后只会当个笑话。谁也不相信中华民国政府今后还有机会恢复对草原的控制权。然而最近一两年的事实,特别是国民革命军九十三团和黑石游击队联手将东蒙草原搅了个天翻地覆的事实,却清晰地告诉了旗主们,这片塞外江山最后未必会真的落在小鬼子手里。如果他们现在不拿重庆政府的册封当一回事的话,等哪天小鬼子真的被打跑了,重庆政府是否还会承认他们的存在,也得好好讨论讨论了!
大清国当年的分封遏制策略所赐,草原上大小王爷多如牛毛。然而能将血脉和继承权延续到现今的家族,心中都有一套非常现实的生存之道。斯琴的亲笔信分发出去之后,不久就收到了肉眼可见的效果。众旗主们拖延的拖延,拒绝的拒绝,将与小鬼子的各项贸易转眼就降到了历年来的最低水平。连同一些日本商人开的贸易公司也遭受了池鱼之殃,原本夏末就能归拢装车运往大连港口的货物,到了初冬还没凑齐。一些原本在蒙汉富人之间销路不错的奢侈品,如收音机、太阳镜、自行车和手表之类,也成了积压货,好长时间都出不了手一件儿。只能堆放在仓库里,任由包装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小鬼子嗅觉比狗都灵,当然很快就弄清楚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然而他们却拿斯琴这个“罪魁祸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首先,八路军的根据地就在乌旗叶特右旗的地盘上,他们想以武力逼迫斯琴服软,就得先通过黑石游击队的这一关。其次,蒙古贵族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多年来虽然彼此之间争执不断,可遇到外来压力,却总是能放弃恩怨一致对外。小鬼子真的不惜任何代价扫荡了乌旗叶特右旗,恐怕另外脚踏两只船的左、前、后三旗也会立刻倒向黑石游击队或者黑石独立营,让川田国昭等人得不偿失。
没等小鬼子们想出应对办法,抵抗之火已经呈现了失控之势。眼看着自己只动了动笔,就帮了丈夫一个大忙。斯琴非常兴奋,充分利用蒙古贵族们之间的姻亲关系,再接再厉。很快,连察哈尔北端的一些大小旗主也被她拉了进来。心照不宣地组成了一个攻守同盟,一起跟各地的鬼子泡牛皮糖,给后者对草原的资源掠夺制造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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