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父让位,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他干涉修史,篡改史书,多次向史官询问起居注上都写了些什么事,甚至强索起居注,一定要亲自看一看才放心,就是出于这种道义上的危机感。
而今竟听说魏征在做这种事。魏征想干什么?他想博取清史留名,却把污名留给我么?马周也是以直谏闻名的,但他死前命家人把劝谏李世民的文稿全部毁掉,以隐君主之非,与魏征的做法截然相反。这俩人谁喜欢作秀自然一目了然。
积压在李世民心头多年的怒火像火山一般爆发了!怒不可遏的李世民提着大铁锤,亲手砸烂了魏征的墓碑,儿女亲事自然也一并告吹。
虽然贞观十八年李世民第一次亲征高丽失败,于是重新为魏征立碑,并慰问他的家眷,也不过是修复自己的面子,重塑纳谏惜臣形象的另一场政治秀。与魏家的儿女婚事终究没有再提,魏家子孙实际上依旧受到冷落。
千百年来,李世民和魏征这对明君诤臣之间的佳话被广为传颂,谁又知道这背后同样也是丝丝入扣的名利场上的争斗呢。一段明君和良臣的传说,一对政客相互利用的典范。
有一种历史,叫童话。
不幸的是,我们所知道的历史,常常就是一个童话或者说是一个神话。就像尧舜禹的禅位,温情脉脉下掩盖着的是血淋淋的逼宫、兵谏和夺权。而在童话里面,王子和公主始终过着单纯而幸福的生活。
魏勇长吁短叹地说出这些年来的酸甜苦辣,其他几人听了都心有戚戚焉,唯有杨帆却举杯笑道:“小弟拒绝了王都尉的邀请,诸位兄长还为小弟惋惜,如今听了魏三哥这番话,小弟却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
他向众人一扫,说道:“千古君臣,一段佳话,背后也不是那般单纯,何况你我?如果没有共同的志、共同的道,只是因为小弟击鞠之术出色,从而受到薛、狄诸位将军的青睐,就算百般迎合,就真能得到他们的敬重?
豪门世家,也是从平凡中起来,千百年前,他们还不一样是庶族寒门?我劝诸位莫要妄自菲薄,只要咱们肯努力,来日之天下,未必就没有你我风云际会之时!”
楚狂歌听得豪情万丈,举杯说道:“小帆言之有理!大家干杯,为了来日,咱们的天下!”
“干!”
“干!”
“干!”
这个秋天,归德坊林内,小楼之上,七个人,七杯酒,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第六卷 我是传奇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上元佳节
日复一日,杨帆和马桥在白马寺一个击鞠,一个练武,从秋风落叶,渐渐迎来白雪飘飘。
元旦的时候,禁军中人都回去与家人团聚过年了,杨帆和马桥这对有名无实的和尚也向薛怀义告了假赶回修文坊,在马桥家里共度新春。
守岁、吃年夜饭,喝花椒酒,吃五辛盘,挂桃符,观赏驱傩舞,大年初一去“传座”,走亲访友,拜访邻居,热热闹闹地过了三天,回到白马寺后,依旧投入紧张的训练当中。
元旦之后就是上元,唐时的上元节似乎比春节更加隆重一些。这一回,连薛怀义也忙碌起来。上元节是整个洛阳城的盛大节日,那一天要有灯会的,不但民间富有人家要制作彩灯,就连官府衙门也要制作彩灯与民同乐。
这等出风头的事薛怀义岂能甘落人后,他早早就下了重金,聘请了许多高明匠人,一俟春节过去,这些人马上就被请到了白马寺,利用后院空旷地方制作一株大型灯树。
薛怀义对灯树的要求只有一个:它要最大,它要最亮,它要盖过整个洛阳城所有人的彩灯!
这些能工巧匠大多是当初薛怀义修建“明堂”和“天堂”时的能工巧匠,要制作一棵洛阳最大最漂亮的灯树有何困难,他们很快就设计出了一个方案,动手制作起来。
因为他们制作的场地就在白马寺后院,杨帆等人闲暇之余也会好奇地去观看,听匠人们说,这棵灯树,粗有十抱,高达百尺,最终制作完成后,可同时点燃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灯,燃烧一晚光是灯油就耗费靡巨,这样巨大的灯树,还真的只有薛怀义这个富得流油的和尚才制作得起。
不过,这样巨大的一棵灯树如果直接制作完成,没有人有办法把它从白马寺移到定鼎大街上去展示,所以在庙里制作时,是按六尺一层分开制作的,因此杨帆等人倒是无法一睹它的壮观。
时光匆匆,上元佳节就在白马寺众的艰苦训练和期待中一天天临近了。
终于,上元节到了,这是所有大唐人的盛大节日。上元节,朝廷特许解开宵禁,称为“放夜”,这三天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处处一片喜庆。
上元节时,宫里各种庆祝也多,所以头一天是不会安排击鞠比赛等娱乐活动的,比赛在即,大家也需要放松一下,与亲友聚聚,因此禁军击鞠队的成员此刻都已离开,各回各家,与家人团聚。
白马寺里这时候香火特别鼎盛,问题是方丈和首座都是半道出家的假和尚,根本不会也没兴趣理会这些事。也幸亏他们根本不理会这些事,那些施主檀越若是遇上薛怀义和杨帆这两个经都不会念的大和尚,还肯不肯掏香油钱可就不好说了。
宫中举行各种盛宴,薛怀义也要入宫去庆祝,他本来就没有当和尚的觉悟,也压根没把杨帆真当成和尚,入宫赴宴之前特意嘱咐,叫他们也尽管回去与亲人团聚,只是莫忘了明日的比赛就好。
楚狂歌被黎大隐生拉硬拽的,与他那班泼皮兄弟一同去庆祝上元了,杨帆和马桥把僧衣一脱,换上平常衣服,便回了修文坊。他们头顶光光未免不雅,不过这也好办,戴一顶羊毛毡皮的胡帽即可。
到了傍晚,天还没有全黑,许多地方就已点燃了灯火,各个坊都是大门洞开,任由出入,马桥心急火燎的与杨帆随意吃了些“面蚕”,便约上江旭宁一块儿上街看灯。马家大娘和一帮老姐妹自然也要观灯的,不过她们岁数大了,只在坊里四处走走,老邻居们见见聊聊,并不离开太远,所以马桥可以放心地去街上玩耍。
二人赶到江旭宁家时,江旭宁也早已打扮停当,她穿了一身新衫子,头发挽得精致,眉毛修得纤细,虽然没有施什么脂粉,不过五官分明是精心打扮过的,至少那鲜艳的嘴唇肯定是涂了唇脂的,粉嘟嘟的甚是可人。
一见他们到了,面片儿便喜气洋洋地与他们一块儿上了街。大街上,彩楼、彩坊不断,灯坊、灯楼、灯廊、灯棚连缀数里,不管百姓人家还是诸般商铺,亦或达官贵人家里,俱都是张灯结彩,就连各部各衙各司各监,都设了经棚、搭了彩坊。
街上耍把戏的、卖小吃的,川流不息。上元佳节,士女无不夜游,这三天全都可以放下身段,平时难得一见的那些豪门千金也都在侍婢豪奴的陪同下上街观灯,以致整个洛阳城里车马塞路,人潮汹涌。
若是平时这般拥挤,难免有些性急的人会忍不住叫骂,不过如今是过节,要的就是这股热闹劲儿,倒是无人觉得不耐烦。每个人都迈着八字步,东张西望,指点笑谈,若是哪一户人家门前的灯轮、灯树、灯楼花样出新,样式精巧,更是吸引了许多人伫足观看。
有些卖爆竹的小贩用驴子拉着耸立如山的竹竿沿街叫卖,有些人家会端了火盆出来放在门口,掏钱买了爆竿堆在火盆上立即点燃,一时“噼噼啪啪”声不绝于耳。
宽敞的大街上,还有一些坊组织了青壮进行“牵钩”游戏,所谓牵钩就是拔河,中间立一杆大旗为界,两个坊各出数十个壮小伙子拉着绳索拔河,旁边无数的大姑娘小媳妇挥着手绢娇声呐喊助威。
最热闹的地方当然还是定鼎大街,大街中央,一轮巨大的灯树矗立在那儿,照耀得恍如白昼,灯座上“白马寺”三个大字赫然在目。灯下,有许多人击掌踏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百男女手挽着手儿,围着灯树载歌载舞。
他们唱的调子很简单,始终就那么两段唱法,不过正所谓踏曲兴无穷,调同词不同,这本就是一种比较随意的欢庆游戏。如果你不怎么会踏歌舞也不要紧,仅仅是与别人手挽着手儿,绕着那灯树有节奏地跳跃、移动,能够应和上那短笛和羌鼓的节拍也是可以的。
当然也有一些年轻的姑娘,踏歌舞跳得非常好,随着羌鼓动人心魄的节拍,她们敛肩、含颏、掩臂、摆背、松膝、拧腰、倾胯,形成“三道弯”的妖娆体态,随之把一种婀娜妩媚恰到好处地呈现出来,叫人心为之醉,神为之驰。
“带香偎半笑,争窈窕。”说不尽的女儿味道,就在这踏歌舞中一览无余。
“我也去跳!”
马桥看得兴致勃勃,按捺不住地跟杨帆和面片儿说了一声,便兴冲冲地挤进了踏歌的人群。正在跳舞的人很开心地接纳了他,紧挽着的手儿松开了,顺势抄起了马桥的手,让他也加入了进去。
唔!左边一只小手,右边一只小手,温温软软,滑滑腻腻,都是小姑娘的手!
马桥这厮倒真是会挑,跳踏歌舞的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偏就窥准了时机,挑了个两个俊俏可爱的小姑娘正好跳到自己面前时插了进去。
杨帆摇头笑道:“桥哥儿还真是会挑。”
江旭宁不屑地一扬小瑶鼻儿,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他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买几个‘油锤’去,你要不要吃?”
杨帆一边拍掌和着羌鼓的节拍,一边随着踏歌欢舞的人们左右摇晃着身子,笑答道:“好!”
江旭宁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帕打开来,里边包着十几文钱,江旭宁摸出几文钱,揣好手帕向一个卖油锤的小摊贩上挤去。当时还没元宵,不过这小吃“油锤”已然类似于后食的炸元宵了,它也是用糯米制做的一种甜食,江旭宁是个女孩儿家,自然爱吃。
江旭宁买了七八个“油锤”,托在油纸包里赶回来,“油锤”刚刚炸好还是热的,两个人一边看着舞蹈一边吃“油锤”。
这时,几个俊俏的少年公子也随着慢慢涌动的人流缓缓地行走在定鼎大街上,一路东张西望,笑靥如花。这几位小公子都穿着素淡颜色的襕衫,有圆领、有交领,头上有戴软脚幞头的,也有戴公子巾的,一个个容颜俊美、丰神如玉。
乍一看,这几位小公子颇让女孩子们为之惊艳,可是定睛再一看,就能认出这是一群易钗而牟的雌儿,因为她们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眉眼五官的脂粉气,薄施脂粉,唇若涂朱,五官过于精致了些。
这些女孩子虽然穿着男装,可终究是一群女孩儿,女孩儿爱美,所以她们襕衫之下穿得都不太厚,以免显得身材臃肿,如此一来,那小脸蛋都冻得有些发红,不过她们的兴致显然很高。
“哇!你们快看那棵灯树,太壮观了!不知道这是哪个衙门做的,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巨大的灯树!走,咱们快过去瞧瞧!”
说话的是个娃娃脸的小美人儿,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一只可爱的红苹果,正是大内女侍卫兰益清,傍在她旁边的那几位“少年公子”,自然就是谢沐雯、高莹等一班人了。
第六卷 我是传奇 第一百二十五章 巧相逢
“小帆,你有没有发现,马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江旭宁小口小口地咬着“油锤”,看着正在跳着“踏歌舞”的马桥,一脸若有所思地道。
“啥?啥不同?”
因为大街上太过吵嚷,杨帆没有听清楚,他凑到江旭宁身边,大声问道。
江旭宁大声说道:“我是说,马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杨帆道:“怎么不一样了?”
江旭宁摇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我跟马桥从小儿一块长大的,对他再熟悉不过。虽然,他现在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可是……就是感觉有点不同。”
江旭宁歪着头想想,又补充道:“对了!是眼神不同,以前看着他,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心思里只有玩的念头,现在看他么,貌似有一点……嗯……男人的味道!没错,他不再像个小孩子了,有点……像个男人了。”
杨帆笑了,他转过头去,看着正在兴高采烈地跳舞的马桥,他也感觉到马桥是真的有了很大的变化。他的性格没有变,依旧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该玩该闹的时候他还是一样没心没肺的穷开心。
不过,他做事时的态度同以前不一样了。同样的一件事,他以前做和现在做,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现在,他不管做什么事,都多了一份认真、一份思考,一份对目标的执着,人生总要有一个目标的,如此,你才不会像没有舵的船一样迷失了前方的路。
杨帆看着马桥,马桥拉着两个小姑娘的手,一前一后地扬着,和着节拍踏着步子,见杨帆向他望来,还做了个鬼脸。
杨帆笑道:“桥哥儿打算上元节之后,跟我一块儿加入禁军。”
“加入禁军?”
江旭宁惊奇地道:“禁军是那么好当的么?”
杨帆道:“宁姐,你也不看看我们的后台是谁,那可是白马寺主薛怀义,他说一句话,加入禁军有什么难的?”
江旭宁看看远处的马桥,又看看杨帆,不敢置信地道:“你们?你们俩当禁军?”
杨帆笑道:“不行么?我们两个,不见得非得是一辈子做坊丁的命吧。”
江旭宁高兴起来,道:“那当然!不过,你们两个突然有机会做禁军,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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