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脱离出来,耳畔突然又传来了赵天变了调的声音,“说,说真的。如果咱们这回把鬼子打跑时,咱俩还都活着的话,你还回南边么?你真的就那么想回南边么?!”
“吧嗒!”张松龄手一抖,将一颗染血的子弹从赵天龙的肩胛处挑了出来,远远地甩在了草地上。
第八章 戎机(12)
“啊!”赵天龙疼得眼前发黑,一头向前栽去。亏得右手抢先在地上撑了一下,才勉强没摔个嘴啃泥。若是换做平日,张松龄肯定会毫不客气地调侃几句,至少要问一问好朋友关于倒一年洗脚水的赌约何时开始兑现。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丝毫开玩笑的心情。只是默默地收拾好匕首,然后拿出一颗子弹用牙齿拔出去弹头,将弹壳里的火药倒向赵天龙的伤口。
“你,你给我倒枪药什么?”赵天龙被吓了跳,赶紧向前蹿了几步,躲开了张松龄的荼毒。
“用火药烧一下,省得你的伤口发炎!你别躲,就一下,不会比刚才还疼!”张松龄看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释。声音沙哑而又低沉,好像藏着肚子里藏着块万年寒冰一般。
“我的包裹中有金疮药,就是马鞍子后边那个小包。老疤瘌配的,肯定比你手里的枪药好使!”赵天龙可不愿被他在伤口上狠狠给放一把火,赶紧指着黄骠马的鞍子汇报。
“那你怎么不早说!”张松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去找金疮药。
“我,我刚才不是疼糊涂了么?!”赵天龙自知理亏,低下头,小声解释。“真的不是故意不给你用。你把整个药盒子全拿过来,我一会儿也帮你往伤口上洒一些。喂,你的脸拉那么长干什么?!我是那种有好东西自己藏起来不给别人用的人么?!”
张松龄没有心情理睬他,自顾默默地取来药盒,默默地用匕首从里面挑起来一些白色的粉末,洒进赵天龙肩胛骨上的伤口。金创药的止血效果非常好,几乎是刚刚洒上去,就立刻在伤口里边凝成了小块。然后于新形成的血团外再洒上几层,伤口处就不再有大股的血浆往外淌。
动作麻利地将赵天龙的肩膀包扎完毕,张松龄解开自己大腿上的绷带,非常认真的重新处理伤口。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乱得仿佛有几百只喇叭在同时大喊一般。“你真的就那么想回南边么?!”“你真的象自己说得一样想回老部队么?”“算了吧,你如果真的想回去早回去了,又何必非往草原上跑这趟!”“你其实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已!”“你其实早就绝望了,只是……”
当那层单薄到了极点的窗户纸被赵天龙无意间捅破,真相便再也无处躲藏。他其实并不想立刻就回老部队,至少不像他一直表现出来的那样想。如果他真的想回去的话,没必要把回归的顺序,安排在给孟小雨的父亲报仇之前。无论什么时候,国仇都大于家恨!况且与他有仇的汉奸不止朱二一个,真的要排排座位的话,他应该先去葫芦峪找秦德刚,然后才该走到草原上来。而不是先千里迢迢地出了塞,在赶路的途中,才又把给雪花社众人报仇的事情,安排在了寻找二十六路的前面。
甚至在老孟山活着的时候,张松龄就可以离开娘子关,离开那个隐藏于群山中的小村子。孟氏父女虽然不会很情愿地放行,也绝对不会死乞白赖地拦着他,耽误他的前程。他只是以孟氏父女的阻拦作为一个幌子,躲在下面逃避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已。虽然他自己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草原上的夜风有点儿冷,吹在裸露的伤口上,疼得人一阵阵发虚。张松龄几次用匕首挑了药粉,都因为胳膊抖得太厉害,将大部分药粉都洒在了伤口外边。赵天龙见状,赶紧凑上前来帮忙,却因为只有一只右胳膊可以用,整个人显得笨手笨脚。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他从地上捡起火把,专门承担起照明任务。同时偷偷地上下打量张松龄,试图找出后者为什么变得如此小心眼儿的原因。
“没事儿,我自己应付得来。你先找地方眯一会去吧,实在睡不着,就去捡点几根干树枝来生火。我觉得天气有点儿冷,咱们两个别被冻着!”张松龄不愿意老被好朋友盯着研究,皱了皱眉头,低声吩咐。
“那你自己小心点儿。金创药就这么一盒,用完了,可就还得再去找老疤瘌,他的东西可是从来都不白给!”丢下一句玩笑话,赵天龙起身去找干柴。一边走,还一边在皱着眉头琢磨,“这家伙到底哪根筋转错地方了?怎么突然间就变得魂不守舍!”
时值晚秋,醋柳、沙棘等灌木早就已经开始落叶子,所以干柴并不难找。很快,赵天龙就用右臂夹着一小捆儿干柴走了回来。张松龄也重新处理完了自己身上的伤口,站起来,与对方一道于土丘下升了堆篝火,然后抱着膝盖,对着篝火继续沉沉的想事情。
小鬼子刚刚吃了大亏,想必今夜不会再轻易给他们下手机会。明天早晨如果鬼子能将汽车修好并且继续赶路的话,他和赵天龙两个肯定还要缠上去,让鬼子们防不胜防。从这里到喇嘛沟,还有不小一段路程。如果战术运用得当的话,应该还能给红胡子那边争取出一天半到两天的时间。有这么长时间做缓冲,游击队估计也能带着百姓转移了,不会再留在山寨中等着被鬼子的化学武器荼毒。
毕竟刚刚流过不少血,身子约略有些发虚。想着想着,张松龄的头就垂了下去,稀里糊涂地进入了梦乡。梦中的他穿越重重关山,再度与石良材、廖文化等人站在了一起,抱着刺刀冲向了鬼子。小鬼子们则被冲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胜利一个接着一个,鬼子们突然就变得脆弱不堪。他和弟兄们从武汉杀回了南京,又从南京杀回了台儿庄,娘子关、北平,一路上势如破竹。荣誉,军功,各种奖励接踵而来,鲜花和掌声几乎将英雄淹没。正当张松龄扛着三颗将星幸福地站在一座礼台上,准备接受最高长官的授勋时。老苟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观礼台上。
“弟兄们,是老苟对不起你们!”冲着核桃园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向来不主张多管别人闲事,只想管好自己的老苟拔出枪,对着他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乒——”那一刻,天边的晚霞红得象火。
人间也被天空中的火焰波及,整个烧成了一座炼狱。
火狱中,有一只涅槃的凤凰张开了华丽的翅膀,无悔,亦无惧!
第八章 戎机(13)
“乒——”又是一声枪响,将张松龄的灵魂从梦境中强行拉回了现实世界。凭着一年多行伍生涯养成的条件反射,他迅速跳起,拔枪,睁大了眼睛四下寻找可疑目标。模糊的视野迅速变得清晰,在朝霞的微光里,他看见几个单薄的身影骑着战马,从自己右前方三百米多远的地方飞掠而过。跟在这些人后边,是二十余名骑彪悍的马贼,举着长枪短枪,紧追不舍。
“是郑小宝他们几个,这些不听话的熊孩子!”赵天龙早已经认出逃命者的身份,架起三八枪,冲着马贼们扣动扳机。无奈距离太远,他的左臂又因为受伤而行动不变,控制不住枪身的稳定,连续几颗子弹都射失了目标,徒劳地在草地上蹭起一道道水雾。
“把步枪全给我,你先上马!”张松龄迅速判断清的形势,将盒子炮插回腰间。也捡起三八大盖儿,用半跪的姿势向马贼们瞄准儿。
赵天龙愣了愣,有些不太习惯被人指挥。但出于对好朋友的信任,他还是快步走向了坐骑。单手扶鞍跳了上去,转过身来紧张地观察战场上的动静。
张松龄一直没有开枪,即便是看到马贼们分出一半儿骑兵向他和赵天龙的藏身处杀了过来,也没有立刻射出子弹。疾驰中的战马很难被准星捕捉,他这边只有两杆枪,必须最大可能比保证射击的精度。很快,目标便冲到了二百米距离之内,并且还在继续向枪口靠近。瞄准越来越大的马脖颈,他果断地扣动了扳机,“乒——”子弹拖着尖啸扎进马腹,将可怜的畜生心脏打碎。马背上的小马贼猝不及防,一头栽了下来,摔了个筋断骨折。
“乒——!”“乒——”“乒——!”“乒——”另外四颗子弹他射得奇快无比,其中一颗都打在了空处,另外三颗则各自击中了一匹飞奔而来的战马,将马背上的土匪摔成了滚地葫芦。没有时间捡起另外一杆三八枪,剩下的七名马贼们已经冲到了五十米之内,手中弯刀在清晨的阳光下亮得扎眼。张松龄向旁边一个鱼跃,躲开战马的前蹄,同时抽出盒子炮,“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两串子弹借助手掌的左右移动,在他和赵天龙身前形成一个狭窄的扇面。凡是进入到这个扇面内的物体,一概掀翻在地。
“打得好!”赵天龙大叫着抽出钢刀,双腿狠狠一夹马肚子。黄骠马早就等得浑身发烫,“唏溜溜——”长啸一声,纵身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马贼们。寒光和黑影交错而过,赵天龙甩掉刀身上的血珠,直奔下一名对手。
前后不过是半分钟时间,扑过来的十一名马贼里头,已经有四人送命,三名生死不知。剩下的四名马贼哪敢与入云龙放对,惨叫着拨偏马头,落荒而逃。正在追郑小宝的马贼们也发现了情况不妙,大喊一声,拨转坐骑,向着河道的方向迅速遁走。把几个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半大孩子们丢在草原上,一个个喘得如同刚刚下完了地的黄牛。
担心几个少年的情况,赵天龙没心思追杀众马贼,将黄骠马兜回来,径自跑向郑小宝,“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啊!居然连老子的话也敢不听!”
郑小宝先是愣了愣,突然咧开嘴巴,放声大哭,“哇——!毛蛋和九成都死了!我们今天早晨过河找你们,半道上遇到了马贼。毛蛋和九成被他们当场打死了,三娃和土生留下来断后,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马贼们欺负我们人少……”
“你个没担当的混蛋!”赵天龙心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冲上前,抬手给了郑小宝几个大耳光,“他们都死了,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有脸还活着?临行前我怎么给跟你嘱咐的,让你带着他们去找斯琴,不要在路上乱跑。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怎么这么不听话!”
一边打,一边数落。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中滚滚而下。红胡子将娃娃兵们交给他,是希望他能给孩子们找一条活路。而如今,活路在哪还不知道,孩子们却已经伤亡了三分之一。
“算了,你就是把他打死,毛蛋和土生他们也不可能再活过来!”张松龄走上前,伸手拉住黄骠马的缰绳,将赵天龙从郑小宝和他的坐骑旁扯远。“这地方距离鬼子的大部队太近,刚才的枪声很容易就把他们给招过来。有了马贼助阵,他们比昨天难对付得多!”
对于小鬼子来说,这伙马贼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有了这些不要钱的炮灰,他们兵力不足的情况就能得到极大的缓解。只要把这些炮灰在队伍周围大把地洒出去,纵使赵天龙和张松龄两个本领再大,也很难象昨天夜里那样,不声不响地接近鬼子的队伍,第二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小鬼子甚至还可以主动反击,先用炮灰试探出他们的位置,然后再派大队人马前来围堵。毕竟双方众寡悬殊,就是凭着人数堆,鬼子们也可以把赵天龙和张松龄两个活活堆死。
赵天龙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郑小宝责任的时候,狠狠瞪了小家伙一眼,大声骂道:“等有时间我再跟你算账!还有谁受伤了,赶紧下来处理!趁着马贼的大部队还没杀过来!”
后半句话,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惊魂初定的半大小子们愣了愣,开始迅速检查各自的身体。很快,便有三个小家伙的脸色开始发白,哆嗦着从马鞍上往下溜。人还没等落地,身子先疼得缩成了一团。
张松龄大步赶过去,一个接一个将他们从马背上扶下,掀开染血的衣服,检视伤口。一个后背上中了枪,两个伤在了肩膀上。好在是于策马逃命过程中挨的子弹,由于距离远和速度相互抵消的缘故,子弹入肉都不是很深。张松龄只用了三分钟就把它们全拿匕首给挑了出来,然后敷上金创药,将伤口仔细包扎。
待忙完了这一切,远处已经隐隐又传来了马蹄声。众人不敢恋战,将伤员绑在马鞍上,抢在追兵到达之前迅速逃走。一口气逃了二十几里之后,才又在一个小树林边上停了下来。
“这样逃不是办法!”赵天龙一边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一边低声与张松龄商议,“照这样下去,小鬼子只要派一伙人死死盯住咱们,大部队就可以继续向喇嘛沟开进。甭说再将他们拖在路上两天了,恐怕连一天都拖不过去!”
“嗯!”张松龄轻轻点头,满脸凝重。突然出现的这支马贼队伍,令形势急转直下。如果不尽快想办法将局面扭转过来的话,接下来的战斗中,他和赵天龙等人就彻底成了旁观者,干着急却帮不上红胡子任何忙。
但两个男人带着七个半大孩子,总计还不到一个班的兵力,如何对付得了一群经验丰富的马贼?!即便他和赵天龙两个都能以一当十,当马贼们将郑小宝等半大孩子杀光后,照样可以用人命将他们两个活活耗死!
“我,我骑着大白马引开他们!”郑小宝心中负疚,准备牺牲掉自己给同伴们争取脱身机会。“大白马金贵,他们看到后肯定舍不得任由我骑着在眼前逃走!”
说着话,他便准备拨转马头。身子刚刚开始动,却被赵天龙一个脖搂给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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