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在江湖豪杰面前，弱小是护身符，也是敲门砖，那些前往骆家庄的人们，每每愿意在他身上显示慷慨，反正成本也不高，通常是数十枚铜板，或者一二两碎银子。

十两一块的银锭是罕见的，老郑因此对西域来的苏公子印象深刻，同时也记住了只是路过的顾慎为，服侍得极为周到，心中不自禁地发热，预感到今天又要发一笔小财。

但是当一块黄灿灿的东西摆在破旧的桌面上时，他还是惊呆了，嗫嚅半天挤出一句愚蠢的话：“这是……金子吗？”

“这是你的金子。”顾慎为强调，将它轻轻推了过去。

老郑没敢接，他明白另一个道理：所得必有代价，两者总是相等的，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上一块真正的黄金。

“我……我用不着。”老郑强迫自己吐出这几个字，目光却一刻也离不开那块闪闪发光的金子，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花了。

“今天用不着，以后总能用上。”顾慎为的目光则一刻也没离开那张苍老怯懦的脸。

“你想打听什么？”老郑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茶棚的位置很不错，距官道只有一箭之地。离程家庄不过四五里，来往客人基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江湖中人来到京城。都要去拜访程九爷？”

“那是当然。”发现问题如此简单，老郑有了底气，目光勉强从金块上挪开，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程九爷最爱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排忧解难、结朋交友，不管你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还是亡命天涯的罪犯，只要进了程家庄。就会受到热情款待，有吃有喝，保证安全，临走还会送你一笔盘缠，江湖上谁不称颂‘舍命君’？”

这显然是一套早已背熟的谀词，铁玲珑不屑地撇撇嘴，初南屏对此却很感兴趣。插口问了一句，“那这位程九爷，可以称为侠士了？”

“侠士？程九爷是天下闻名的大侠。”老郑抬高了声音，好像在反驳一个荒谬的说法，马上又赔笑脸说：“当然，我也只是听说。不过程九爷的确看护我，不仅允许我在这里搭个棚子，每次路过还都施舍点茶水钱，有一回他身上没带钱，竟然向我道歉。回庄之后特意派人给我送来二两银子，你们说说。像这样的人去哪找？”

铁玲珑再也忍不住，开口道：“他要真像你说的那么慷慨，你干嘛不向他多要点银子，换个热闹的地方，开个大点的买卖？”

老郑一愣，随后笑道：“这位姑娘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人也得有点自知之明不是？前去程家求助的人，不是豪杰就是义士，我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头子，拿什么报答人家，敢上门索要钱财？人啊得知足，我很知足，虽然我从来没进过程家庄，可要是没这座庄子，我早就饿死街头了。”

铁玲珑仍然撇嘴，她有一个朴素而固执的想法：与龙王作对的人，肯定都是阴险之徒，这个程九爷听上去就像是伪君子。

又一位大侠，顾慎为想起了杨元帅，“你刚才说，罪犯也来投奔程家庄？”

老郑摸摸头，那套话他背得太熟了，反而忘了其中的具体内容，想了一会才支支吾吾地说：“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罪犯……其实也不多，程九爷跟官府关系很好……常有大官来这里拜访。”

顾慎为看了一眼桌上的金子，老郑略显慌乱，突然下定了决心，走到路边，向官道和程家庄的方向各望了两眼，回到棚里，小声说：“确有犯法的人投奔程家庄，但是也得懂点规矩，白天不要露面，晚上来，最好不要骑马，总之悄悄来悄悄走。他们未必是向程九爷求助，很多时候其实是来送钱的，经常是抬箱子来空手走。”

“坐地分赃。”铁玲珑得出结论。

老郑急忙挥手，示意她小声，“小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铁玲珑瞪起双眼，虽然她的相貌仍显得很年轻，可是已经有好几年没人叫她“小姑娘”了。

老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笑道：“女侠也是从西域来的吧，一看就知道。”

“前天夜里，也有可能是大前天夜晚，有一伙人夜里拜访程家庄。”顾慎为将话头抢过去，他刚刚问到关键之处。

“是啊，嗯，让我想想，应该是……大前天，不是一伙，就两个人，也没带箱子，大概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

老郑摇头，“空手来空手走，我觉得程九爷对他们肯定不满，这也太过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老郑开始唠叨做人的道理，顾慎为将银子推给他，起身告辞。

走出百余步之后，铁玲珑问：“顾大哥，你到底在打听什么？”

龙王不能叫了，顾公子显得太生分，铁玲珑想了两天，终于决定叫“顾大哥”。

“还记得那个叫施青觉的和尚吧？”

“当然记得，他杀死了独步王，现在璧玉城还有他的传说，好像他很厉害似的，其实是拣了一个大便宜。”

“施青觉一直在塞外当马匪，最近也来到京城，带走了上官成。”

“原来是他。”铁玲珑恍然大悟，“他劫走上官成干嘛？自己想当龙王吗？”

“你忘了。上官成还是铁山的铁枪王，施青觉的匪帮仍然自称铁山。”

“怪不得你不着急。这么说来上官成真的没危险。”

顾慎为走出几步，有没有危险可不好说，施青觉当年就是个难以控制也难以预料的人，六年之后来接上官成，或话不只是巧合。

“铁山虽然什么人都敢抢，但他们很少进入中原境内，对京城更是不熟，施青觉带走上官成之后就此销声匿迹。肯定是得到了外人的帮助。”

“是程屹这个老家伙，强盗们不找他还能找谁？”铁玲珑愤愤地说，心里更加认为程九爷不是好人。

前天晚上的两个人十有八九是施青觉派来的手下，甚至可能是他本人，他当了六年匪徒，自然懂得江湖规矩，没带箱子。肯定是有其它能打动程屹的礼物。

“他在说谎。”一直沉默的初南屏突然插口道。

顾慎为与铁玲珑止住脚步，诧异地看着小初。

“刚才的老人，他说话的时候余光从来没离开过黄金，可是说到前晚有两个人拜访程家庄时，他不看黄金了，说两人什么也没带就离开时。目光、语气都最坚定，可他没有必要这么做。”

铁玲珑的绿眼珠里露出一丝笑意，那是由里到外的欣赏与喜爱，“小初是不是比从前更聪明了？”她问。

顾慎为点点头，心里纳闷。上官如怎么会想到要拆散这两人，她不是最喜欢撮合别人的姻缘吗？

“要我去把实话问出来吗？”铁玲珑跃跃欲试。

“不用。跟我进庄，出来时再问不迟。”

“今天会打架吗？”铁玲珑越来越兴奋。

“如果打起来，你们知道怎么做？”

“寡不敌众，当然是逃之夭夭了，不过若是有人追得太紧，就算他倒霉了。”铁玲珑心照不宣地眨眨眼睛，假装逃亡，令占据多数的敌人分散，然后各个击破，这是她老早就学会的打法之一。

程家庄正在办丧事，大门上贴着“吊”字，门口竖着招魂幡，仆人们也都是素衣素帽。

“还没动手呢，他们就准备丧礼了？”铁玲珑小声说，感到很诡异。

庄里的一名管事迎过来，拱手说道：“三位见谅，主人家值丧，请随我到庄后去，庄主与诸位掌门正恭候大驾。”

管事前面带路，去的却不是九曲滩的方向。

铁玲珑不满地问：“庄里谁死了？”

“呃，不是庄里的人，是庄主的亲戚，骆家的一位老爷。”

铁玲珑在怀西馆里消息不畅，向顾慎为投去疑惑的目光。

“骆启苍，前两天被我击中几掌。”

铁玲珑眼睛一亮，“原来这丧礼是下马威，专门给你看的。”

管事在前面听到了这句话，原本微弯的腰，这时变得笔直，他用这种方式表达愤怒。

前面是一片占地极大的池塘，与河道相连，池中有一座宽畅的水榭，门窗四开，远远望去，里面空无一人。

“不是说恭候大驾吗？人在哪？”铁玲珑大声问。

管事将三人引到水榭入口处，说：“请三位稍候，庄主与诸位掌门马上就到。”说罢向庄园侧门走去。

“等等。”顾慎为叫住他。

管事止步转身，“顾公子有什么吩咐？”

“我只是觉得你眼熟，却不记得曾经见过你。”

“顾公子从未进庄，咱们应该没见过面。”

“不，我对你有印象。”

“哦，前天傍晚，是我带人去怀西馆请出玉清派四位义士的遗体，可我记得当时没见到过顾公子。”

“有可能是我向外张望的时候见过你，阁下贵姓？怎么称呼？”

“在下免贵姓梁，在庄里管些杂事，大家都叫我梁庄头。”

梁庄头走进庄园，铁玲珑小声问：“你怀疑是他带着施青觉抢走上官成的？”

“就是他。”顾慎为十分肯定地说。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报恩

站在通往水榭的桥头，铁玲珑向程家庄望去，视线被东一簇西一簇的树林给挡住了，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庄子就是专门为藏污纳垢而建的，你们瞧，那些树种得很可疑，不仅故意遮挡里面的情形，而且将路径都变得复杂了。还有，庄园的大门小门也太多了，要是再安排几条地道，千军万马来了，里面的人也能想办法逃走。和尚跟上官成肯定藏在这儿。”

初南屏站在她身后五六步，右手扶剑，微微仰头，深深吸进一口气，说：“可这里的环境真的很好，璧玉城的水没有这般秀气。”

“你还嫌自己不够秀气吗？”铁玲珑小声道，回眸一笑，“等西域的事情了结，咱们来中原吧，也不参加什么使团，自由自在，遍访名山大川，哪里好就在哪里住一阵，腻烦了就换个地方，中原这么大，足够咱们逛的。”

初南屏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好啊，也不用带刀剑，无牵无挂。”

两人的心有灵犀到此结束了，铁玲珑疑惑地问：“我会厥阴指，可以不用刀，你没有剑怎么闯荡江湖啊？”

初南屏一怔，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的想象中，离开西域就意味着再不过“闯荡”的生活。

顾慎为背对两人，俯视脚下的流水，他还从来没想过复仇之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他怕太多的幻想会影响自己的意志，初南屏就是一个例子。失去对无情剑法的追求，他变化颇大。更温和更通情理，像铁玲珑所说，也“更聪明”，代价是失去了锐气，剑法渐渐平庸。

有些人天生无法过寻常的生活，他想，初南屏是孤儿，从小住在得意楼。习惯了追逐极端的事物，就连他现在的消极慵懒都很极端，只是铁玲珑还没有发现。

朝夕相处的人反而不容易查觉到对方的变化。

顾慎为及时收回思绪，盯着池塘底部，对沙砾和游动的小鱼产生了兴趣。

程屹终于出现了，衣着一如往常般朴素，但是没有穿丧服。与他并肩而来的是“一群掌门”，其实只有三个人：少林掌门慧远、嵩山掌门姬扶危、泰山掌门苗三问。

铁玲珑与初南屏让开桥头，让四人通过。

顾慎为转过身，看着面带戚容的四人，说：“我来了。”

这是一句废话，在程屹听来却颇为刺耳。慧远本是武林领袖，但是大家一致同意由程九爷代表众人与西域魔头打交道，于是他向前走出一步，将全部礼节简化为一次敷衍的拱手，冷淡地吐出一个“请”字。

水榭里摆放着五张椅子。右手四张，左手只有一张。中间主位空着。

五人对面落座，程屹虽然已经被选为说话者，仍然左右看看，向三位掌门取得同意之后，才摆正坐姿，严肃地说：“流年不利，江湖迭逢大难，先是一百一十六名各派弟子在十里坪遭到杀手偷袭，接着是四十名青年俊杰被十方教毒害，天下震动，人神共愤。”

“很遗憾。”顾慎为没有表现出“共愤”。

“我们想顾公子也一定非常恼怒，因为这两起惨事当中，都有人想栽赃给你。”

“嗯，我很恼怒。”顾慎为的语气仍然平淡，他在等待，程屹已经习惯江湖规矩，即使努力想做到有话直说，还是免不了先来几句套话。

“六十一位掌门、帮主、家长昨天汇聚在程家庄，我们一致认为，顾公子遭人陷害，理应与中原江湖同仇敌忾。”

“显而易见。”

程屹沉默了一会，对方回答得越随意，他越警惕，“这么说顾公子愿意与六十一家门派联手，一块对付十方教和西域杀手？”

“这正是我的愿望。”

“好，顾公子是爽快人，我们也不遮遮掩掩。”说罢站起身，走到水榭窗前，伸手在外，冲着庄园的方向拍了三下，声音清脆，传得颇远。

庄园的侧门再次打开，一队江湖人物鱼贯而出，每人腰上都系着一条白布，以示居丧，他们悼念的不只是骆启苍，主要是本门弟子。

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各按身份地位在空地上排列，将水榭桥头彻底围住，当人数超过一百时，铁玲珑稍感紧张，不知道先逃后斩的打法还好不好用，向初南屏望了一眼，发现他不动声色，心中安定下来，再也不觉得害怕了。

但是这些人都没有携带兵器，不像是来打架的。

在他们之后，从庄里走出数十名庄客，倒是个个手持棍棒，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